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少年阿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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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渙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那份躺平天下的閒適蕩然無存,只剩下一種看透了紅塵,然後發現紅塵全是麻煩的生無可戀。

  以氣御劍。

  御個屁的劍。

  蘇渙覺得,這勞什子系統,遲早要把他這條鹹魚,活活逼成一條為了躲債而奔波不停的過江龍。

  街角處,那幾個潑皮顯然是這鎮上的地頭蛇,平日裡欺負慣了老實人,此刻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,推搡調笑,言語污穢。

  「小子,啞巴了?你那劍是鐵的還是木頭的,拿出來給爺幾個開開眼?」

  「看他這窮酸樣,懷裡抱著的怕不是根燒火棍吧!哈哈哈!」

  那少年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,風一吹就能颳走。他低著頭,任由那些污言穢語灌入耳中,懷中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鐵劍,抱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他不動,也不言。

  可當一個潑皮伸手去抓他懷裡的劍時,少年終於抬起了頭。

  那眼神,不像人。

  像一匹在雪原上餓了三天三夜,終於看到獵物的狼。

  冰冷,孤傲,還有一絲不計後果的瘋狂。

  那幾個潑皮被這眼神駭得齊齊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蘇渙在躺椅上換了個姿勢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對著那邊的地面,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。

  沒人看見他這個動作。

  只聽「哎喲」幾聲連環怪叫,那幾個正待發作的潑皮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,一個接一個,摔得人仰馬翻,啃了一嘴的泥。

  石板縫裡,幾根剛冒出頭的青藤,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。

  潑皮們狼狽爬起,看看那個眼神依舊兇狠的少年,又看看四周,只覺得撞了邪,罵罵咧咧地一鬨而散。

  阿飛依舊站在原地,眼神里的殺氣緩緩褪去,重新變回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。他甚至沒有看蘇渙一眼,只是抱緊了他的劍,轉身就要走。

  「餵。」

  蘇渙懶洋洋地叫住了他。

  阿飛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肚子餓不餓?」蘇渙問。

  阿飛不答。

  「我餓了。」蘇渙自顧自地從躺椅上爬起來,伸了個懶腰,骨頭噼啪作響,「走,吃麵去。」

  他也不管阿飛跟不跟,逕自走向街頭那家生意最好的麵館。走了七八步,身後才傳來輕微而固執的腳步聲。

  兩碗陽春麵,幾碟小菜。

  蘇渙吃得不緊不慢,阿飛則是風捲殘雲。

  吃完,蘇渙掏了掏口袋,空空如也,便隨手招來一個在街邊玩耍的半大孩子,塞給他三文錢,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「去,找那個穿得最好看,一直在咳嗽的病秧子,就說蘇渙請他吃麵,讓他記得把帳結了。」

  那孩子一溜煙跑了。

  蘇渙這才看向埋頭吃麵的阿飛,淡淡道:「想殺人,先得學會吃飯。」

  阿飛端著碗的手,微微一頓,旋即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得乾乾淨淨。他放下碗,依舊沒說話,只是那雙狼一樣的眸子裡,少了一分戾氣,多了一絲困惑。

  蘇渙本以為,這樁投資到此為止,等自己攢夠了錢,就帶上那個越來越麻煩的林麻煩,換個地方繼續躺平。

  可沒過兩天,小鎮的寧靜就被打破了。

  起因是鎮上那座最漂亮的宅院,搬來了一位新主人。

  一位仙子般的美人。

  江湖第一美女,林仙兒。

  自她來的第一天起,蘇渙的午睡就再也沒有安穩過。

  先是那宅院裡終日飄出的、甜得發膩的香風,將他那壺劣酒的味道都蓋了過去。

  再然後,便是那些聞著味兒來的狂蜂浪蝶,一個個衣著光鮮的江湖豪俠,將這小小的鎮子擠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最讓蘇渙無法忍受的,是林仙兒那嬌柔做作的聲音。

  「哎呀,這位公子,您真是太抬舉仙兒了……」

  「嗚嗚嗚,那些人怎能如此誤會我,我……我好苦啊……」

  那聲音不大,穿透力卻極強,像一把淬了糖的軟刀子,一下一下,精準地捅在蘇渙的清淨上。


  他將這個女人,在心底默默歸類為高分貝噪音源。

  而更麻煩的是,他發現阿飛,那個只懂得用劍說話的少年,也成了那些狂蜂浪蝶中的一員。

  他總是站在宅院外那棵老槐樹下,遠遠地看著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那雙本該只映著劍光的眸子裡,第一次,有了旁的東西。

  蘇渙知道,這孩子離失足,不遠了。

  他終於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
  跟林仙兒講道理?

  太累。

  殺了她?

