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經筵亮牌 天下棋動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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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一月廿一,文華殿。

  經筵此日講章乃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,孫承宗主講。原定講義為「樂民之樂者,民亦樂其樂」。

  講章昨夜便遞入東宮。

  朱由校閱罷,只在「民」字旁畫下一極小朱圈。

  孫承宗入殿時瞥了一眼那份講章,默然無語。

  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。方從哲穩坐首席,劉一燝、韓爌居其右。六部堂官、翰林講官與都察院御史,滿滿當當站滿一殿。殿內炭盆燒得極旺,眾人皆換厚實冬衣。然則此殿內之悶熱,實非只炭火所致。

  朱由校端坐御座東側太子位,朱由檢規規矩矩跪坐於其身後三步席上。

  九歲朱由檢今日亦來旁聽經筵。

  此乃方從哲半月前所提「宗室同沐聖教」之議,朱由校未曾駁回。

  孫承宗展卷開講,聲如洪鐘。一路講來四平八穩,援引《尚書》《春秋》《漢書》,字字皆在講章籌算之內。待講至「民亦樂其樂」一句時,他微微一頓,停頓一瞬便繼而宣講。

  殿內幾名老翰林悄然對望。

  孫承宗講經筵素有習慣,停頓之處,必為其真正欲言之語。今日停頓一次,卻未發議論。

  殊不知,朱由校端坐席上,手指於袖中輕輕一動。

  講畢。按規矩講官授課終了,太子若有疑慮便可提問。尋常經筵此步皆為走過場,太子道一句「先生所言甚是,孤受教了」便徑直散場。

  然則,朱由校今日卻未說這句客套話。

  他離席起身,面朝孫承宗執下標準問禮。

  「先生方才講『民亦樂其樂』,孤有一樁小事想不通,欲請先生與諸位講官,幫孤算上一算。」

  殿內瞬間死寂。

  方從哲長眉微抬,茶盞凝滯於唇邊。劉一燝與韓爌對視一眼,韓爌微不可察地搖頭。他並不知劉一燝袖中,早已備下一份東林黨半月來反覆修改之條陳。

  朱由校從袖中摸出一紙,呈予身側王安。王安恭敬捧至孫承宗案前。

  「戶部撥銀三萬兩,發往遼東蒲河據點。」朱由校聲音不高,殿內眾人卻聽得真切,「這三萬兩從京師戶部銀庫調出,發至蒲河千戶所手中,沿途歷經幾道手,孤已替諸位列明。」

  「自戶部至兵部,再經薊遼總督衙門與遼東經略衙門,而後過瀋陽衛,終抵蒲河千戶所。」

  「整整六道。」

  他微作停頓。

  「每道手過上一過,均剋扣一成,此數算不算多?」

  滿殿無人接話。

  後排一名不諳朝中水深之新科翰林編修嘴唇微動,下意識欲接「一成不為多」。話音未出,便被身旁老翰林在桌案下極輕踩了靴面,編修這才硬生生將話咽回。

  「六道皆留一成,抵蒲河時還剩幾何?」

  依舊無人應答。

  「孤已然算過,三萬兩撥至蒲河,僅餘一萬五千九百兩,不足半數。」朱由校抬眼環視,「蒲河額兵一千一百二十人,以步兵月餉一兩五錢核算,一萬五千九百兩,夠發幾月?」

  孫承宗垂眸死盯那張帳紙,未曾抬頭。

  方從哲終將茶盞擱回案上,動作輕緩,再未舉起。

  朱由校候了約莫五息,忽地輕笑。

  「孤知曉諸位能算。算學雖為末技,致使翰林不屑。」他慢慢道,「然此題絕非算不出。」

  他加重語氣:「實乃算清底細,便難以啟齒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第二排一名暗自以炭筆劃拉數字之老翰林長出一口氣,指尖鬆開,炭筆跌入袖袋深處。

