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流患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第四日的午後,雲梅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中。

  謝寧的腳步卻慢了下來。

  城外的景象比她離開時更壞了。

  城牆還是那座城牆,巍峨高大,青黑色的牆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沉的光。但城牆根下,城門兩側,護城河邊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地搭滿了窩棚。

  那些窩棚用竹竿、木板、破布等簡易拼湊而成,歪歪斜斜的,大的不過丈許,小的只夠一個人蜷縮著躺下。

  窩棚與窩棚之間幾乎沒有空隙,一個挨著一個,從城門兩側延伸出去,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這些都是流民,但實在是太多了。

  他們的衣衫襤褸,面色蠟黃,眼窩深陷,孩子們赤著腳在泥地里跑,身上髒兮兮的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皮膚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,讓人難以忍受。

  這才沒過去多久,竟然就有了這麼多。

  老鱉趴在她肩頭,碧綠的眼瞳掃了一眼那些窩棚,聲音低低的:「下游的水患,怕是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。」

  謝寧加快腳步,朝城門走去。

  走了沒幾步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
  人群騷動起來,向兩側散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
  謝寧望去,看見一隊黑甲士兵正從城中走出,他們押著幾輛木板車,車上躺著人,用草蓆蓋著,看不見面容。

  木板車後面,還跟著幾個被繩索捆著手腕的流民,有男有女。

  他們掙扎哭喊著,不肯往前走。

  「放開我,我沒有病,我沒有病!」一個中年婦人拼命地扭動身體,繩索勒進了她的手腕,流出了血,臉上滿是淚痕,頭髮散亂。

  「求求你們,放過我的孫子吧,他還小,他沒有病……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地上,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童,哭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孩童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只是被嚇壞了,哇哇地哭著,小手緊緊攥著老婦人的衣襟。

  一名黑甲士兵蹲下身,掰開老婦人的手,將孩童抱了起來。

  孩童拼命地掙扎,小腳在空中亂蹬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老婦人癱在地上,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,卻什麼也抓不住。

  有幾個人從腰間解下布袋,從裡面抓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朝著那些被隔離的流民身上灑去。

  粉末在空氣中瀰漫,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藥味。

  周圍的流民紛紛後退,捂著口鼻,避之不及,眼睛裡滿是恐懼。

  謝寧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  她快步走上前,找到一個正在指揮的黑甲小校。

  那小校待看清了面前的人,整個人頓時一僵,連忙鬆開了刀柄,雙手抱拳,低頭行禮。

  「長官!」

  謝寧前些日子一直跟著謝天在前線抗洪,又有軍職,這些士兵都認得她。

  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謝寧指了指那些被繩索捆著的流民,又指了指木板車上蓋著草蓆的人。

  小校的臉色有些發苦,壓低聲音道:「稟長官,這是起了瘟疫。」

  「前幾日下游湧來了大批流民,其中有些人在路上就已經病了。起初只是發熱、咳嗽,大家都沒在意,以為是趕路勞累。」

  「結果沒幾天,那些病倒的人開始吐血、身上起黑斑,一個接一個地死。」

  小校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那些流民聽見:「城裡的大夫看了,說是瘟疫,會傳染。」

  「城主下令,將所有已經染病和接觸過病患的人全部隔離,送到城外的臨時營地,不能再讓他們進城了。」

  謝寧的目光掃過那些被繩索捆著的流民,還有那些遠遠站著眼中滿是恐懼的百姓。

  她的面色很不好看。

  一旦起了瘟疫,若是控制不住,怕是要死不少人。

  雲梅城本就因為水患和流民而捉襟見肘,再來一場瘟疫,無異於雪上加霜。

  她正思忖間,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  「這種病,我能治。」

  謝寧聞言望去,這話是黎青說的。

  「你能治?」謝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

  「能。」黎青點了點頭,語氣篤定:「曾經我寨子裡也遇到過類似的瘟疫。死了不少人,後來是我師父用蠱蟲治好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我學了他的法子。」

  老鱉趴在謝寧肩頭,碧綠的眼瞳微微眯了眯,看了黎青一眼,又看了看青蛇。

  它們兩個自然也能治,但它們每次只能治療一小部分人,而且要耗費不少靈機。

  若是數千上萬人,靠它們倆,累死也治不完。

  黎青的蠱蟲不同,蠱蟲可以批量培養,可以大規模投放,治起瘟疫來,比它們有效率得多。

  謝寧深吸了一口氣,她看著黎青,目光認真。

  「不著急這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。」

  謝寧帶著黎青回到謝府的重重院落,來到了那座清幽的別院門前。

  院門半掩著,裡面傳來沙沙的竹葉聲。

  謝寧推開門。

  院中的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,石桌石凳,假山流水,老槐樹的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。

  道真坐在石桌旁,手裡拿著一卷古籍,正低頭看著。

  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,落在他的白衣上,像是一地碎金。他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被微風輕輕吹動。

  道真聽見院門響,抬起頭,目光從古籍上移開,落在謝寧身上,微微笑了笑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那聲音平和而溫潤,像是春日裡的暖風,謝寧連日趕路的疲憊,在聽見這兩個字的瞬間,似乎都輕了幾分。

  「嗯,回來了。」謝寧應了一聲,側身讓開,露出身後的黎青。

  道真的目光落在黎青身上。

  黎青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個坐在樹下的白衣道人,心中不由得驚嘆了一聲。

  好出塵的氣息,不是刻意修出來的,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然。

  那個人坐在那裡,就像是一塊山澗里的白石,被流水沖刷了千年,乾乾淨淨,冷冷清清,卻又讓人覺得溫暖。

  黎青走上前,抱拳彎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前輩。」

  老鱉從謝寧的肩頭跳下,落在石桌上,四腿一攤,曬起了太陽。青蛇從謝寧的手腕滑落,盤在石桌的一角,尾巴尖輕輕晃著。

  道真看著黎青,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沒事,坐吧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