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一脈水府三河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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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雲江。

  幾名自蘆葦盪接回的稚童,正攀附龜丞相寬闊背甲,撥弄水草,咿呀笑鬧,平添三分紅塵煙火。

  蝦兵持銳立側,蟹將橫披堅甲。

  二妖經歷生死一遭,眉宇間少去幾分憊懶,多出十二分悍勇。

  滑溜的鲶魚精最知機,肚皮貼伏玉階下方,長須順服垂落,屏息凝神。

  堂前三步外,並排躬身立有三人。

  居首者,前蘆葦盪主事王恪,褪去九品綠袍,換作一襲尋常青灰布衣,面頰殘存金鱗隨呼吸微張微合,顯然是餘悸未消。

  緊挨王恪左側,立有一名三十許歲的溫婉婦人,人稱蚌姑。

  白沙灣水主,千年老蚌成精,素白宮裙水霧瀰漫,眼波流轉間儘是拘謹。

  右側老者名喚木公,枯木潭主宰,形容枯槁,深褐長袍密布歲月年輪,雙手拄藤根怪杖。

  本體實為江底沉眠數百載的雷擊陰沉木,飽吸水元脫胎化形。

  聽聞靖夜司鐵騎合圍水府,蚌姑與木公雙雙施展水遁,遠避觀望。

  原以為朝廷鷹犬必定犁庭掃穴,孰料高坐白玉台的俊朗青年毫髮無損,反借萬民願力,強行衝破百年桎梏,硬生生奪了八品【泗水靈官】造化!

  硬扛朝廷王法不倒,還逼退了靖夜司的刀鋒?

  若說背後沒有紫閣公卿或道門魁首撐腰,打死水族兩隻老妖都不敢信。

  今日聯袂登門,名喚朝賀,實為呈遞投名狀,表露臣服心跡。

  蚌姑上前一步,水袖垂垂,雙手高捧一方水光瀲灩的紫檀錦盒:

  「白沙灣蚌姑,拜見靈官大人。

  賤妾耗費百年光陰,自水眼深處採擷精粹,凝練一百單八顆『浣塵珠』,特獻與大人,懸掛府邸,外拒塵網濁流,內聚洞天清氣。」

  木公隨之上前,藤杖輕頓青石,遞上一截黑亮木心:

  「枯木潭木公,叩首。

  老朽剖出本體一段『鐵木心』,埋入殿基,縱遇蛟龍倒海、洪峰摧城,保水府堅如磐石。」

  周淮端坐白玉座,視線逐一掠過底下三神,無悲無喜,威儀天成。

  「平身。」

  「前塵舊事,隨風流散,今日起,雲江百里,盡歸吾轄,蚌姑,木公。」

  「屬下候命!」

  「官憑玉冊,悉數留存,今日起,擢升爾等充任水府巡河校尉,依舊鎮守白沙灣、枯木潭,遇外敵進犯,共同抵禦。

  無本座傳召,無需逢迎虛應。」

  寬恩天降,無異重獲新生。

  未削神位,未奪根基,蚌姑長舒濁氣,木公老臉溝壑舒展,連連作揖,高呼必當粉身碎骨以報。

  周淮看向心神不寧的王恪。

  「王恪。」

  他喉結滾動,澀聲應答:「罪臣恭聽發落。」

  「清波洞另遣精怪接管,蘆葦盪,依舊交由你來鎮守。」

  王恪滿臉錯愕,他乃一介失了官憑玉冊的廢神,怎配重掌一方水域?

  周淮語氣平緩,句句切中要害:

  「雲江一脈,並非死水一潭,蘆葦盪向上通連青泥湖,向西暗河交匯小清河,實為八方精怪角力、數脈交鋒咽喉,派旁人前去,壓不住陣腳,你盤踞水域數十載,最識地利。」

  「罪臣空有虛名,恐難以服眾......」

  話未說完,幽藍流光破空。

  王恪倉促接住,攤開掌心,一枚純由水元凝練、隱透雷光的「鯉魚令」靜臥手中。

  背面浮凸四個古篆:上游鎮守。

  乃是全系由周淮靈官權柄賜下,收作同氣連枝的家臣!

