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但承恩義未承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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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糧倉之內,已成廢墟。

  屋頂洞開,月華與夜雨混作一處,散落滿地碎瓦殘木。

  靈霜扶著牆垣,心神尚在劇烈震撼中。

  方才那模糊不清的一幕,已深深刻入她的腦海。

  她見得眼前的周監候,一手呼風,一手喚雨,翻掌之間,雷霆降世。

  這般對天地靈氣的掌控力,與她在欽天監典籍里窺見的那些古之司水正神,何其相似!

  真是他們欽天監方士能有的手段?

  「師妹,陣法尚在。」

  蘇淵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,他正飛快地檢查先前布下的幾處陣腳。

  靈霜暗自慶幸。

  幸而此地偏僻,他們早先布下的遮蔽陣法又隔絕了氣機,否則方才驚天動地的鬥法,早該把傍雲鎮的靖夜司,乃至衙門裡一群嚼舌根的胥吏都引來了。

  兩人默契地沒有多問那位八品【丘壑將軍】的下落。

  既然周監候安然無恙,結果已不言而喻。

  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,這是他們這些底層【司歷】早已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。

  此時,周淮已在田瑞府邸中挑揀起來。

  這頭老鼠精死得乾脆,家底倒也豐厚。

  他腳尖輕挑,一枚不起眼的骨哨落入掌心。

  哨子不知是何獸骨打磨,入手微沉,遍布繁複符文,吹動時並無聲響,卻能散發一種令精怪心悸的古怪頻率。

  想來,這便是那廝用以輔助驅使鼠群的【骨哨】了,是個不錯的玩意。

  周淮又彎腰拾起一個土黃色布袋,袋口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田鼠。

  布袋入手極沉,打開,內里盛著一捧色澤微黃的泥土,每一粒都蘊含濃郁生機。

  「這是何物?」

  周淮眉梢一挑,還未做出舉措,神魂識海中的【山河圖】自行展開一角,發出古老共鳴,傳遞出前所未有的渴求。

  他心神一凜,不動聲色將整袋泥土收入袖中。

  此物關係到【山河圖】的隱秘,須得回府再行研究。

  「大人!」蝦兵與盧升一瘸一拐湊上來,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
  「我二人無能,險些誤了大事!」

  「回去好生休養。」周淮瞥了他倆一眼,仿佛不甚熟絡。

  他隨手將那枚【驅獸骨哨】丟給蝦兵。

  「此物,替我交予你家靈官,算作我這監候的見面禮。往後,讓他好生看管雲江,莫再出亂子。」

  「是!小人定將監候大人的話,一字不差地帶到!」蝦兵得了賞賜,歡天喜接過。

  蘇淵和靈霜在一旁看得愈發好奇。

  這位周監候,似乎與那位雲江靈官關係匪淺。

  監候查案,還順手給江河神祇送禮?

  神道官場,果然門道深得很啊。

  蝦兵與盧升不敢多留,領了差事,拖著傷軀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周淮這才將目光投向躺在地上,氣若遊絲的袁東烈。

  「周監候,這...」

  蘇淵上前,探了探袁東烈的鼻息,眉頭緊鎖。

  「他遭地煞之氣侵體,五臟六腑恐怕都已移位,加之先前的舊傷,怕是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
  「撐得了。」

  周淮語氣平淡,走到袁東烈身側,蹲下身。

  「我倒有個法子,能吊住他的性命。順便,也問問他,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。」

  不等蘇淵二人反應,他已伸出右手,徑直按在袁東烈的心口。

  「大人,這是...」

  「方士行徑,本就是竊天地造化,挪外物為己用。人,亦是『外物』的一種。」

  周淮口中闡述著方士的修行理念,手上卻做著另外一番勾當。

  「此為我欽天監的『渡氣補元』之術。」

  蘇淵和靈霜聽得肅然起敬。

  只見周淮掌心泛起柔和青色輝光,絲絲縷縷,透入袁東烈體內,其身上那些猙獰傷口,逐漸癒合。


  「靈霜,取『安魂香』點燃。蘇淵,以丹砂繪一道『護脈符』,貼於他眉心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二人趕忙上前,一個焚香安魂,一個硃筆畫符,各展手段,輔助周淮施救。

  於他們眼中,周監候以自身元氣,強行修補袁東烈的生機。

  實則,周淮將一縷縷至純水元精氣,渡入了袁東烈的體內。

  那水元精氣,像最精巧的繡花針,將袁東烈體內破損的臟器、斷裂的經脈,一處處縫合修補。

  一番施為下來,饒是周淮神力渾厚,額角也見了汗。

  終於,在蘇淵二人緊張注視下,袁東烈喉頭聳動,發出一聲悶哼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
  瞳孔由渙散到凝聚,耗費了許久,才看清了眼前一張溫和帶笑的臉。

  剎那間,這位鐵塔般的漢子,心神一滯。

  是他!

  那個在雲江水府,硬抗王法而不倒的......

