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神印終歸無主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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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恪一身精氣神,潰了。

  盤踞蘆葦盪數十載,由鯉魚苦修而來的心氣,被對方雲淡風輕的一指,點得稀碎。

  他就這麼軟綿綿地跪在水底,周遭水流沖刷著他身上那件官袍,袍服上的敕令紋路,此刻看來,無比諷刺。

  失魂落魄。

  一雙魚眼失了焦距,只怔怔盯著腳下被攪得渾濁不堪的淤泥。

  是他輸了。

  從對方信手奪走水牆控制權的那一刻,他便知曉,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,在真正的神通面前,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。

  「有何不敢?」

  周淮的聲音,宛如一枚石子,投入他死寂心湖,激起最後一絲微瀾。

  王恪那張還殘留著金鱗的面孔上,再無半分怒意,唯有一種看待瘋子般的悲哀與不解。

  「神印可以給你...」他嗓音沙啞,透著乾澀,「你...當真要為一枚神印,自絕於天地法度之外?」

  這一刻,王恪才算真正想通了。

  只有不入官冊的野神,才會如此肆無忌憚,才會將吞噬同品階的神印,視作自己的晉升坦途。

  體制內的神祇,誰敢?

  每一枚神印都在禮部掛著名號,在城隍府存著拓印,私相奪取,與謀逆無異。

  至於那份神通?

  他想不明白,索性也不再想了。

  面對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狂人,規矩二字,一文不值。

  「自絕?」

  周淮聞言,屈膝蹲下,視線與王恪齊平。

  身後,蝦兵蟹將很是識趣地將幾個不長眼的小妖捆了個結實,押到一旁,把耳朵豎得老高,專心聽自家真君的教誨。

  「王河伯,你覺得,我現在這條命,算不算是撿來的?」

  周淮的語氣出奇地平靜。

  「這世道,你我這般下品神祇,與那無根浮萍,又有何異?風調雨順時,尚能苟活一時,一旦天災人禍臨頭,誰都可以來踩上一腳,誰都敢來撈上一筆。」

  「我不往上爬,死守著那一畝三分地,今日你能遣土地來探我虛實,明日府城的城隍就能藉口清查淫祀,抽走我大半香火。

  萬一哪天,欽天監的方士老爺缺個煉丹的藥引,你猜,他會去動那些根基深厚的正神,還是會來我這連官憑都沒有的野神廟裡,行『除魔衛道』之舉?」

  王恪啞口無言。

  這些陰私勾當,他心裡門清,甚至比周淮更懂其中的兇險。

  只是,他選了依附,而眼前這人,選了另外一條更為兇險的道。

  「向上爬,刀口舔血,朝不保夕。」

  周淮站起身。

  「可最起碼,我還掙得一個『活』字。」

  他的心,終究是「人」占了多數。

  腦海中,不自覺浮現出趙家村一張張質樸的面龐,以及芸娘抱著孩子時,眼中那份失而復得的珍重。

  更浮現出自家水府里,那群嗷嗷待哺、尚不知外界險惡的稚童。

  他若死了,他們又當如何?

  受人香火,便得護人周全。

  既然他們信我,拜我,我這條命,便也不止是我自己的了。

  此念一生,識海中【山河圖】無聲泛起一圈溫潤光暈,仿佛道心共鳴。

  王恪定定地看著周淮,許久,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,仿佛也吐盡了畢生的心氣。

  這位在此地經營了二十載的鯉魚精,滿面倦意,開口:

  「神印歸你,這清波洞,也歸你...」

  「但,我只問一句,石庚呢?你將他如何了?」

  石庚,那個跟著他鞍前馬後,平日裡有些絮叨,卻忠心耿耿的土地老兒。

  是他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朋友。

  周淮微怔,沒想到對方心心念念的,竟是這個。

  他眉峰一蹙:「我並未傷他,問過幾句,便放他走了。」

  「絕無可能!」

  王恪猛地抬首,眼中再度燃起怒火。


  「神域交感,可我再也感應不到石庚的氣機!他若安然,神念必會傳回示警,怎會音訊全無!」

  感應不到了?

  周淮心弦一緊。

  一個極不詳的念頭,竄入腦海。

  他放走石庚,是真。

  可石庚離開他的水府之後,是死是活,他卻不知。

  「說來,」周淮強壓下心頭不安,話鋒一轉,這也是他急於弄清的疑竇。

  「前些時日,我那河灣附近,曾有【蜃衣】作祟,此物究竟是何來歷?」

  他原以為,這東西或許便是面前的王恪,又或是雲江另兩位河伯的傑作。

  王恪聽罷,竟是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淮,眼神里充滿了憐憫。

  「【蜃衣】?你當那是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?」

  他冷笑一聲:

  「此物,須得以自身神力為引,采水眼精華為絲,再輔以大量香火怨念紡織而成,如此虧損神力根基的行徑,非八品【泗水靈官】的位格不可為。

  似雲江這等窮鄉僻壤,我和另外兩名河伯鬥了這麼些年,誰也沒那本事晉升,哪裡來的靈官?」

  八品靈官?!

  能制出蜃衣的,不是與他同階同流域的【河伯】,而是...其他流域的存在?

  周淮腦中轟然一響,有驚雷炸開。

  蜃衣、大妖、欽天監、靖夜司......

  諸多端倪,嚴絲合縫。

  這樁大局,設在他的雲江河灣,但周淮又是不入神冊的「野神」,幕後之人要追查下來,定會先從負責趙家村土地的【里設壇神】石庚入手!

  現在,石庚失聯了,那麼他們下一步的舉措...

  不好!

  周淮臉色一變,念頭急轉,已不容他細思!

  他這具水精化身的神采倏然黯淡,立在原地,化作一尊失了靈魄的木偶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與此同時,遙遠的雲江河灣水府深處。

  白玉石座上的周淮本尊,睜開了雙眼!

  神念回歸,一道酷烈如陽、夾雜濃重血腥的煞氣,正蠻橫侵染著他的清淨神域!

  周淮心神急掃,查探洞府。

  洞口,那頭平日裡慵懶得連眼皮都不願抬的老黿,當下一動不動趴伏在巨石上,神魂沉寂。

  顯然是在第一時間便被對方以雷霆之勢制伏。

  萬幸,那群尚在酣睡的稚童,被一層柔和水光籠罩,安然無恙。

  石窟陰影深處。

  「踏。」

  「踏。」

  沉重步履聲,伴著甲冑摩擦的金鐵顫音,不急不緩,自黑暗中傳出。

  來者身披靖夜司制式的玄黑魚鱗甲,臉上橫貫一道猙獰刀疤,周身血氣鼓盪。

  正是袁東烈!

  他一步,一步,朝周淮的白玉座逼近。

  終於,在離石座三丈之外,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刀疤臉上一片漠然,開口說道:

  「你,就是雲江中遊河灣的野神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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