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十二詩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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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忠八下手解救周文舉,那意味著什麼?

  意味著陛下對周文舉之器重,超出了他們的預期。

  意味著接下來的青山文會,他們也許根本擋不住……

  「看問題,總得透過現象看到本質!」白洛水道:「如若陛下真的已下決斷,前期為何刻意放出風聲?」

  「白先生之意,前期京城所傳的那則消息,乃是陛下刻意釋放,其目的乃是測試文壇反應?」黎中則道。

  「正是!」白洛水道:「事先測試反應,就表明陛下其實並未下此決斷,只要主流文壇形成『文到高位始言詩』之共識,滔滔大勢之下,縱是帝皇,也得妥協。」

  「若真的形成此共識,那周姓餘孽顯然可以一棍子打死!」賀方道:「然,此大勢真的可以憑此一場論道而形成?何文心教授當日之《十二詩評》,畢竟只是廟典,影響力算不得多大……」

  白洛水端起面前的茶杯,品了一小口:「兩位大人尚不知曉吧,何教授近些年來,對《十二詩評》進行充實,形成的論點日趨完善,今日論道,可不僅僅是論道,更是將新版《十二詩評》推出。」

  賀方眼睛大亮:「新版《十二詩評》……能達到殿典層級麼?」

  黎中則眼睛也陡然大亮……

  典,分三種,一為廟典,二為殿典,三為聖典。

  所謂廟典,是文廟認定的,文廟認為你這本書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,收入《廟典錄》,供大宇國文人參閱。

  而殿典就了不得了,那是聖殿認可的,收入聖殿典籍庫中,全天下文人俱可引用。

  前者只是參閱。

  後者是引用。

  分量無疑天壤之別。

  所謂「引經據典」中的那個「典」,指的就是殿典。

  假如何文心此番論道,對自己原來著的《十二詩評》進行修改,完善,達到殿典的層級,那他文壇地位一躍千萬丈。

  他的觀點,就不再存在討論的餘地,而是可以供文人直接引用的「鐵律」。

  他言「文到高位始言詩」,那就是文道鐵則。

  陛下都不能違背。

  到了那個時候,周文舉這個連科考都沒參加、連文心都沒有的所謂文人,有什麼資格言詩?有什麼資格參加青山文會這樣的盛會?完全可以在法理上封殺他。

  白洛水輕輕搖頭:「想達到殿典層級,著實理想化……然而,這一完善版的《十二詩評》,必能成為文廟重典,分量再度增加,四大頂尖書院齊聚,京城文壇、官場同步造勢,將他送上青山文會,還是輕而易舉的。」

  黎中則和賀方對視一眼,全都笑了,賀方道:「謀事而謀勢,宛若棋盤之弈,今日這一局,莫非是白先生親手所布?」

  白洛水哈哈一笑,並未作答,但是,從這摺扇輕搖的頻率來看,顯然是他!

  一聲鐘響。

  醉星樓內迴蕩悠悠……

  此為文鍾。

  文鐘響,論道始。

  醉星樓中,所有文人同時站起,全場鴉雀無聲。

  這是對於文道的尊重。

  高台之上,一人憑空落下。

  這是一位身著紫色大儒衣的大儒。

  身形瘦削,年約五十,洛陽書院教授何文心。

  何文心落在高台,向天一拜,拜天道。

  向北一拜,拜文廟。

  向東一拜,拜皇權。

  最後是向下,深深一禮:「老朽何文心,今日欲醉星論道,承蒙各位大賢、大儒不棄,親至台前,慚愧惶恐甚也!」

  下方所有人同時鞠躬:「何宗師論道,有幸親聆!」

  二聲鐘響,論道正式開啟。

  下方之人落座。

  何文心開論:「余於十載之前,曾著《十二詩評》,幸得文廟許可,列入《廟典錄》,余歷十載,潛心完善,今日就此展開,核心立論依然是『文到高位始言詩』,何也?詩家需四步,一曰積,所謂積者,飽讀經典,夯實文基……」

