第68章 認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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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老夫不與你講忠君,不與你講大義。」狄公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疊在膝上,「只問你一句:你恨的是誰?」

  「武則天。」虎敬暉沒有猶豫。

  「那你殺的是誰?」

  虎敬暉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來。

  「使團那些人——突厥使臣、護衛、隨從,與你姑母的死有什麼相干?你的刀落在他們身上,仇報了沒有?武則天少了一根頭髮沒有?」

  「再說土窯。」狄公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,「土窯的守衛,是你千牛衛的同僚。他們跟你一樣當兵,一樣吃軍餉、守皇命。你殺他們的時候,他們甚至不知道殺他們的是誰……也慶幸他們不知道殺自己是誰,如果知道殺害自己的,是相處多年的上官,你猜他們會是什麼感受?」

  「還有劉金手裡那份名單,越王當年在襄陽的與會名冊,一百三十餘人。你的同黨要用它做什麼?若不附逆,便交與朝廷,抄家滅門。你們用武則天對付你們的手段,去對付你們自己的人。那些名單上的人,有的知情,有的不知情;有的主動參與,有的不過是名字被寫在了紙上。可一旦這份名單公開,沒有一個能活。」

  狄公站起身,目光直視虎敬暉。

  「你在戰場上不退一步,是因為你知道自己為何而戰。可在這件事上……你有沒有想過,你是為的誰?為你姑母的清白,還是別的什麼?你替別人殺了這麼多人,你的仇報了幾分?武則天還坐在龍椅上,你的刀卻全砍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。那些跟了你多年的兵,那些喊你中郎將的人——你想過沒有,你配不配他們叫你這一聲?」

  虎敬暉的腮幫子繃緊了,幾乎要咬碎了牙。

  「老夫今日請你來,不為問罪。」狄公語氣緩了下來,「你替他們做了很多事。他們讓你做的,你做了;他們不讓你知道的,你也未必全知道。老夫要和你做一樁交易——只是你和我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使團案、郡主遇襲、劉金現在何處……把你知道的,全都告訴我。我可以答應你:只誅首惡,不搞株連。名單上的人,該當死便死,該當活便活。但名單上那些僅被名字牽連的無辜之人,老夫以項上人頭作保,一個都不會被株連。」

  「大人說話算數?」

  狄公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。

  「老夫這輩子,未曾失約過。」

  虎敬暉沉默了,過了很久,抬起頭。

  「大人,卑職就是蝮蛇。使團案是卑職做的,土窯殺守衛、救走劉金,也是卑職做的。大人要殺要剮,卑職無話可說。其餘的事,請恕卑職不能說。」

  狄公看著他。

  不能說。

  不是不知道,是不能說。

  他把自己的罪認下了,乾乾脆脆。

  同黨的名字,一個也不肯吐。

  沒有抵賴,沒有狡辯,只是一個人最後想守住的一點點東西。

  狄公端起茶盞,又飲了一口涼茶。

  張睿靠在角落裡,手裡的菜刀垂了下去。

  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虎敬暉是蝮蛇,武功深不可測,從進門到現在腰間那把刀就沒有離過身。

  狄公在明,自己在暗。

  如果虎敬暉突然發難,他能做的並不多。

  可虎敬暉沒有動,狄公一句一句地剖開他的傷疤。

  他坐在那裡,眼眶通紅,腮幫子咬得死緊,卻從頭到尾沒有碰過刀柄。

  狄公擱下茶盞時,目光在虎敬暉臉上停了一息。

  那張臉上,顴骨與下頜的稜角如刀削一般,眼眶是紅的,卻一滴淚也沒有。

  這個人,在戰場上守了十幾年的陣地,南苑閱兵時被武則天親口誇過勇武過人……

  身上攢了太多的功,也攢了太多的仇。

  恨了武則天四十餘年,恨進了骨頭裡,卻沒有變成一條只認血的瘋狗。

  至少,張睿的口中,對虎敬暉並非完全的惡評。

  在他描述的那個結局裡,此人最後的結局竟是為了救自己而死?

  狄公很難想像那會是怎樣的場景,說實在的,他並不願意就此輕易放過虎敬暉。

  要論殺這個人的理由,實在太多了。


  光是其所殺之人、所犯之罪,便足以誅其千次萬次。

  錯歸錯,底線歸底線……

  可若連是非都不分了,還談什麼善惡分明?

  然而話說回來,虎敬暉算是王皇后一系僅存的血脈了。

  四十五年前那場大禍,王姓一族十五歲以上男丁盡數被誅,多少旁支遠親受了株連。

  這條血脈能留到今天,實屬不易。

  一個剛滿月的嬰兒,被改了姓,發配到嶺南瘴癘之地,從瘟疫里爬出來,從戰場上殺出來,一步一步活到今天。

  狄公對王皇后一案有自己的判斷,方才已經說過了。

  但眼前這個人,是王家最後一滴血。

  殺了他,這條血脈便徹底斷了。

  「你既不能說,老夫便不問了。」

  沉默許久之後,狄公擱下茶盞:「你的仇是真仇,你的罪也是真罪。這兩樣纏在一起,誰也拆不開。只是從今日起,你留在老夫身邊,一步也不要離開。陛下讓你聽我調遣,你便聽我調遣。你的罪,等案子結了再說。在那之前,你還是千牛衛中郎將,還是老夫的隨行護衛。」

  虎敬暉抬起頭,眉頭皺得很緊。

  他不懂。

  自己已經把使團案和土窯劫走劉金一事認下了,這是什麼罪,他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按律,足夠下獄,足夠千刀萬剮。

  即便暫不殺頭,也少不了嚴刑訊問,逼他吐出同黨下落。

  這一點,認罪之後便已做好了準備。

  原以為狄公聽完便會叫人進來,綁了,押送天牢。

  可狄公說的是,留在身邊,一步也不要離開。

  「大人還信得過卑職?」

  「信不過,所以你更不能走。你在老夫身邊,比在任何地方都合適。」

  信不過,所以放在身邊。

  不交給旁人,也不交出去。

  虎敬暉站起身,退後一步,單膝跪下。

  狄公沒有扶,只是伸手虛按了一下。

  「坐下,還有話問你。能說的,你便說;不能說的,便不說。行裝交給狄春,從此刻起,你便跟在老夫身邊。」

  虎敬暉重新坐下,狄公提起茶壺,給他面前的茶盞續滿了茶。

  茶是涼的,但誰也沒有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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