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經筵亮牌 天下棋動(下)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此時此刻,後排數名科道御史立刻拔高嗓門,附和「劉閣老所言極是」。

  此乃東林黨籌謀半月之口風,只候此刻發難。

  朱由校面上笑意微滯。

  東林黨已然調轉刀口,不再彈劾熊廷弼貪墨。只因太子鐵證恰好洗脫了其貪墨干係。如今東林改攻熊廷弼知情不報,此刀愈發毒辣,皆因確有其事。

  熊廷弼必然知曉花名冊造假。

  他隱忍不發,皆因一旦捅破,遼東勢必斷餉,致使真兵潰散。他苦壓糊塗帳,只求讓這八百人多撐一日。

  此等苦衷,前線皆懂。

  滿殿緋袍大員卻偏裝作不知。

  朱由校心中冷哂。

  什麼國家大義,左右不過是屁股決定腦袋,誰擋了他們安穩撈錢的道,他們便要解決誰。

  心念電轉間,朱由校於半個呼吸推演完三步險棋。

  當場替熊廷弼辯護?

  保熊立場一旦暴露,方從哲即刻便能扣下「太子結交邊將」罪名。一旦勾連邊將之嫌坐實,流言必將蠶食父皇信重。此路絕不可走。

  默認發難,任由熊廷弼拖入詔獄核查?

  其口風能否死守蒲河真相尚屬未知。詔獄刑訊極易將東宮暗線統統兜出。此路亦是死路。

  唯余第三條路可走。

  朱由校轉頭,逼視方從哲:「元輔。」

  方從哲擱下茶盞,緩緩起身:「老臣在。」

  「劉閣老諫言徹查,孤亦決意徹查。」朱由校聲音沉穩,「敢問元輔,此事該由何衙門主辦?」

  方從哲沉默兩息,思緒電轉。

  若交戶部?

  無異於自查鏈條敷衍了事,雖能護住周應秋止血,然則太子與東林緊盯,極易招致「首輔縱容漂沒」之議。

  若交兵部?

  尚書黃嘉善年邁養病,無力接手。且兵部亦無漂沒實證可查。

  若交都察院?

