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沉河灣雪 船幫不夜(下)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當日傍晚,沉河灣驛館北屋。

  天剛擦黑窗紙昏黃。汪承恩於案前整理白日盤問記錄,戶部書吏已散,屋裡只剩他一人。

  門外腳步輕響。

  「汪主事。」

  是張慎言。

  汪承恩擱筆起身讓座。張慎言未坐,反手帶上房門看了一眼窗外,回身挪至案側。

  「汪主事,有一句話下官壓在心裡三日了。」

  「御史請講。」

  張慎言未立刻言語,盯著案上雪燈看了許久方才開口。

  「此行之主意不在經略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息。

  「亦不在漂沒。」

  汪承恩抬眼。張慎言嘴唇微動,那句話在齒間滾了幾回才吐出。

  「都察院那頭有人想摸的,是代閱清冊。」

  汪承恩手擱案沿一動未動。

  代閱清冊。

  這四個字他聽得清楚。太子殿下眼下替君父分憂,每日代閱題本皆有兩份抄件,一份歸司禮監一份下發內閣,那上頭圈閱批字一筆一划皆在。有人要摸這本清冊直指太子殿下本人,意在查驗代閱時有無挑揀藏私與偏護。

  這是一把衝著東宮來的刀。

  屋內靜了許久。

  汪承恩不動聲色拈茶淺呷:「御史這話,是聽誰說的?」

  「下官不敢講。」

  「那御史今日講此話,是告知,還是提醒?」

  張慎言沉默一息。

  「下官自家亦在觀望。」

  話至此處便止口。

  汪承恩心如明鏡。告知是站隊,提醒是曖昧,張慎言半句止口皆非此二者,這是在泄風。泄風之人自家未定立場,只想將話吹給聽得懂的人,至於下一步則要看誰先動局方定去留。

  汪承恩又淺呷一口茶。

  「御史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汪某此行奉旨查遼餉漂沒,做帳之人只做帳。」他擱下茶盞,「清冊不在汪某這本帳上。」

  張慎言盯著他看了兩息。汪承恩抬眼,面上溫然透著書生笨態,與尋常戶部司官無異。

  張慎言緩緩點頭:「汪主事做帳最實。」

  「御史過獎。」

  張慎言起身拱手出門。房門合上的那一刻,汪承恩手指才在案沿微微一緊。清冊不在他帳上此話既未得罪人亦撇清自家,更將那根刺堂堂正正退回都察院。他做不了這把刀的鞘,也當不成這刀的刃,他唯有做帳。

  汪承恩提筆,極慢地續寫白日盤問記錄,筆尖一字不亂。

  然則那枝筆提起又擱下。他盯著那方英國公府的帖子看了許久。張惟賢的私印早晨送到,都察院的刀傍晚遞來——兩樁事掐在同一天。張惟賢那邊消息靈通至此,怕是早於核查組拔錨便嗅到了風聲。這位國公爺遞私印護的究竟是核查組,還是太子?抑或是借這一程替自家占個位子?

  汪承恩擱下筆。

  這些念頭他不敢深想。做帳的人只做帳,他方才對張慎言講過一遍,此刻再對自家講一遍。

  他將帖子壓在案頭最底下那摞公牘里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同日,京師,東宮偏殿。

  朱由校坐於案後展讀一張紙。紙張方正,滿是弟弟字跡。

  「哥,昨日那張秀才爭採買的紙我壓在抽屜沒敢看,今日兩人又為算學能否進旬報主欄爭了半日,陳先生仍一言未發,我記下塞進信匣,臣弟由檢。」

  字句規規矩矩。

  朱由校看罷未作聲。

  朱由檢站在案前雙手絞著袖口:「哥,我這回想對了麼?」

  「對了。」

  「那哥要如何處置?」

  「孤自家看,」朱由校將紙折起擱至案角,「你回去守旬報莫多問。」

  朱由檢應聲,規規矩矩作揖出門。

  殿內重歸安靜。

  朱由校重新攤開紙張看了許久。


  兩名秀才爭論的實為算學能否登堂入室進旬報主欄。若能進,陳文舉便是首功,若不能,他永遠只是個敲算盤的生員。此乃派系雛形之爭。

  機關派系皆是如此生根。起初爭奪的並非實利,而是規矩定奪權——算學算不算一門正經學問,陳文舉那算盤裡敲出來的數算不算旬報主欄的硬貨。贏家上桌輸家端茶,這倆秀才手腳倒是極快。

