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三十年等 木馬完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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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時值初冬。

  乾清宮暖閣內的銀絲炭燒得比秋日裡旺了一倍不止,掐絲琺瑯的銅盆里獸炭堆得滿滿當當,將整座大殿烘得宛如陽春三月。泰昌帝身上披了件厚實的明黃綿袍,歪靠在御榻上翻閱奏疏,往往看上幾本,便要疲憊地揉按一回眉心。

  朱由校端坐一旁伺候筆墨,替他分揀題本,依舊依著輕重緩急理出三摞。

  泰昌帝看罷一本戶部的奏疏,隨手擱下御筆,闔目養了會兒神。

  「朕這副破敗身子骨,題本瞧得多些,便頭疼得緊。」

  語氣隨口得緊,渾似在抱怨今日的炭火燒得燥了些。

  朱由校未敢搭腔,只低頭繼續翻看手頭的本子。

  泰昌帝復又淡淡道了一句:

  「這些時日有你在跟前替朕分揀奏疏,倒是替朕省卻了不少心力。」

  朱由校輕聲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有些題本你預先翻覽過,在旁做了硃批記號,朕再看時心裡便有了底數,足足省去了一大半的周折。」

  泰昌帝說得輕描淡寫。但朱由校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絕非什麼天家父慈子孝的誇讚,而是在鋪墊。

  泰昌帝這等人物,鋪墊起後手來從來不疾不徐。在東宮那等泥潭裡死死困了三十年的人,鋪墊與隱忍早已刻進了骨血,成了本能。

  果然,泰昌帝頓了頓,再度開了金口。

  「朕思量著,往後通政司送來的題本,先全數過你的手。你替朕先翻閱一遍,揀出那等干係重大的,餘下那些雞毛蒜皮的,你便隨手做個夾批便罷。朕再看時,只看你挑出來的那些要緊題本。」

  朱由校翻題本的手猛地頓住。

  他倏地抬眸看了泰昌帝一眼。

  泰昌帝的目光波瀾不驚,猶如在說一件早已胸有成竹的尋常小事。

  代閱權。

  題本先過太子的手。

  這不是「替父翻題本」了,這是太子實質性地參與批閱的第一步。題本過了太子的手,太子做了記號,泰昌帝按太子的記號看,等於太子在替泰昌帝篩選信息。

  篩選信息的人,就是掌握議程的人。幫領導整理文件的人都懂,領導看什麼不看什麼,不是領導決定的,是整理文件的人決定的。

  「兒臣領旨。」

  泰昌帝「嗯」了一聲,似是在等著什麼。

  果然,下一句隨之而來。

  「不過,還有一樁事。」

  泰昌帝的語調依舊那般隨意,隨意到仿佛在說今日的御膳鹹淡。

  「這題本過了你的手之後,你揀擇出來呈給朕的那些,命人謄抄一份清冊,送去內閣給方閣老過目。」

  朱由校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  「倒也不必將題本原件遞去,只須給他一份條目清單,讓他心裡有個數,知曉朕這幾日都在看些什麼便成。」

  泰昌帝定定看著他,那渾濁的目光里竟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。

  「方從哲坐了整整七年的首輔位子,這朝堂上的大小事務,鮮有他探不到風聲的。如今這天下奏疏全先過了你的手,他若成個睜眼瞎子,心裡定然不踏實。這首輔若是心裡不踏實,辦起差來便要失了準頭,生出亂子。」