  朱由校頓了頓,又轉向孫承宗。

  「先生,孤再問一句。此乃孤替諸位列出之『每道留一成』,已然往少里估算。真到了底下手裡,實數可還剩這般多?」

  孫承宗終於抬起頭來。

  這位曾親赴遼東核查兵額之前兵部主事,此刻面色沉如鑄鐵:「殿下恕罪,臣不敢妄斷。」

  「先生實乃不願於此殿上明言。」朱由校徑直替他接下話頭,「孤不為難先生,孤親自來說。」

  王安上前一步,自木匣捧出兩捲紙箋,鋪展於御案。

  第一張乃蒲河兵力比對。左書花名冊三千零八十七人,中書實到一千二百一十三人,右書能開弓披甲者,僅八百零四人。數目之下,密密麻麻綴著取樣日期、登冊百戶姓名與畫押圖樣。

  「三千零八十七。」朱由校將手指按於第一欄,緩緩向右滑,「一千二百一十三。」

  再滑。

  「八百零四。」

  他不再說話。

  這三個數字壓在眼前,比任何彈劾奏疏都要重。

  第二張為甲冑圖譜。左側標明規制甲片厚二分,右側標示遼東退換甲片厚一分六厘。側邊蠅頭小楷寫滿批號與監造官姓名,直指軍器局驗收官周應秋。

  周應秋三字赫然入目時,方從哲眼皮微跳。他身形未動,亦未直視朱由校,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撇去浮沫。盞中早已無茶可撇,他指尖在盞沿繞兩圈方才放下。

  朱由校同樣未理會首輔。

  他緩步至御案前,屈起食指,在第二張圖右側甲片位置極慢比劃一二。

  二分與一分六之差,不過四厘。

  肉眼幾難辨識。

  可此四厘,便是前線將士與後金鐵騎間那層皮!

  「花名冊三千而實到一千二,缺額一千八百人之餉銀,究竟何人領去?」

  他再指第二張圖譜。

  「規制甲厚二分而實到一分六,缺失之四厘生鐵,又落入何處?」

  他不再多問。

  滿殿百官朝服肅然,竟無一人出聲。

  朱由校將目光重新投向孫承宗。

  「先生方才講『民亦樂其樂』,孤正想請教先生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蒲河那八百名能開弓披甲之卒,究竟算不算民?」

  孫承宗手指死死扣住案角。

  「他們性命貴是不貴?」

  孫承宗頭顱重如千鈞,根本抬不起來。

  他半生治學履職,講了幾十年「民為貴」,講到底不過一句虛言大義。直至半月前親赴蒲河,數過那八百零四張活人的臉,記過一百七十三張赤足立於雪地之臉,又看過二十九張凍裂潰爛之臉。

  那些臉此刻皆壓在心口。

  當著滿朝文武與畢生所奉經義,他竟答不出。

  殿內宛如死水。

  朱由檢跪坐後席,繃直身軀。腦中疾速拼湊講習所旬報之蒲河殘數、孫先生攜回之殘甲,乃至皇莊老佃戶磕頭之狀,種種亂麻竟皆歸於今日這一張羅網。

  朱由檢指尖死死摳住袖口布紋。他欲言又止,實不知該言何物,只知皇兄今日傲立於此,便是要將這累累鐵證,一次性狠狠砸在滿殿緋袍大員臉上。

  打破死寂者,乃劉一燝。

  「殿下所言,當真振聾發聵!」

  劉一燝自席上驟然起身,朝朱由校深深作揖。方才韓爌那一搖頭他權作未見,袖中那份條陳已備了半月,字字見血,此刻不出更待何時。

  「臣入閣年余,日夜憂懼遼事。殿下今日所列此帳若屬實情,臣斗膽直言,以東宮講習所核算之嚴謹,定無虛言。既帳目這般觸目驚心,此事斷然該嚴查到底!」

  朱由校微微頷首,早料定其後話。

  果然,劉一燝話鋒陡轉。

  「然則沿途漂沒,自當嚴查,遼東本地亦不可輕縱!經略熊廷弼鎮遼一載有餘,蒲河兵額三千實存一千二,且甲冑單薄軍器粗劣,其身處前線,豈有不知之理?」

  劉一燝音量陡然拔高:「知而不報,即為欺君!年年配合兵戶二部造冊,實乃同謀!堂堂經略安坐遼陽城,竟替京師碩鼠虛報造冊遮掩。殿下,此等險噁心術,焉能鎮守遼東疆土!」

  殿內氣氛轟然復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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