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御藥房新人 司禮監病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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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臘月初七,辰時。

  雪停了。

  廊下積雪凍得硬實踩著咯吱作響,朱由校推門入偏殿,炭盆續了新炭火頭起得快。

  他將昨夜那張紙條自袖中取出攤在案上。

  「御藥房今日新調兩個內使,皆由直隸河間府來,其一姓魏。」

  朱由校盯著看了兩息,便折起壓回信匣最底。信匣未動,動的是鎖。

  「劉順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孤前日換下的鎖芯收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回殿下,擱在耳房木匣里。」

  「再換一枚。」

  劉順抬起眼。

  「今日就換?」

  「今日就換,舊的拆下別扔,拿布包好放孤抽屜里。」

  劉順應聲退下。

  換鎖芯這等活計尋常半年一回,一月一次已算勤,兩日連換兩次便意味著外頭那扇門出了縫。

  一刻鐘工夫劉順轉回,新鎖芯裝妥,暗扣試了三回啪嗒脆響。

  「鎖好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朱由校未抬頭。

  「還有一樁事。」

  「殿下吩咐。」

  「你從前送過桂花糕的內侍,御藥房外頭有幾個?」

  劉順略一思量。

  「有個姓陳的管門,五十來歲,頭年冬天收過兩回糕。」

  「人還在?」

  「在,半月前還在。」

  「宣他來走小角門別驚動旁人,莫說孤召,只說你找他寒暄兩句。」

  劉順躬身退下。

  朱由校自袖中摸出榆木隨手削了兩刀,刀口不穩木屑一厚一薄。

  他擱下刀。

  今日的刀走不直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約莫兩刻鐘小角門有了動靜,劉順引著一名老內侍輕步入殿。

  老內侍五十出頭身形瘦削,穿件洗得發白的罩衫,進門便跪,前額幾乎貼著金磚。

  「奴婢陳祿,叩見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「起來說話。」

  陳祿膝蓋鬆了半寸仍不敢直身,兩手攥在袖筒里。

  「孤問你御藥房的事,問完便退,旁的不許多嘴。」

  「奴婢不敢。」

  「昨日御藥房新來兩個內使。」

  陳祿頭又低了一截。

  「是,昨日午後到的。」

  「何處調來?」

  「直隸河間府。」

  朱由校面上無甚動靜。

  「兩人叫甚麼?」

  「一個叫劉二乃河間府貧戶,另一個,」陳祿頓了頓,「叫魏良卿。」

  魏良卿。

  三個字落在案前似石子墜井。

  「年歲?」

  「聽口風二十一二。」

  「長相。」

  「面白無須個頭中等,」陳祿聲音極細,「眉眼清秀,說話京腔里雜著直隸味兒,熟悉口音的一聽便知。」

  「走哪條道進的御藥房?」

  「奴婢不敢多問,只聽管事說是司禮監走的文書,補了趙來福的缺。」

  趙來福。

  這三個字也落下了。

  朱由校手擱在案上一動未動。

  「他進御藥房跟哪個太監走得近?」

  陳祿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奴婢不敢妄言,只是魏良卿進門當日,李公公便去茶房尋了他說了三五句話,奴婢在門上多年,看人搭不搭話心裡有譜。」

  李公公,李進忠。

  「孤知道了,你回去,今日這趟不許對任何人提。」

  「奴婢不敢。」陳祿連磕三個頭膝行退至門口,方才起身掀簾而出。


  劉順送至角門返身回殿,朱由校已立在窗前。

  外頭廊下積雪靜臥,日頭爬上檐角。

  面白無須,二十出頭,京腔雜直隸味兒。

  河間府,姓魏。

  朱由校指節輕扣窗欞。

  李進忠本姓魏,客氏對食魏朝,李進忠舊交亦魏朝,如今御藥房新添一名姓魏內使,籍貫恰是河間府。

  心底浮上一個詞——親族鋪網。

  此刻用不著翻舊帳,眼前這幾件事拼出的形狀已然夠用。

  先前以為客氏與李進忠不過是宮裡跑腿,串起來僅是條暗線,如今看這雛形二字可以摘了。

  李進忠在御藥房留了後手,這是一條線,一條正往自家人身上鋪開的線。

  朱由校轉身坐回案後。

  「劉順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再走一趟太醫院見劉院判,你親自去,莫經王公公。」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上月定下配藥盯秤吏目那規矩,再添一條。」