  動靜太大,後患無窮,更麻煩。

  蘇渙看著自己那隻剛催生出一朵小白花的手掌,忽然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。

  一個最省力的辦法。

  讓她,社會性死亡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日,蘇渙罕見地沒有再躺著,而是終日擺弄著那些花花草草。

  林詩音以為他又在研究什麼觀賞性的玩意兒,也沒在意。

  直到第三天黃昏,蘇渙的手心,托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、毫不起眼的灰色種子。

  他將其命名為,真言花。

  此花無色無味,一旦種入人體,便會潛伏下來。宿主一旦開口說謊,此花便會不受控制地從其口中,或是頭頂,驟然綻放。

  場面要多滑稽,有多滑稽。

  蘇渙將那粒種子小心收好,臉上露出一抹許久未見的、堪稱腹黑的笑容。

  「是時候,去拜訪一下林仙兒的那些朋友們了。」

  ...........

  月色如霜,覆在小鎮的青瓦上。

  蘇渙打了個哈欠,自躺椅起身時,身子骨懶散得像是要散架。

  夜風微涼,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,像是怕沾染了這人間的寒氣,一步踏出,身形便淡去,融入了比墨更深的夜色里。

  咫尺天涯這門神功,用來趕路都嫌費事,可若是用來夜裡偷些東西,或是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倒是省心。

  趙大官人的府邸,在鎮子東頭,院牆高聳,門前兩隻石獅子在月下齜牙咧嘴,瞧著兇悍。

  蘇渙的身影,卻如一縷無形的風,悄無聲息地越過高牆,落在了庭院深處一株老槐樹的陰影里。

  他甚至懶得去分辨哪一間是臥房,只是閉上眼,靜立片刻,便循著那股混雜了酒氣與劣質薰香的酣睡呼吸聲,信步走去。

  窗戶紙被指尖捅了個小洞,蘇渙往裡瞧了一眼。

  床上,鎮上這位平日裡人五人六的趙大官人,正四仰八叉地躺著,肚皮隨著鼾聲一起一伏,睡得像頭死豬。

  蘇渙撇了撇嘴,覺得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。

  他指尖一捻,一縷幾不可察的真氣,裹挾著那粒灰色的真言花種,穿過窗紙的破洞,飄入房中,最終落在了趙大官人那張開的嘴邊。

  鼾聲一頓,趙大官人咂了咂嘴,像是夢裡嘗到了什麼美味,喉頭滾動,便將那粒種子吞了下去。

  蘇渙收回手,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,轉身便走。

  來時無聲,去時無息。

  只在躍出牆頭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豪奢的宅院,低聲抱怨了一句。

  「下一個,麻煩。」

  神劍游龍生,最近很得意。

  他自認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,家世、武功、相貌,樣樣拿得出手。

  此次前來,便是為了一睹那江湖第一美女的芳容,最好,能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話。

  此刻,他正在自己下榻的客棧上房內,旁若無人地擦拭著自己的愛劍。

  那柄劍,劍鞘華美,劍身秋水般澄澈,映著他那張頗為自負的臉。

  他很享受這種感覺,仿佛全天下,都該是他的陪襯。

  窗外,蘇渙坐在客棧對面的茶樓二樓,隔著一條街,懶洋洋地看著。

  他手裡拎著個酒葫蘆,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,眼神像是看著一出無聊的猴戲。

  「這人,比龍嘯雲還愛演。」蘇渙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他看著游龍生將寶劍擦拭了三遍,又端起桌上的茶杯,準備潤一潤那張即將要去說甜言蜜語的嘴。


  就是現在。

  蘇渙指尖在桌上輕輕一彈。

  一縷肉眼難見的微風,自茶樓窗口逸出,穿過長街,吹入客棧的窗戶。

  風中,裹著一粒比塵埃大不了多少的灰色種子。

  風拂過游龍生的發梢,吹皺了他杯中的茶水,也讓那粒種子,悄無聲息地落入水中,瞬間消融。

  游龍生眉頭微皺,只當是起風了,並未在意。

  他將那杯「加了料」的茶水一飲而盡,只覺入口甘冽,回味無窮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。

  他站起身,對著鏡子整了整衣冠,自認風流倜儻,這才推門而出,往那座銷魂的宅院行去。

  蘇渙看著他的背影,又灌了一口酒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殺人,太麻煩。

  誅心,才最省事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日,蘇渙一反常態。

  白天,他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,不是躺著曬太陽,就是縮在角落裡睡覺,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半分興趣。