  朱由校垂首翻過一頁題本,面上古井無波,不露分毫端倪。

  「兒臣省得。」

  泰昌帝微微頷首,重新闔上了雙目。

  暖閣內一時陷入靜謐,唯余那紅透的獸炭偶爾爆出一聲清脆的嗶剝。

  朱由校一邊翻著題本,腦子裡已如風車般轉了千百圈。

  代閱權拿到了。這是穿越以來最大的一步棋。從今往後,朝廷的題本先過他的手,他就有了信息上的先手。誰在說什麼,誰在做什麼,誰在告誰的狀,他比任何人都先看到。

  可這步棋後面拖著一條尾巴。

  方從哲同時獲得了知情權。

  太子看了什麼題本,方從哲也知道。太子揀出了什麼題本給泰昌帝看,方從哲也知道。

  等於太子的每一步操盤,方從哲都能看到起手式。

  你推一個制度,方從哲看到清單上多了哪些題本,就知道你在推什麼。你想保一個人,方從哲看到清單上少了哪些題本,就知道你在保誰。


  以前方從哲看不到太子的手,太子藏在幕後操盤,進退自如。

  以後方從哲看得到了。

  太子和方從哲,互相盯著。

  泰昌帝把兩個人都放在了自己的目光底下,誰也不能獨大,誰也不能暗中使絆。

  這是帝王術。

  不是太子的帝王術,是泰昌帝的。

  在東宮泥潭裡困了幾十年的人,學會的不是怎麼當皇帝,是怎麼讓底下的人互相防著、互相看著。

  朱由校翻完一本題本,穩穩擱在第一摞里。

  甜中帶苦。

  甜是真甜,苦也是真苦。

  吃吧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,泰昌帝復又睜開了渾濁的老眼。

  他深深看著朱由校,嘴唇翕動,似是有話要說,卻又在權衡著該不該開口。

  終究,他還是打破了沉默。

  「朕,當了整整三十年的太子。」

  朱由校執筆的手僵了一瞬。

  泰昌帝的目光越過殿宇,落向了窗外。窗外是乾清宮那深邃肅殺的庭院,青灰色的御磚上散落著幾片枯黃的落葉,北風一卷,便如無根浮萍般打著旋兒飄遠了。

  「三十年。朕這大半輩子,做的便全是一個『等』字。」

  語氣輕得猶如遊絲,仿佛在訴說一段前塵往事。

  「等先皇的召見,等內閣的遞話,等司禮監的傳旨。枯等了三十年吶,等來的,卻是這一副油盡燈枯的病骨頭。」

  泰昌帝將那淒涼的目光自窗外緩緩收回,死死盯在眼前的太子身上。

  「你不一樣。」

  重若千鈞的三個字。

  朱由校緊緊攥著奏疏的手指,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半分。

  泰昌帝未再往下言語。他脫力般地闔上雙眼,似是單單吐出這句掏心窩子的話,便已耗盡了他今日全部的心血與氣力。

  暖閣內再度死寂一片。

  火盆里的獸炭「啪」地爆了一響。

  朱由校低下頭,繼續翻閱案頭的奏疏。

  可那題本上的蠅頭小楷,竟是一個字也瞧不進眼去。

  三十年太子,做的全是等。

  這句話裡頭究竟藏著多少血淚與心酸,泰昌帝沒說透,朱由校也不用他點破。

  萬曆四十八年。神宗皇帝龍馭賓天。泰昌帝熬幹了心血,終於等到了那把至尊的椅子。

  可他坐上去還沒滿一個月,就差點被一顆紅丸送去了地下。

  三十年的苦等,換來的,是區區二十九天的龍椅。

  如果不是他這個穿越者橫空出世攔下了那顆毒藥,泰昌帝這一生便只寫著四個字:等了,死了。

  朱由校冷冷地翻過一頁奏疏。

  他絕不會等。

  他沒有三十年可以去空耗。大明朝這兩萬里的錦繡江山不會等,遼東在冰天雪地里飲冰臥雪的將士不會等,糧鋪門口一枚枚數著銅錢度日的婦孺更不會等。

  不等。一天也不等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回駕東宮。

  御案上那匹刻得半生不熟的木馬還靜靜擱置著。四條腿俱已配齊,馬頭上的兩隻耳朵也削得圓潤了,眼下只差最後一道水磨的工夫。

  朱由校撩起袍角坐下,尋來一塊細膩的砂石,耐著性子一點一點細細打磨。

  從馬頭一寸寸磨到馬尾,從四條粗壯的馬腿磨到兩隻禿圓的耳朵。細密的木屑簌簌落在紫檀桌面上,白花花的,宛如落了一層極薄的初雪。

  足足磨了小半個時辰,他方才將其舉到眼前仔細端詳。

  丑得很。

  腿嫌粗笨了些,耳朵也圓滑得有些蠢鈍,腦袋跟身子的身量比例更是不大對付,活脫脫像匹吃腫了的胖馬。

  可這玩意兒,它站得穩妥。四條馬腿如鐵鑄般穩穩噹噹扎在桌面上,拿手指用力推一把,左右晃蕩兩下,愣是不倒。

  朱由校將這木馬輕輕置於案角,凝神看了許久。


  穿越過來,快兩個月了。

  驗藥制度落了地,遼餉查驗過了明路,保熊廷弼的事暫時穩住了,內閣的代閱權也死死攥到了手裡。孫承宗歸了心,方從哲被制住了,泰昌帝,還好好活著。

  給弟弟雕的木馬,也總算是完工了。

