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江湖風傳花間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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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興雲莊的喜宴,終究是變成了一場喪事。

  龍嘯雲的臉面,死在了那一句「我反對」上。他半生的仗義疏財,死在了那朵憑空綻放的黑花下。

  「萬兩黃金!」

  堂中一片狼藉,龍嘯雲的嘶吼聲卻蓋過了所有杯盤碎裂的雜音,聲帶都撕扯得變了調,再無半分河北大俠的風範,只剩下野獸般的猙獰:

  「我要那個妖人的人頭!還有那個賤人!誰能帶來他們的消息,賞銀千兩!」

  萬兩黃金買一顆人頭,千兩白銀換一句話。

  好大的手筆。

  席間的江湖賓客,驚魂甫定,眼中便都燃起了貪婪的火。他們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,方才的恐懼已化作了揣測與興奮。

  「那手段,於酒水中生花,聞所未聞,莫不是百年前銷聲匿跡的花間派傳人?」

  「狗屁的花間派,我看就是個妖人!那身法,如鬼似魅,憑空消失,簡直駭人聽聞!」

  「管他妖人還是高人,既然敢在眾目睽睽下行事,便是個客人。一個遊戲花叢、手段詭異的客人……不如,就叫他花間客?」

  「花間客」,這三個字,便在這場鬧劇的廢墟之上,伴隨著萬兩黃金的懸賞,如插了翅膀般,註定要飛向大江南北。

  丐幫弟子得了消息,如魚入水,迅速散去。

  一些自詡名門正派的掌門人,則面色凝重,已將這個不知名的花間客列入了邪道妖人的名冊,回去便要昭告武林,共同提防。

  人聲鼎沸,唯有一人,靜立於這片喧囂之中,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李尋歡沒有理會龍嘯雲的咆哮。

  他緩步走到那灘狼藉的酒漬前,緩緩蹲下身,任由那身價值不菲的錦緞長衫沾染上塵埃。

  他撿起了那個被遺落在地上的酒葫蘆。

  葫蘆樣式老舊,入手溫潤,摩挲得有些光滑了,顯然是主人的心愛之物。

  他拔開塞子,湊到鼻尖,聞到的卻不是什麼瓊漿玉液,而是最尋常不過的劣質燒刀子,辛辣刺鼻。

  一個能使出那般鬼神莫測手段的人,喝的卻是這種連尋常腳夫都未必看得上的酒?

  李尋歡的眼神愈發複雜。

  他又看向地上那片早已乾涸的酒漬,那朵詭異的黑花早已消散無蹤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  但他知道,它存在過。那不是毒,不是幻術,更像是一種他畢生所學都無法理解的、真實存在過的東西。

  他將酒葫蘆收入懷中,站起身,對著已然氣急敗壞的龍嘯雲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大哥,我出去走走。」

  便轉身離去。

  他不是去追,也不是去拿人問罪。

  他只是想去找到一個答案。一個關於那個懶散的年輕人,也關於詩音眼中那一閃而逝的、名為「活氣」的光彩的答案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風穿過洞口,帶著一絲涼意。

  蘇渙尋的這個山洞,藏在一片荊棘叢生的崖壁後,若非他憑著現代人的野外生存常識,幾乎不可能被發現。

  他躺在一堆厚厚的乾草上,枕著雙臂,眯著眼,看著洞口那一小片被切割得奇形怪狀的蔚藍天空,嘴裡正叼著一根不知名的草莖,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。

  「躺平,真好啊……」

  他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,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。

  這幾日,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,恢復那被「咫尺天涯」一次性抽空的真氣。偶爾醒來,便是這般躺著,什麼也不想,什麼也不做。

  林詩音坐在一旁,正用一根削尖的樹枝,小心翼翼地串著幾顆剛采來的野果。

  她時常會看他。

  看他睡著時毫無防備的側臉,看他醒來後懶洋洋打哈欠的模樣,看他嘴裡永遠念叨著「麻煩」卻總在天黑前帶回一些能果腹的東西。

  這個男人,身上充滿了矛盾。

  他救她於水火,卻抱怨她是個麻煩。

  他身懷絕技,卻懶散得像個市井閒漢。他明明是個比她還年輕的青年,眼神里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……疲憊。