  「殿下請講。」

  「每半月一換,名單由院判自定呈孤過目,不經御藥房。」

  劉順一怔。

  上月規矩是太醫院派人進御藥房當堂盯秤畫押存檔,此刻添上每半月一換,換的便是誰去盯這層底牌,御藥房若想收買盯秤之人也是白費功夫,半月後人就換了。

  「奴婢這便去。」

  「慢著,告訴劉院判名單擬畢用他私印封口,遞到孤手上才拆,這條規矩算他太醫院自發擬定,不經東宮更不經司禮監。」

  「省得。」

  劉順出門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劉順轉回,面色透著異樣。

  「殿下,還有一事奴婢不敢耽擱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王公公今早告病未上差。」

  案上榆木旁的刻刀被朱由校順手撥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什麼病?」

  「司禮監小蘇子傳話說王公公入冬咳嗽重了昨夜發熱,大夫開了方子著他靜養,司禮監已安排副秉筆張公公暫代公務。」

  張昀。

  朱由校將這名字在口中過了一遍。

  張昀是萬曆朝老人在司禮監熬了二十多年,與東宮無甚過節亦無情分,公事照辦私事一律不理。

  這等不偏不倚的人守著司禮監明面上挑不出毛病。

  然則他終究不是東宮的眼睛。

  王安才是。

  朱由校擱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緊,緊了一息,隨即鬆開。

  魏良卿昨日入御藥房,王安今晨便告病。

  兩件事撞在一處時機恰好得過了頭。

  入冬咳嗽十個老太監九個有,王安這幾月確也病歪歪歇過幾回,歇得在理。

  可偏偏歇在今日,有人在掐著日子算計。

  「劉順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下午你去趟王公公的外宅問安。」

  「殿下要帶什麼過去?」

  「孤親筆問候帖子一張,兩包尋常人參須,一斤薄荷,」朱由校微頓,「進門只見王安本人,若他在榻上起不來便說兩句話就走,只問他咳得如何吃什麼藥,其餘皆不問。」

  「其他事不提?」

  「什麼都不提。」

  劉順應聲而去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午後,內閣值房。

  方從哲展著公牘手頭未動,炭盆水壺咕嘟作響。

  簾外腳步極輕。

  「閣老。」

  徐一清掀簾入內,今日手上攥著另一張紙條,窄窄一條似是自卷宗邊角裁下。

  「孫承宗的事查出些端倪。」

  方從哲未抬眼。
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詹事府檔冊記孫承宗入講之命乃七月廿九下達,八月初一到文華殿候班,」徐一清微頓,「然則下官去東宮打聽,八月初二辰時孫承宗便已在偏殿與太子相見。」

  「未走文華殿召對,未經詹事府覲見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照制度算,這趟算不算正路?」

  「算不得正路,」徐一清低聲回話,「按例新講官須先文華殿候班由大學士引見,再覲見太子最後方授經,八月初二那遭乃私下相見無檔記存底。」

  「初一到職初三見人,」方從哲緩緩念了一遍,「中間只空一日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方從哲終是抬了抬眼。

  「一日。」

  他未再接話從袖中摸出暗格鑰匙起身至屏風後。

  櫃格開啟殘抄仍在,他將今日呈的窄紙壓在殘抄上合櫃落鎖。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「下官想再往下摸一摸端倪。」

  「不必,」方從哲擺手,「第三條自會找上門,不用去摸。」

  徐一清叉手一揖退了出去。

  方從哲回到案後坐定。

  窗外老槐樹枝梢濕漉。

  三條線。

  第一條筆跡相近。

  第二條未走正路。

  第三條還未露面。

  他不急。

  七年獨相,這點等刀口自己送上門的耐性他還是有的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東宮偏殿。

  朱由校步入講習所時弟弟正伏案寫字。

  兩名秀才在側案抄旬報,抄吏忙核昨日採買帳,陳文舉一如往常低眉敲算盤一言未發。

  殿內只余算珠作響。

  朱由校走到弟弟身後立了一息。

  朱由檢察覺了抬頭咧嘴一笑,「哥。」

  「接著寫。」

  弟弟低頭接著寫。

  朱由校目光落在他記事冊上,今日多記了三行,寫著兩秀才又為第三欄口角,陳文舉仍未開口,末尾另起一行添了七個字。

  「哥今天沒吃午飯。」

  七個字歪歪扭扭排在頁腳像是隨手所記。

  朱由校低頭看了兩息。

  抬手摸了摸弟弟的頭。

  未言語。

  朱由檢沒抬頭筆停半息隨即往下寫。

  算珠又響了幾下。

  朱由校轉身出殿未叫人送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入夜偏殿案上油燈一盞。

  劉順從王公公外宅轉回。

  進門先撣落肩頭殘雪方才上前回話。

  「殿下,王公公的病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如何真?」

  「奴婢進去時王公公榻上坐著背了三床被子,咳得臉通紅,方子是太醫院林御醫開的治冬嗽正經方子,未經御藥房。」

  「說了什麼話?」

  「王公公只問殿下起居,旁的一字未提。」

  朱由校點頭。

  王安是個懂事的,病著也懂事。

  「你還有事?」

  劉順頓了一息,方才壓低嗓音。

  「殿下,奴婢從王公公外宅出來時門房小廝嘀咕了兩句,說王公公告病消息一傳出,今日門外便來過兩回生客。」

  「甚麼生客?」

  「同一人。」

  「何等模樣?」

  「面白無須二十來歲。」

  朱由校手擱在案上一動未動。

  「說過話麼?」

  「未曾說話,兩回皆在門外站了盞茶工夫未遞帖子便轉身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了?」


  劉順微頓方才作答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去了御藥房。」

  朱由校手中刻刀停在榆木上。

  半刻無人言語。

  窗外北風撞著窗欞嗚咽作響。

  油燈火頭跳了兩跳又堪堪穩住。

  朱由校緩緩擱下刻刀。

  「劉順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那門房小廝往後莫再跟你嘀咕,亦莫跟旁人嘀咕。」

  「奴婢省得。」

  「今日你回來走的哪條道?」

  「走的東安門外官道。」

  「往後換一條,隔日一換莫走同一條。」

  「奴婢記下了。」

  朱由校未再言語,他盯著案上榆木看了許久。

  榆木紋理清晰一道連著一道。

  霍然提起刻刀沿方才未走完的紋理平穩推下一刀,刀口極穩,薄屑落在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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