  詩家的四步,第一步是積累,那需要飽讀經典,打下文道基礎,此即為詩道終需聖道撐……


  第二步是取得功名,功名乃是對文道根基的全面檢測,連科考都不能通過的人,意味著根基不牢,根基不牢者,不配言詩,所謂「詩非河中玉,詩乃枝上花」,何意?詩,不是躺在河裡,等待你去偶爾拾得之玉,詩是積累得夠了,自然誕生之花……

  隨著他的論述展開,他的唇口之間,文道流光吞吐……

  「半刻鐘,唇齒生香!道入佳境也!」下方一位青衣文士讚嘆道。

  他旁邊的一個黃衣文人一縷聲音悄然鑽入此人的耳中:「丁兄,可曾聽出一些別樣意味?」

  「王兄何意?」那位丁兄也悄然文道傳音。

  「何教授之立論,看似並無針對性,但是,條條款款針對的都是另兩位詩道熱門人選,周文舉無功名,而且亦無十年寒窗,青詩大儒向月州也在其列。若他『文到高位始言詩』的觀點,成為文壇主流,這兩位熱門人選,可就自動排除了。」

  丁兄眼睛猛然睜大:「王兄之意……這位宗師今日論道,旨在掃清障礙,意在青山文會?」

  「不然呢?你以為他為何在選定青山文會人選的關鍵節點,跳將出來論上這麼一場?」

  「王兄所言,發人深省也!」丁兄沉吟:「那他之觀點,能形成主流麼?」

  「丁兄不妨看看今日與會之人都有誰……」

  丁兄四下一看,臉色微微改變。

  讀書人,或有迂腐,但是,沒有真正的傻瓜。

  有些事情只要一點破,立時就會懂。

  四下一看,四大書院的高層,京城文道名宿,還有一些穿便衣的官員,翰林院,甚至還有文淵閣……

  京城文道,四大支柱到了三大支柱。

  哪四大支柱?

  文廟、文淵閣、翰林院、四大頂尖書院……

  除文廟之外,全都到了。

  而且來的人,個個非同小可,文淵閣學左、翰林院學正、四大書院參事,雖然不是各自機構的一把手,但也是在各個機構穩坐前排的大人物。

  而唯一缺席的那個「文廟」,其實也算不得缺席,只因為文廟原本就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文會,文廟打更人,除了三年一次的科考,壓根兒就不露面。

  嚴格意義上說,文廟其實也算不得缺席。

  文廟將何文心的書,收入《廟典錄》,本身就對何文心高度認可……

  一場論道,京城四大文道支柱同時捧場,不是大勢也是大勢……

  隨著何文心的《十二詩評》步步深入,妙語聯珠,道意激發,他的腳下,文道流波,變幻萬方……

  下方之人有的如醉如痴,沉迷於論道的特殊意境之中。

  有的人則雙目大睜,死死地盯著何文心腳下。

  「會有『大道花開』麼?」那個丁兄一縷聲音傳向王兄……

  若是大道花開,何文心的《十二詩評》,真的有希望「破廟入殿」!從「廟典」晉升為「殿典」,到那個時候,他的論點,就不再具有討論性,而是文道定律。

  那麼,何文心將成為青山文會的參加人,不會再有任何懸念。

  看似一場普通的論道會,因為注入了「青山文會」這重元素,變得無比的敏感,任何人只要洞察到這一層,都會緊張。

  時間流逝於窗外。

  沉迷於論道妙境中人,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。

  唯有周文舉,靜靜地聽了兩個時辰,內心平靜無波。

  目光掃過窗外,外面的燈火已經升起。

  花車想必也已經啟動了吧?

  真不耐煩聽這老貨在這裡之乎者也一大堆啊。

  如果不是情況特殊,他真的想提前離席,去外面看看花燈,看看花車多好啊。

  然而,必須得說,這個時代的文人跟他那個時代的學生,差距太大太大,他們真的有一種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的架勢,連女人都不看,聽老夫子講課聽得搖頭晃腦的,也算是我日了……

  第三聲鐘響!