  則等同將屠刀遞入劉一燝掌中。東林欲斬熊廷弼,熊死活與己何干?坐視東林邊將互砍,自可坐收漁利。

  三條路轉過三圈。

  太子逼問主辦之權,若答不出,便是失職。

  方從哲終於開口:「漂沒事涉度支,自當由戶部會同兵部核查。至於經略衙門是否知情,應交都察院另案廷議。」

  此舉生生分出兩條線,互不相擾。

  戶部核查漂沒,保全黨羽;都察院徹查經略,任由東林砍殺。兩邊各執一刀互不碰面,實乃為相七載練就之和稀泥手段。

  朱由校輕笑頷首:「那便查吧。」

  他絕不爭奪主辦權。

  只要「查」字落入白紙黑字定讞即可。查出何等結果,且待日後分曉。蒲河真數與籤押皆在東宮木匣,這場查案無論如何分線,繞到最後,皆繞不開東宮這盤帳。

  散朝後,百官魚貫而出。

  劉一燝被眾御史簇擁合謀。孫承宗獨行於後,袖口微顫,實乃滿腹憋屈無處發泄。

  方從哲未歸內閣,獨自立於文華殿石階良久。中書舍人徐一清候於身旁,小心探問:「閣老何故滯留?」

  方從哲視線直指東宮方向,未曾回頭,仿若囈語般輕聲呢喃:「這孩子,全不像其父。」

  徐一清僵在一旁不敢搭腔。

  方從哲又立半晌。

  他入朝四十載,閱盡張居正之刀與沈一貫之局。以和稀泥獨相七載,閱人無數。然則今日,這十五歲皇太子在他心中,竟首次與那等名字齊平。

  此子未出東宮,未涉科舉,未歷官階。

  卻在半年內攔紅丸、議遼餉、建講習所、算蒲河帳,步步直指要害。

  絕非區區天資所能成事。

  方從哲駐足許久,方才邁步走向內閣值房。行出數步,又驟然停下。

  「去將太醫院近半載給陛下開具之所有藥方底檔,盡數調來值房。」

  徐一清微愣:「閣老,此事只怕越權。」

  「尋太醫暗線遞條子討要,萬不可走內閣明路。」


  徐一清趕忙應下。

  方從哲重新邁步。

  獨相七載,頭一回對這少年生出徹查底細之念。誓要查清此子何以長成這般深沉手段,查清其根底脈絡。

  歸返東宮暖閣,朱由校換回常服。

  王安奉茶退下。

  朱由檢尾隨入內,竟一反常態,未發一言。

  朱由校落座,瞥了幼弟一眼:「怎的,受驚了?」

  朱由檢一陣搖頭,又重重點頭,老實發問:「皇兄,方才殿上諸臣,可是早知蒲河殘兵僅餘一千二百人之事?」

  朱由校端詳半晌方才回話:「彼輩多半知曉底細。」

  「那為何滿殿無一人敢言?」

  朱由校順手抄起案頭木料,切下一刀。

  「由檢切記,此殿內絕非無人精通算術。至於原因?」

  「無他,皆因帳目算清,便需擔干係。」

  他目光微凝,「三萬兩縮至一萬五,平白蒸發之數落入誰家私囊?自然無人敢做出頭鳥。」

  「那皇兄今日何以敢言?」

  「孤擔得起。」朱由校洒然一笑,「孤貴為太子,既已放話,方從哲唯有捏鼻接下這筆爛帳。」

  朱由檢似懂非懂。

  良久,他低喚皇兄。待其應聲後追問:「劉閣老叫囂嚴查熊經略,臣弟聽著,熊經略似乎並未做錯?」

  朱由校刀下動作微滯。

  「你總算聽出弦外之音了。」他凝視木料,久未作聲,「他確實無錯。可滿朝文武,皆盼著他出錯。此乃大明沉疴。」

  朱由檢皺眉:「為何?熊經略苦撐遼東保蒲河八百人,此等有功之臣,滿朝為何盼其出錯?」

  朱由校將木料擱下,正視幼弟。

  「由檢且想,熊廷弼若無錯,則遼東敗壞即戶兵內閣及滿朝之過。」

  「若熊廷弼有錯,則遼東敗壞皆系熊廷弼一人之罪。」

  他微頓,「一人擔罪與滿朝擔罪,你選哪個?」

  朱由檢愣住:「所以他們寧肯毀掉守遼將才,也不願承認乃朝廷之罪?」

  「不止如此。」朱由校重拾刻刀,「毀掉他後,遼東再敗便有新將擔罪,如此循環,致使朝廷永遠無錯。」

  朱由檢默然極久。

  九歲稚童首次觸及此等深淵。滿朝黨爭機器同向運轉,足以碾壓任何吐露真言之臣。

  良久,他低聲道:「皇兄,我等護得住熊經略嗎?」

  朱由校未答,刻刀緩緩推過木料。

  「護不護得住,端看父皇硃筆。亦看蒲河那八百人,能否撐至開春。」

  同日,關外,赫圖阿拉。

  努爾哈赤急召四大貝勒入正殿。老汗安坐暖炕,捻過東珠,細聽探子稟報。

  「蒲河據點近半月湧入京城文官及隨從五人,離去三日後,據點便增哨位、修甲冑並加設鹿砦。」

  四貝勒皇太極率先斷言,南朝已往蒲河安插探子。

  三貝勒莽古爾泰嗤笑,讀書人何足掛齒。

  皇太極斷然搖頭:「此乃安插耳目。讀書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摸清虛實,遠比千名甲士棘手。」

  二貝勒阿敏冷哼無懼。大貝勒代善滿臉沉重:「既已加哨修砦,若南朝再撥銀補齊兵額,方是大患。」

  努爾哈赤終於發話:「此乃朕之隱憂。」

  其聲雖低,卻令殿內死寂。

  「自撫順至瀋陽,正卡著蒲河一關。蒲河若真補足兵力,我軍西進便需繞行三百里。三百里行軍,口糧全賴自帶。」

  他將手中東珠慢慢盤轉。

  「南朝太子,朕已耳聞兩回。首回硬頂內閣創辦講習所,此回竟查起遼東帳冊。」老汗抬眼,「不知兵之少年,查帳竟能摸底蒲河。再放縱半年,又當查至何等田地?」

  殿內無人敢言。

  努爾哈赤撂下東珠。

  「蒲河兵力絕不可任其從容補齊。開春化凍前,務必先發制人,狠踹一腳!」

  朱由校放下刻刀,抬眼望向窗外。

  他無從知曉赫圖阿拉之謀算。

  只知今日經筵過後,天下大棋已然發動。方從哲暗自部署,東林黨磨刀霍霍,孫承宗歸府必重理文書,連帶朱由檢心中亂局拼圖,亦徹底合攏。

  他雖看不見雪原盤弄東珠之宿敵,卻深知棋局傾軋下,無人可獨善其身。

  有些隱晦落子,連弈者自身亦未察覺。

  朱由校提刀再削木料。

  深知這滿朝權斗之風再往北刮上兩千里,便是屍山血海之蒲河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