  這幾日,是她這十年來,睡得最安穩的幾日。


  即便是在這簡陋破敗的山洞裡,吃著干硬的野果,也比興雲莊那錦衣玉食的牢籠,要舒心百倍。

  她將串好的野果遞過去。

  蘇渙睜開一隻眼,瞥了一眼,懶得伸手,直接張開了嘴。

  林詩音無奈,卻又覺得有些好笑,只好將果子湊到他嘴邊。

  蘇渙咬下一顆,嚼了嚼,酸得他眉頭一皺,含糊道:「明兒換個地方,這兒的果子,不好吃。」

  林詩音「嗯」了一聲,剛想收回手,卻見蘇渙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眸子,忽然完全睜開了。他坐起身,眉頭緊鎖,伸手探向她的額頭。

  他的手掌有些涼,覆在她額上,卻讓她感覺自己滾燙得嚇人。

  「嘶……」蘇渙觸電般收回手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臉上那副悠閒自得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不耐與煩躁。

  「真是麻煩透頂了!」

  他低聲咒罵了一句,站起身,在狹小的山洞裡來回踱了兩步,最後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。

  林詩音本就體弱,大家閨秀,何曾受過這般風餐露宿的苦楚。連日的驚嚇、奔波,加上山洞夜裡的陰寒,終究是病倒了。

  蘇渙看著她那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,和那雙因發燒而變得水汽濛濛的眸子,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可以不管。

  可看著那雙眼睛,那句「我不管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最終,他停下腳步,像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,臉上滿是奔赴刑場般的悲壯。

  他走到洞口,撣了撣身上沾的草屑,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乾草堆里的林詩音,沒好氣地說道:

  「待著別動,我去給你弄藥。」

  這意味著,他必須進城,主動踏入那張由萬兩黃金和無數江湖人貪婪目光織成的大網裡。

  迎著洞外的陽光,蘇渙的臉上,寫滿了四個大字。

  自找麻煩。

  ........

  小鎮炊煙裊裊,在暮色四合中勾勒出幾分人間煙火氣。蘇渙頭戴一頂破舊斗笠,壓得極低,將那張足以惹來麻煩的臉,藏進陰影里。

  他沒走正街,專挑些僻靜的巷子穿行,最後在一家門臉陳舊的當鋪前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進門時,蘇渙袖袍微動,一縷幾不可察的真氣悄然渡出。

  當他將手從袖中拿出時,掌心已托著一朵奇花。此花非凡品,色作月白,瓣若冰雕,最奇特的是花蕊處,竟天然凝結著一粒露珠,任憑他如何晃動,那露珠始終不墜,瑩然生光。

  入門級的花殺術,除了能造些唬人的幻象,最大的用處便是催生些無用卻極好看的花草。

  蘇渙深諳人心,他沒弄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七彩寶蓮,只弄了這麼一朵瞧著像是天生地養、卻又遍觀典籍也尋不到出處的「幽谷仙株」。

  當鋪的老朝奉,一雙老眼閱人無數,本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,下一刻,眼珠子便黏在了那朵花上,再也挪不開了。

  蘇渙將花往櫃檯上一放,神情懶散,像是隨手丟了根不值錢的草,只吐出兩個字:「換錢。」

  老朝奉扶了扶鼻樑上的小圓鏡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花,湊到眼前,翻來覆去地看。

  越看,心頭越是火熱。他咳了一聲,端起架子,慢悠悠道:「小哥,這花兒瞧著是稀罕,可畢竟是無根之物,過夜便謝了,當不了幾個錢。」

  蘇渙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打了個哈欠:「那算了。」

  說著便要伸手去拿。

  「哎,別急!」老朝奉連忙護住,一咬牙:「十兩!十兩白銀,不能再多了!」

  蘇渙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,轉身就走。

  「十五兩!」

  「二十兩!小哥,做人不能太貪心!」

  蘇渙的腳,已經邁出了門檻。

  「五十兩!五十兩!老夫收了!」老朝奉急得滿頭是汗,這等奇珍,若是獻給府台大人,換來的前程何止千兩。他生怕這煮熟的鴨子飛了,連忙拍板成交。

  蘇渙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身,接過銀子,掂了掂,隨手揣進懷裡,嘴裡還嘟囔了一句:「真麻煩。」