  不,不對,他如今......

  「袁統領,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周淮收回手,聲音平靜:

  「這一回,周某奉的是欽天監的公差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「欽天監的公差。」

  袁東烈試圖撐起上半身,可稍一動彈,五臟六腑便如刀絞,劇痛讓他重新跌了回去。

  曾幾何時,他與眼前還是刀兵相向的死敵,一個是靖夜司的統領,一個是來路不明的野神。

  如今,對方搖身一變,竟成了監察百官、代天巡狩的監候大人,而自己,卻淪為這階下之囚,連性命都繫於人手。

  這世事,何其荒誕。

  「看來,袁統領認得我。」周淮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,「那我便省去些口舌,是陳序之讓你來的?」

  「老師...」袁東烈咀嚼著這兩個字,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。

  「是啊,老師讓我來。他說西郊糧倉,不太平,讓我前來駐守,還說,這兒的倉神爺,餓了許久,讓我...帶些酒肉,好生孝敬。」

  他口中的「酒肉」,自然便是自己一身鼎盛的氣血。

  「那田瑞都與我說了。」

  袁東烈望著殘破屋頂,眼神空洞。

  「它說,老師早就與城隍廟的送子娘娘有染,整個傍雲鎮,上至靖夜司,下至鄉野神祇,而我,不過是老師丟出來,餵養他家走狗的一塊骨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話語裡帶上幾分自嘲:

  「那老鼠精有些古怪癖好,它說我這身氣血,一次吃了太過浪費,便日日以地煞之氣消磨,慢慢享用。否則,我也活不到今日。」

  周淮默然片刻,開口道:「以你的實力,即便不敵,想走,它未必留得住。」

  「走?」

  袁東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掙扎著笑出了聲,牽動傷口,又劇烈咳嗽起來。

  蘇淵與靈霜見狀,不忍地別過頭去。

  「我為何要走?」

  袁東烈喘息著,眼中沒有半分怨毒,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
  「我這條命,是老師從死囚營里撈出來的。當年若非他,我已是亂葬崗上的一具枯骨。他教我識字,傳我武道,一步步將我提拔到副統領的位置。」

  「他給了我十年風光,如今,他要我還回去。理所應當。」

  「理所應當?」

  周淮打斷了他。

  「他提拔你,是看重你的才能與忠勇,你報恩,當以忠義報之,以手中刀,掃平妖邪,護一方太平,而不是明知他已為虎作倀,還要將自己的脖頸洗乾淨了,恭恭敬敬送上屠刀。」

  「那又如何?!」他嘶吼道,「他是我的老師!沒有他,就沒有我袁東烈!他要我死,我便死!」

  「愚不可及。」

  周淮搖了搖頭,眼神里既無憐憫,也無嘲弄。

  「袁東烈,他陳序之欠你的,是一份師徒名分下的坦蕩,而你欠他的,早已在你為他出生入死的這些年裡,還清了。你誰也不欠,只欠你自己一條活路。」


  袁東烈如遭雷擊,怔怔地看著周淮,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一生信奉的忠義之道,在此刻,被眼前之人說得一文不名。

  「你的傷勢,我已暫時穩住,但地煞侵體,根基已損,想痊癒,非此地之力可為。」

  周淮直起身,不再看他,轉而對蘇淵與靈霜道:「你們帶他回天河府,或許還有救。」

  「大人!」蘇淵與靈霜二人大驚,「那您...」

  「我們走了,您一個人如何應對?那送子娘娘背後,可是站著六品城隍主!」靈霜急道。

  周淮隨手拋出一塊青石,落在蘇淵手中。

  「今夜之事,前因後果,我都已錄入其中,足夠你們交差。這份功勞,你們拿回去,正好在監正大人面前,記上一筆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不是為了功勞!」靈霜俏臉漲紅,又急又氣,「我們是欽天監的司歷,斬妖除魔是分內之事,怎能臨陣脫逃!」

  「這不是逃。」

  周淮望著夜空,聲音悠遠。

  「接下來的事,已非斬妖除魔,而是...神仙打架。你們兩個,摻和不起。」

  他最後一句話,輕描淡寫,卻讓蘇淵二人心頭一沉。

  他們知道,這位周監候沒有說笑。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就在此時,袁東烈掙扎著,從懷中摸出一枚色澤黯淡的龜甲玉簡,丟給了周淮。

  「你...說得對,我誰也不欠。」

  「這枚玉簡,是我早年間拾到的,或許...對你有用。」

  「多謝。」周淮接過,入手溫潤。

  蘇淵與靈霜不再多言,對著周淮,鄭重行了一記大禮。

  「大人,保重!」

  言罷,蘇淵背起尚顯虛弱的袁東烈,靈霜祭出一道【神行符】,三人身影化作流光,消失在夜色盡頭。

  廢墟中。

  周淮攤開掌心,那枚龜甲玉簡上,神念一掃,一行狂放不羈的古篆大字,映入識海。

  【妙凡引神入勝術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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