  王恪五指收攏,攥住水令,胸膛起伏。

  「微臣...領命」

  「都退下罷。」周淮揮袖。

  三人魚貫而出。

  臨近牌樓,王恪腳下生根,幾番掙扎:「大人,石庚他...」

  周淮閉目養神,語氣平淡:「石庚已安然返回里社神壇,毫髮未損。」


  王恪呼吸一滯,金鯉長須停止顫動,他長揖及地,旋即轉身沒入江流,再無半點牽掛。

  周淮斂定心神,體悟造化。

  登臨八品泗水靈官,不單單是位格拔高,更是神魂本源的脫胎換骨。

  識海內,【山河圖】華光大盛。

  【神名:周淮】

  【位格:泗水靈官(八品)(暫掛欽天監星台)】

  【轄地:淮水支脈·灤川水系·雲江(水脈歸心三成)】

  【神通:呼風喚雨(小成),驅雷掣電(初窺)】

  【小術:御水,布霧,賜靈,敕令,通幽】

  所謂【敕令】,口含天憲,言出法隨。

  低階水族精怪若敢違逆,神魂將受到鞭撻,受萬蟻噬骨之痛。

  【通幽】一術更是了得。

  大虞王朝生民倒懸,溺亡孤魂怨氣深重,他可借水眼,接引橫死水鬼,編練「水鬼卒」,以此充實神庭兵馬。

  古老相傳,大神通者立神庭,揮師百萬,陰陽伏首。

  周淮雙眸霍然睜開,瞳底青紫雷光隱沒,拋卻繁雜思緒,神魂化作一滴清露,徹底融入座下雲江。

  視界天翻地覆。

  百里雲江,褪盡凡俗相貌,化作一條流光溢彩的浩瀚靈脈。

  水底嬉戲的游魚、岸邊搖曳的垂柳、浣衣村婦的倒影,秋毫之末皆映照心湖。

  順水脈紋理延展探尋,幽暗水界之外,繁星閃爍。

  每一抹螢光,皆代表一尊正神道場。

  蘆葦盪邊,金鱗游曳。

  白沙灣底,珠貝吞吐。

  枯木潭中,朽木逢春。

  皆歸附於雲江主脈。

  稍遠些的青泥湖,水汽磅礴,一頭宛若山嶽的玄龜法相蟄伏湖心,吞吐日月精氣。

  小清河內,黑水翻滾,一條生有獨角的暴虐水蛇盤旋,煞氣沖霄。

  皆是八品位格的水獸真身,割據一方!

  兩尊大妖氣息與水脈氣運緊密相連,顯然也受了朝廷敕封,乃正經的靈官老爺。

  周淮未做停留,駕馭神念逆流直上,兵鋒直指灤川主脈!

  視線盡頭,景象壯闊恢弘,令人肝膽俱震。

  萬丈狂瀾倒卷天穹,重重紫青雷雲間,一座行宮高懸。

  浪濤翻湧,有避水金睛獸踏浪巡天,寒光四射。

  再往上,八百里煙波大澤,湖心屹立一尊千丈水神法相,無面無須,僅是垂眸一瞥,引得風雲色變,山川戰慄。

  神威如獄,造化如海!

  周淮倉促斬斷神念窺視,冷汗浸透藍衫,喘息良久,眼裡不見半分懼怯,反倒燃起熊熊烈焰。

  他要向上爬!

  可問題在於,路,斷了。

  受佛門願力影響的【山河圖】,似乎只顯化了由九品河伯晉升八品靈官的道途。

  「看來,天河府欽天監這一遭,避無可避。」

  周淮反覆摩挲青玉令牌。

  姜喚心背後代表的欽天監底蘊,是探尋晉升階梯、摸清紫閣公卿博弈底牌的唯一線索。

  唯有借方士勢力,才能於錯綜複雜的神道官場撕開一道缺口。

  不過,遠行之前,必須夯實根基。

  自己的感知中,雲江水脈僅歸心三成。

  若即若離的滯澀抗拒,有部分源自下游尚未誠心叩拜的生靈。

  周淮站起,大袖翻飛,視線投向白沙灣畔、枯木潭邊的兩座凡人村落。

  那裡,水鬼夜哭,妖患頻發,鄉野百姓求告無門。

  「香火作薪柴,方可燒穿登仙門。」

  「該去下游顯顯聖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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