  四條腿,兩隻耳朵。不好看,但站得住。

  就像他在這大明朝殫精竭慮推演的所有殺招。

  不好看,吃相難看極了。

  但,站得住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翌日清晨。

  年方九歲的信王朱由檢一頭扎進東宮時,迎面便瞅見了御案上供著的那匹胖頭木馬。

  這半大的孩子登時什麼天家儀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,連走帶跑地撲上前一把抓起,捧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端詳了老半天,那一雙烏黑的眸子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皇兄!這可是專程雕給由檢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皇兄手藝真絕,真好看!」

  明明丑得沒眼看。但自家五弟一口咬定好看,那便是好看了。

  朱由檢歡天喜地地抱著木馬在偏殿裡撒開腿跑了兩圈,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學著御馬監太監的吆喝聲:「駕!駕!」

  一時跑得急了,在殿門處不留神被門檻絆了個結實,險些連人帶馬一頭栽出去,多虧旁邊侍立的太監劉順眼疾手快,一把將其死死撈住。

  朱由檢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,將手中那匹胖馬高高舉至朱由校跟前,獻寶似的問道:

  「皇兄,你既雕了它,可曾賜它個名字?」

  朱由校略一沉吟。

  「便叫它,小明。」

  「小明?」朱由檢歪著小腦袋,滿眼懵懂,「一匹木頭馬兒,怎的取名叫小明?」

  「小明是個極好的名字。」

  朱由檢似懂非懂地咧嘴一笑,也不深究,抱著木馬掉頭又撒歡跑了開去。

  「駕!小明!駕!」

  朱由校端坐在紫檀大椅中,靜靜看著年幼的五弟抱著那匹喚作「小明」的木馬,在這堂堂儲君的宮闕里肆意奔跑。

  窗外的日頭,極好。

  初冬的艷陽透過雕花窗欞,洋洋灑灑地鋪陳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,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暖意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同一日。內閣值房。

  方從哲不動聲色地從通政司來人的手中,接過了一份清冊清單。

  清單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,列的儘是太子今日御覽過的奏疏條目。字跡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的,落款處更是明晃晃地鈐著司禮監的朱紅小印。

  方從哲逐字逐句看了一遍,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看不出分毫喜怒。

  區區一份題本清單罷了。

  可這輕飄飄的一頁紙卻意味著,從今往後,東宮那位主子每日看了什麼題本,他方從哲便能瞭若指掌。

  而東宮那位主子,也十分清楚他方從哲瞭若指掌。

  方從哲將清單齊齊整整折好,輕輕擱在案角。

  隨後,他緩緩自寬大的袖袋中,摸出那張寫了幾個官員名字的泛黃舊紙,徐徐展開,與那張嶄新的清單並排置於案頭。

  兩張紙。一張舊局,一張新局。

  舊紙上畫出的那幾條線還是那些個死局,正中心的陣眼,依舊是空穴來風。

  新紙上的清單卻是白紙黑字,一筆一划清清楚楚。

  方從哲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這兩張薄紙,枯坐了極久。

  良久,他將那張舊紙小心翼翼地沿原痕折好,貼身收回袖袋之中。

  那張新送來的清單,則留在了桌案最顯眼的一角。因為明日,還會如期送來一份。後日,亦會送來。

  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青花茶盞,輕啜了一口。

  入口溫潤。

  這茶,竟還是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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