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只手翻波定泥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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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蘆葦盪水底,天光難入。

  根莖交錯,隔絕喧囂,只餘下水流穿行時,沉悶「咕嚕」聲,在此間幽暗中迴響。

  周淮瞥了一眼身後。

  蝦兵蟹將活像兩個犯了錯的頑童。

  一個低頭用大鉗扒拉著淤泥,一個則把身子往水草後頭藏,只露出一對眼珠子,偷偷打量自家真君的背影。

  周淮心裡輕嘆,並未多言。

  自己用的人,辦砸了事,兜著便是。

  「叮。」

  一聲輕響。

  一道柔力牽引,那柄被金龍銜住的三叉戟於龍口脫出,落回王恪手中。

  上方,傳來他壓著火氣,夾雜審視的嗓音:

  「你就是雲江河灣新來的那個河伯?」

  王恪一雙魚眼鎖住周淮,更確切地說,是鎖住了周淮身側活靈活現的金色水龍。

  如此精純的水元之力,還有凝練成形的龍相...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佬的子侄,被下放到窮鄉僻壤來歷練?

  「本官王恪,執掌此地蘆葦盪二十載,受的可是大虞禮部祠祭清吏司親自頒下的九品敕牒,神譜玉冊上,名號清晰!」

  他話音一頓,語氣帶上了幾分質問:

  「你既也是同僚,新官上任,按規矩,府城隍那邊當有文書通傳我等,為何本官未曾收到半點消息?

  你又是哪個衙門下來的,如此不懂規矩,縱容麾下精怪到同僚府上生事?」

  神道自有法度,平級間亦有制衡,貿然冒出個沒打招呼的新人,在王恪這種老油條看來,要麼背景通天,要麼來路不正。

  周淮沉默著。

  他來此地的目的,只有一個。

  既然晉升需「吞納、降伏河伯」,那還有什麼可談的?

  周淮這位「野神」,註定沒法像體制內的同僚一般,按部就班熬資歷,等上頭的老爺們哪天心情好,賞下一道晉升文書。

  他要走的路,從一開始,便只能是搶。

  「你...想做什麼?」

  見周淮只是平靜注視著自己,王恪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。

  「兩個選擇。」

  「一,神印,你親自奉上。」

  「二,我自己來取。」

  蝦兵蟹將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熱光芒。

  原來真君不是來「講道理」的!

  王恪仿佛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,先是一怔,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笑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...哈哈哈哈!」

  「取我的神印?你當真失心瘋了不成?一個不知從哪個山溝里冒出來的野神,也敢口出狂言!」

  王恪臉上最後一絲忌憚蕩然無存。

  「本還想著,若是哪家不懂事的小輩,教訓一頓便罷了,既然你自己找死,我今日便替你家長輩,清理門戶!」

  「本官將你誅殺於此,上報府城,只說是淫祀野神作亂,就算祠祭清吏司的老爺們,也挑不出半點錯處!」

  說罷,他不再多言,手中三叉戟一振,一聲暴喝響徹水底。

  「兒郎們,給本官撕了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貨!」

  剎那間,蘆葦盪的水下暗流涌動。

  數道黑影竄出,皆是些開了靈智的水族精怪。

  有長著人手的黑魚精,有拖著兩條大長腿的青蛙精,一個個面目猙獰,直撲蝦兵蟹將。

  「來得好!」

  眼看真君要動真格,蝦兵蟹將哪還顧得上先前那點愧疚,胸中只剩無窮戰意。

  「你家爺爺的鉗子,早就饑渴難耐了!」蟹將怒吼一聲,不閃不避,主動迎向最壯碩的黑魚精。

  「咱們的鉗子,可比你的爛牙硬!」

  另一邊,蝦兵也恢復了機敏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柄長槍。

  他身形靈活,在水中輾轉騰挪,手中長槍上下翻飛,只聽「噗噗」兩聲,便將青蛙精的兩條長腿齊根斬斷。

  對比王恪手下靠著野性廝殺的小妖,蝦兵蟹將受周淮神力點化,招式間雖顯粗陋,卻隱隱已有章法,戰力竟是高出一截!


  主將相爭,戰局初定。

  王恪瞳孔一縮。

  他看得分明,那藍衫青年雖未出手,周身卻有水元環繞,將神域內的水脈排斥在外,根基穩固得不像話。

  目光,定格在青年掌心一枚琉璃寶珠上。

  「一身手段,原來都在這法寶之上!」

  王恪心頭一定。

  在他看來,一個新晉的九品河伯,絕不可能有如此渾厚的神力,定是得了什麼上古遺寶,才敢如此行事。

  只要奪了此寶,面前狂徒,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!

  念及此處,王恪身形一晃,不與周淮正面交鋒,繞了一個大圈,手中三叉戟角度刁鑽,向上一挑,直取那枚【定瀾珠】!

  周淮似是慢了半拍。

  「叮!」

  一聲脆響,定瀾珠被戟尖精準挑飛,高高拋起,被一漩渦死死纏住,光芒頓時黯淡。

  「哈哈!沒了這寶貝,我看你還剩什麼!」

  王恪一擊得手,腳下踩著翻湧濁浪,升至與周淮平齊的高度,居高臨下。

  「現在,本官便讓你見識見識,何為真正的河伯之力!」

  他高舉三叉戟。

  「疊浪摧!」

  嘩啦啦!

  潑天蓋地的巨浪升騰,一層疊著一層,轉眼升起一堵高達十丈的渾濁水牆,朝周淮當頭拍下!

  王恪以為,他會看到對方臉上的恐懼。

  可周淮靜靜站在原地,未曾移動分毫。

  「屈服了嗎?晚了!」王恪神力催動更甚。

  終於,周淮動了。

  他抬起右手,對著頭頂遮天蔽日的水牆,輕輕一點。

  那狂暴的水牆,停住了。

  其中每一滴水珠,每一縷泥沙,被無形的手扼住,劇烈顫抖,再難寸進。

  下一刻,王恪感覺自己與水牆的聯繫,被更為霸道、更為古老的力量強行剝離!

  「怎...怎麼回事?」

  「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你既是水中生靈,怎會不懂這個道理?」

  「這浪,你催得不錯,歸我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水牆掉轉方向,向它前任主人,反噬而去!

  不僅如此,飛馳途中,水牆體積不減反增,威勢比之前何止強了三倍!

  濁浪滔天!

  「不!!!」

  王恪駭得魂飛魄散,拼命想奪回控制權。

  「噹啷!」

  三叉戟被精準抽中,脫手飛出。

  緊接著,無窮壓力自四面八方湧來,似乎整條雲江都壓在了他的身上。

  「噗通!」

  這位在蘆葦盪作威作福數十載的河伯,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堅韌的水鏈將他雙手縛住。

  至於被漩渦困住的【定瀾珠】,輕巧掙脫束縛,重新落回周淮手中。

  此時,蝦兵蟹將也已收尾,正把幾隻鼻青臉腫的小妖踩在腳下。

  「就這點本事,還敢跟咱們炸刺?」蝦兵還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  王恪滿臉呆滯,口中喃喃自語:

  「神通...你怎麼可能有神通?!」

  「你怎麼...敢有神通?!」

  神通,是正神積累無數功德後,受朝廷嘉獎,才有可能掌握的權柄!

  一個野神,他憑什麼?!

  周淮俯視著王恪,一手托寶珠,一手搭在他的脖頸間,說道:

  「有何不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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