  陳文舉一言未發亦是懂事。他若此時出聲辯白,那便成了三人口角;他不出聲,這道坎便是兩秀才與太子之間的事。這份克制不是怯場,是分寸。

  然則分寸這東西,有時守得住一日,守不住十日。兩秀才今日為此事爭,明日還要爭,後日依舊要爭,陳文舉一日不出聲,便一日被架在火上。架久了鋒芒要麼挫鈍,要麼裂開。

  朱由校指節在案沿輕敲兩下。

  他心下已有成算。明日旬報該怎樣擬,下期主欄列幾條,陳文舉敲出來的那份糧道核算要不要擺在頭一條,這些都先不動——再看一旬。若陳文舉自家尋不到出口,那便是塊算盤珠子的料;若尋到了,那便是能跟他走長路的人。

  用人之道,頭一關不是替他鋪路,是看他肯不肯自家趟。

  朱由校將紙擱回案上。他暫不發落。上位者替他開口容易,替他坐穩卻難,此事端看陳文舉自家本領。

  朱由校折好紙張收入袖中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沉河灣,凌晨三更。

  風雪又起。核查組拔錨。騾子套車馬蹄纏布。驛丞提著風燈在門外相送,臉上殷勤比昨日更甚。汪承恩於騾車旁與張慎言低語兩句,繼而登車。

  王鐵柱翻身上驢,借著燈籠餘光掃了一眼驛館外那片枯葦灌木。

  他本是隨便一掃。掃罷卻未能挪開目光。

  灌木根底,雪地有一處壓實了的腳印,其上新覆薄雪,覆得極薄——人剛走不久。更北一丈開外,另有兩處淺印,卻被掃過了,掃的是用枯葦拂掃的痕跡,不是腳踩的。

  候了一夜的人。

  他心念微動卻未作聲,與劉大年對視遞了眼色,便牽驢緩步朝隊伍前頭挪去。

  行至灌木邊沿,王鐵柱下驢彎腰佯作理肚帶。

  枯葦縫隙露出一角牙牌,被雪半埋只翹起一截。

  朱漆三道邊紋。

  這等宮中牙牌他認得。軍中過手運送軍餉時,宮裡來人皆持此牌,三道邊紋便是內廷印記。此物隨身佩帶,斷不會無故遺落——多半是方才掃雪掩印時從懷裡顛了出來,雪下得急,牌子又小,那人未察覺便走了。

  他不動聲色將腳微挪,靴底穩穩壓住牙牌。

  又低頭扯扯肚帶,手順襖子滑下袖口擦過靴邊,轉瞬便將牙牌收入袖中。

  王鐵柱直起身拍拍驢頸,翻身上驢。

  未向劉大年吐露一字,亦未對汪承恩張慎言聲張。

  瘦驢緩緩隨隊伍北上。襖袖底下的牙牌壓在腰腹間,堅硬且冰冷。

  行出半里地,王鐵柱借燈籠餘光,指尖在袖內摩挲牌子邊沿。牌面巴掌見方,正面刻著三個陽文小字。

  御藥房。

  王鐵柱抽回手搭在驢鞍橋上。

  這牌子他不打算往外翻。回了京先交殿下本人過目,旁的一概不提。殿下臨行囑咐的四條規矩裡頭有一條叫做不站隊,他這回多出來的這一步,不算站隊,只算把該送到殿下案頭的東西送上去。

  風雪撲面。

  隊伍一路向北走去。

  前頭便是直隸薊州地界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