  老朝奉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,只當是碰上了個不識貨的傻小子,心中樂開了花。


  蘇渙拿著這筆橫財,買了藥,又割了兩斤熟牛肉,沽了一小壇劣酒,甚至還奢侈地扯了一張粗布毯子。

  他懷裡揣著這些東西,像是揣著一堆麻煩,每走一步,都在心底嘆一口氣。

  回到山洞,火光跳躍,映著林詩音燒得通紅的臉頰。

  蘇渙笨手笨腳地架起陶罐,生火,煎藥。他一個現代社畜,哪裡伺候過人,濃煙嗆得他連連咳嗽,手背也被罐沿燙出了個燎泡。

  「麻煩……」他低聲咒罵著,將那黑乎乎的藥汁倒進碗裡,吹了半天,才端到林詩音跟前。

  她雙目緊閉,嘴唇乾裂,在昏沉中,無意識地囈語著。

  「表哥……」

  「大哥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一聲聲,如泣如訴,滿是卑微的歉疚。

  蘇渙端著碗的手一頓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最煩聽這個。

  他沒好氣地捏開她的嘴,也顧不上燙不燙,將那苦澀的藥汁一股腦地灌了進去。動作粗魯,卻有效。

  半夜,林詩音的燒退了些,悠悠轉醒。她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火焰,眼神依舊是空茫的。

  蘇渙將最後一塊牛肉塞進嘴裡,用那壇劣酒送下,終於忍不住開了口,語氣里滿是不耐。

  「我說,林大小姐,你能不能為你自己活一次?」

  林詩音身子一顫,緩緩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蘇渙靠著冰冷的石壁,翹著二郎腿,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
  「你的人生,不是為了讓你那個表哥不痛苦,也不是為了讓你那個大哥有面子。你是一個人,活生生的人,不是誰的附屬品,懂嗎?」

  這番言論,於林詩音而言,不啻於驚雷貫耳。

  她自幼所學的《女則》《女訓》,都教她順從、奉獻、為家族榮光而活。何曾聽過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語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  蘇渙又灌了一口酒,繼續說道:「李尋歡把你讓給龍嘯雲,是他自己在那演聖人,是他自己覺得偉大。你為什麼要為他的偉大去買那一輩子的單?」

  「龍嘯雲對你好,百般呵護,那是因為他想得到你,那是他的投資。你為什麼要為他的付出而感動到要賠上自己?」

  「他們一個演聖人,一個當好人,誰他娘的問過你一句,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

  蘇渙的話,粗俗,直白,不帶半點文雅,卻像一柄淬了火的鐵錐,狠狠捅進了林詩音心中那座名為禮教與成全的牢籠里,捅得那座牢籠千瘡百孔。

  她一生都在為別人而活,為表哥的成全,為龍大哥的恩情,為李園的聲譽。她從未想過,自己……原來可以「自私」一點。

  蘇渙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、三觀盡碎的模樣,覺得自己的任務算是完成了。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將酒罈子往旁邊一扔。

  「行了,藥也喝了,道理也講了,我要睡覺了。」他拉過那張新買的毯子,裹在自己身上,背對著林詩音,嘟囔道:「你好不好的,是你自己的事,別再給我添麻煩就行。」

  一夜無話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蘇渙是被一陣微弱的、悉悉索索的聲音弄醒的。

  他睜開惺忪的睡眼,晨光自洞口斜斜射入,恰好照亮了洞穴的另一角。

  林詩音已經坐起了身。她身上披著蘇渙昨夜不知何時扔過來的舊袍子,臉色依舊蒼白,但那雙眸子,卻前所未有的清亮,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
  她手中握著一根樹枝,正低著頭,在身前的泥地上,一筆一划,極為專注地寫著什麼。

  蘇渙眯著眼,看清了那兩個字。

  林詩音。

  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那一刻,蘇渙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
 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那個為了咫尺天涯而順手為之的舉動,似乎真的在無形中,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軌跡。

  這種感覺,很奇特。

  不全是麻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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