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請神入宅定安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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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家村。

  老趙家兩扇朽壞的柴門,一閉就是三日。

  昏暗裡屋,炕頭一盞平日裡吝惜燈油的燈盞,火苗正不知疲倦地躍動著。

  趙老漢與刻薄了半輩子的楊氏,儼然兩尊門神,守著襁褓,眼都不曾眨動一下。

  襁褓里的娃娃睡得香甜,生得白淨,不似這窮山惡水能養出的骨血。

  最奇的是,娃娃光潔的頭頂,懸有一圈極淡的水汽,聚而不散,潤著微涼。

  「神仙種...當真是神仙種啊!」

  趙家漢子名喚趙大,是個常年在山林討活的獵戶,生得膀大腰圓。

  他望向正餵著孩子的芸娘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滿意。

  當然,這份滿意十成十是給那話兒的。

  「芸娘,你這回,可是給咱們老趙家立下大功德了!」

  楊氏探出手指,想去觸碰水汽,指尖未到又敬畏地縮回。

  「我這老婆子活了六十年,頭回見著這般靈驗的龍王爺!」

  芸娘緊了緊懷裡的孩子,目光越過窗外,唇瓣輕啟,話語裡帶著幾分遲疑:

  「爹,娘,當家的...我聽李家嬸子講,村西頭的王寡婦哭得都要厥過去了,還有陳家的二嫂子...

  她們也都苦著呢,要不,咱們把這龍王廟的事,與大夥說一說?」

  屋內方才還熱絡的氣氛,驟然一凝。

  「說什麼?說給誰聽?」

  趙大喉嚨里滾出低吼,像一頭護食的野犬。

  「你個婦道人家,頭髮長見識短!這等天降的福緣,是神仙瞧咱們心誠才賜下的!

  人去多了,神仙一煩怎麼辦?求的人多了,神仙手裡沒娃娃發了,把咱家大孫子收回去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正是這個理!」

  楊氏立刻附和:

  「絕不能說!誰都不許說!這是咱老趙家的福氣,旁人沒這個命,是她們活該!」

  芸娘垂下眼,一陣酸楚湧上心頭。

  同為苦命女人,何至於此。

  可迎向公婆嚴厲的目光,以及丈夫不容分說的蠻橫,她又能如何?

  只好低頭注視懷中酣睡的嬰孩,小傢伙嘴裡正美滋滋地吐出一個水泡泡。

  「...那,我不說了。」芸娘終是輕嘆。

  「這才對!」

  趙大一拍大腿,仿佛想起什麼緊要大事,板著臉囑咐。

  「這些天,你哪也別去,就在家看孩子,對外頭便講這娃娃是你在山裡撿的!

  不對,就說是咱們早先生下,一直養在娘家,現在才接回來!」

  如此蹩腳的謊話,誰能信?

  但見一家子鐵了心的模樣,芸娘唯有緘默頷首。

  而後數日,芸娘果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。

  村裡的風言風語卻傳得飛快,有說孩子是撿的,有說來路不正。

  好在趙大素日有些威勢,倒無人敢當面嚼舌根。

  唯有夜深人靜時,芸娘總覺得心頭髮堵。

  一天午後,日頭正烈,趙大進山未歸,公婆也下了田。

  芸娘借著梯子,從一道兩家共用的土牆頭探出半張臉。

  「李嬸子...李嬸子?」

  喚了兩聲,牆那邊響起腳步。

  來人是個女子,看似二十許歲年紀,身著一襲錦白布袍,一隻烏木簪,將墨發鬆松挽起。

  腰束絲絛,半枚已生銅鏽的獸面紋八卦鏡,倒扣其側。

  「你...」芸娘嗓音發澀,被這份氣度駭住。

  「哎喲!妹子你在作甚!」

  李氏倉惶奔出,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擇淨的黃菜,身軀刻意擋在那女子身前。

  「這是我表親,名喚心,姓...姜...對,遠方來的表親,借住幾日便走,便走!」李氏眼神飄忽,分明是在極力掩飾什麼。

  錦白衣袍女子也不辯解,逕自負手回屋。

  芸娘心知有異,但自家尚是一團亂麻,哪有餘力管旁人閒事。


  見女子走後,李氏收了慌亂神色,四下張望一番,招手示意芸娘貼近牆頭:「妹子,如何?是龍王爺賞的吧?」

  芸娘不敢明言,只隱晦地應了一聲,嘆道:

  「孩子是極乖巧的,就...我這心裡總不踏實,我家那口子你也曉得,心眼兒比針尖細。」

  李氏一張久不見血色的臉上,擠出一抹奇異的笑:「妹子,想求個心安,倒也容易。」

  「你去雲江邊,取一捧乾淨的黃泥,就在自家床頭捏個小像,不論美醜,只要心頭念著真君名號,便是將神仙請回了家。」

  芸娘心頭一跳。

  「這...妥當麼?請神入宅,萬一衝撞了...」

  「怕甚!」

  李氏把眼一瞪。

  「古書上都講『誠感通天』,你在自家供奉,就是你家的護法神,保家宅安寧,防不乾淨的東西。」

  芸娘雖不知什麼古書,可為了家中安穩,為了懷裡好不容易盼來的「喜兒」。

  當天下午,她便趁著院中無人,偷偷和了泥。

  一捧江邊黃泥,半瓢清晨無根水。

  不多時,一個形態古拙,卻依稀透著幾分飄逸氣度的泥人,便立於粗瓷碗裡。

  她虔誠地插了三根草莖作香,拜了又拜。

  說來也怪,這泥人方一立好,屋子裡的陰冷濕氣,仿佛真消散不少。

  連帶每晚有些鬧騰的喜兒,也睡得格外安穩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水府內。

  周淮指尖神力微吐,化作一條晶瑩剔透的小水龍,繞著兩個咿呀學語的奶娃娃盤旋,逗得他們目不轉睛。

  忽地,眉梢一動,腦海中模糊浮現出一幅景象:

  一間昏暗的農家小屋,土炕頭,破瓷碗,以及一個歪歪扭扭的泥人像。

  「呵,又多了一處香火基站。」

  當初命那嘴快的鲶魚精四處散言,道「立像可安家宅」,本是一步閒棋。

  神道修行,根基在於地脈與香火的牽繫。

  廟宇正身是「總壇」,這些散落各家的泥塑小像,便是他神念的「耳目」。

  「這泥塑沾染了人氣,能自主容納我的一縷神力,日後若成氣候,即便遠隔千里,亦可借這滿村泥像顯聖,方才算得幾分神通。」

  正思量間,水波驟分。

  兩道龐大黑影連滾帶爬地沖入洞府。

  「真君!真君,大事不好了!」

  蝦兵高舉大鉗,神色驚惶。

  「慌什麼?天塌了,有老黿頂著。」

  周淮神色淡然,揮散水龍,示意奶娃娃自去玩耍。

  蟹將嘴裡吐著泡泡,結結巴巴道:「是村裡頭,趙家村,又聞著一股邪門的味兒了!」

  周淮眼神一凝,四下水溫仿佛降了數分。

  「細說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蝦兵搶道:

  「前些時日,按真君吩咐,俺們兄弟在村口水渠里蹲守,就發現東頭的王獵戶家,不對勁!」

  此事周淮略有耳聞。

  之前趙家村確實出了樁怪事。

  一名王姓獵戶,也是個山林里的好手,歸來後卻性情大變,暴躁如火。

  一日夜裡,他婆娘起夜,竟瞧見自家男人在院中...如蛇蛻皮。

  那婦人也是烈性,連滾帶爬報了村長。

  「後續如何?」

  「後續才叫怪!」

  蟹將插話。

  「村長層層上報,聽說是報去了『靖夜司』,是專管妖邪的衙門!來了兩個黑衣佩刀的官爺,拿個羅盤在王獵戶家轉了兩圈。」

  「結果?」

  「結果什麼也沒查著!」

  蝦兵攤開鉗子。

  「說妖氣散盡,王獵戶也跑得沒影,人去樓空,兩個官爺罵罵咧咧,說是窮鄉僻壤報假案,敲了村長一頓酒肉便走了。」


  周淮聽罷,冷笑一聲:「靖夜司...哼,大虞朝廷這副爛攤子,座下鷹犬怕是早忘了鼻子該如何聞味了。」

  「趙家村是我如今唯一的香火根基,也是這些孩兒未來的安身之所,斷不能被妖物毀了。」

  念頭一轉,水府中暗流隨心意而動。

  一絲水精自虛空抽出,在他指尖凝為一滴懸而不落的重露。

  一縷香火,一分神力。

  這便是神道的根基。

  他心念沉入掌中【山河圖】,古卷墨字隨之浮現。

  【神名:周淮】

  【當前香火:九十八縷】

  距離「呼風喚雨」神通的解鎖,只差二縷。

  周淮心中瞭然。

  尋常河伯之流,得了神位,恐還需苦尋法門,參悟天時,方能勉強牽引風雨,學得一招半式。

  自己卻全然不同。

  得益於這【山河圖】的玄妙,所謂神通,更似是神位與生俱來的權柄。

  香火為薪,功德為鑰,一旦功果圓滿,自當水到渠成,無需外求。

  他望向角落裡一條正偷啃水草的肥碩大魚。

  「鲶魚精。」

  「哎!真君爺爺喚小的作甚?」

  一條長著兩撇滑稽長須的大鲶魚,從泥里彈射而起,滿臉諂媚。

  「你潛入趙家村的水井、溝渠之中,你形貌不顯,氣息渾濁,最不易被察覺。」

  周淮屈指一彈,一點藍光沒入鲶魚眉心。

  「此為本君的一道法印,若有異動,立時回報。」

  「得令!」

  鲶魚精尾巴一甩,如一道黑色閃電,鑽出水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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