  可一到入夜,他便像是換了個人。

  他成了小鎮上最勤勞的園丁,也是最神秘的夜行者。

  今夜,他將一粒種子,混入點蒼來客錢三爺的菸絲里。

  明夜,他將一粒種子,彈入湘西鐵掌孫老大的酒杯中。

  後夜,他又將一粒種子,借著風,送上了某個正在屋頂與情人幽會的江湖名宿的嘴唇。

  這些人,無一例外,都是林仙兒的入幕之賓,都曾在人前拍著胸脯,為這位純潔無瑕的仙子作過證,說過謊。

  蘇渙的行蹤,如鬼似魅。

  咫尺天涯讓他無視了所有的門鎖與高牆,花殺術則讓他的手段變得神鬼莫測。

  他就像一個行走在人間的幽靈,悄無聲-息地,在那些偽君子的體內,種下了一顆顆註定要讓他們身敗名裂的種子。

  林詩音發現了他的異常。

  她好幾次半夜醒來,都發現身側的草堆是空的,只餘下一絲涼意。

  直到天快亮時,那個男人才會帶著一身寒氣回來,倒頭便睡,睡得比誰都沉。

  她沒有問。

  她只是默默地將火堆燒得更旺些,在他醒來時,遞上一碗早已備好的、溫熱的茶水。

  她看著他那張總是寫滿麻煩的臉,心中卻前所未有的安寧。

  這個男人,或許懶,或許嘴上不饒人,但他做的事,總有他的道理。

  她信他。

  李尋歡沒有走。

  他就在鎮上那家最破舊的客棧里住了下來,每日只是喝酒,咳嗽,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。

  自那日受教之後,他便對蘇渙這個人,產生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好奇。

  他開始暗中觀察。

  然後,他便發現了一些端倪。

  他看見,蘇渙白天睡覺,夜裡出門。

  他看見,鎮上那些平日裡與林仙兒過從甚密的江湖豪客,一個個都像是被鬼魅盯上了一般,卻又渾然不覺。

  李尋歡是何等人物,他很快就將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,串聯了起來。

  那個懶散的年輕人,根本不是在躲麻煩。

  他是在製造一個更大的麻煩,一個足以將所有污穢都掀到太陽底下來暴曬的滔天巨浪!

  李尋歡的心,再次被震撼了。

  他自詡聰明,可他的聰明,是用來感懷傷世,是用來折磨自己。

  而蘇渙的聰明,卻像一柄最鋒利的手術刀,精準,冷靜,直指病灶,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。

  他不是在針對某一個人,他是在淨化這片被林仙兒攪渾的江湖風氣!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!

  李尋歡的眼中,燃起了許久未見的火光。他忽然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。

  於是,當蘇渙某日正在為找不到太行雙傑的落腳點而煩惱時,客棧里一個喝醉了的丐幫弟子,便恰好大聲嚷嚷出了那兩人的住處。

  當蘇渙需要確認某個富商今夜是否會留宿在林仙兒的宅院時,一個算命先生便恰好在他身邊為那富商算了一卦,言其今夜有桃花大劫。


  李尋歡的助攻,隱蔽而精準。

  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,在暗中為蘇渙掃清著棋盤外的障礙。

  他以為,這是兩位絕頂聰明人之間,一場心照不宣的配合。

  他卻不知,躺椅上的蘇渙只是覺得最近運氣不錯,總能撿到現成的消息,省了不少麻煩。

  布局,終於在第五日的黃昏,落下了最後一子。

  小鎮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、曾為林仙兒說過謊的男人,體內都已種下了那朵等待綻放的真言之花。

  蘇渙做完這一切,只覺得身心俱疲,躺在椅子上,連動彈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欠奉。

  他覺得,這比當初搶婚林詩音還累。

  也就在此時,一張燙金的請柬,由林仙兒的侍女,畢恭畢敬地送到了鎮上每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手中。

  請柬的內容很簡單。

  三日後,鎮上最大的酒樓迎仙樓,林仙兒要召開一場英雄大會。

  她聲稱,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,揭露一個關於她自己的、足以震驚武林的天大秘密,並還自己一個清白。

  收到請柬的人,心思各異。

  游龍生之流,只當是美人又有了新的邀寵手段,欣然赴約。

  那些心中有鬼的,則以為是林仙兒要論功行賞,一個個摩拳擦掌。

  阿飛也收到了請柬,他站在老槐樹下,捏著那張精緻的帖子,眼神里滿是掙扎與期待。

  李尋歡看著手中的請柬,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酒,嘴角卻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。

  他知道,那位蘇先生的雷霆手段,終於要落下了。

  而蘇渙,將那張被林詩音遞到手邊的請柬,隨手扔在一旁,連看都懶得看。

  他只是望著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,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  「總算……」

  他閉上眼,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
  「可以清淨了。」

  這齣由他親手布置的舞台劇,終於要開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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