  終於完結了。

  眾人死死盯著的那塊地面,最終也還是沒能綻放文道之花。

  論道的第二重境界:大道花開,終究還是差了一籌。


  隨著論道鐘聲結束,忠八長長吁了口氣,直到此時,他才感受到後背的涼幽幽。

  還好……

  沒有大道花開!

  意味著「文到高位始言詩」的論點,並沒有得到天道的認同。

  那就還有討論的餘地!

  高台之上,何文心躬身一禮。

  下方眾人齊呼「多謝何宗師」……

  一片讚譽之中,有一學子模樣的人站出:「今日聞何宗師論道,實是三生有幸也,學生有一問,未知可否問之?」

  「論道,原本就是文道之探,但有所思,俱可提問。」何文心微笑作答。

  此學生再施一禮:「去年九月末,有一詩道奇才周文舉,於南陽開創詞道,未知何宗師於詞之一道,如何評價?於周文舉其人,又如何評價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直接點燃了滿樓氣氛。

  詞道,正是當前京城最火的詞彙。

  周文舉,開創詞道,有小道消息,說他也是青山文會的侯選人,讓今日這場論道,罩上了一層別樣的面紗。

  現在,這個學子當面將這個敏感到極點的話題提了出來……

  所有人都盯著何文心,等待著他的答案……

  虛空之中,隱藏一人。

  林弄月,全身大震……

  她並非文人,她其實也聽不懂論道的之乎者也,但是,她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  周文舉!

  那個學子問了一個問題:有一詩道奇才周文舉,開創詞道。

  只需要這一句話,她的心突然亂如麻,隱身術都差點破了……

  我的天啊,詩道奇才?說的是他嗎?

  開創詞道?

  又是什麼玩意兒?

  何文心微微一笑:「詞之一道,脫胎於青樓小曲,市井俚歌,雖也算得上文道,然終是難登大雅之堂。周文舉其人,未經十年寒窗,未經科舉薰陶,能從曲中獲取靈感,機緣巧合開詞之一道,天命眷顧也!若入京城,乞於老朽門下,老朽或能破格收留於他,只要他能沉心求學,十載數十載之後,或能有所建樹!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。

  何文心之言,透著三分道理,更透著七分寬厚。

  道理何在?

  詞這種新的文道體裁,的確與「唱」很合拍,這是詞問世之後,大家總結出來的,青樓之上,已經到處都在傳唱了。

  何文心言其脫胎於青樓小曲、市井俚歌,很有說服力。

  寬厚之處在於何處?

  他直接面對周文舉拋出了橄欖枝,他可以收周文舉為弟子,這對於一代宗師而言,不折不扣是善意。

  但是,忠八臉色很陰沉。

  因為他是為數不多,真正洞察到何文心險惡用心的人。

  何文心的三分道理,七分寬厚,在他耳中,完全不是那麼回事……

  詞適合傳唱,本是它的優點,但在他「脫胎於青樓小曲,市井俚歌」的定位之下,卻無形中降低了詞的「逼格」。

  打壓詞,根本目的還是打壓周文舉這個人!

  因為周文舉開創詞道,天道見證,數百萬人親眼見證,是抹不掉的,改不了的,將詞的逼格拉下來,將詞的地位打下來,就是降低周文舉文道地位的唯一手段。

  這手段,老貨用得輕描淡寫,選擇的角度也是極其精準,至少,他捕捉到了詞與小曲之間的那層「契合」。

  至於收他為弟子的寬厚,更是用心險惡。

  面對這份「善意」與「寬厚」,周文舉能怎麼辦?

  只有接受與不接受!

  接受了,周文舉是他弟子,一個弟子還想跟師尊爭青山文會的資格麼?那叫欺師滅祖!

  不接受?

  那在文道世界中,你叫不識抬舉!你不尊師重道!你有違禮法……

  只是一個問題,一個回答,論道轉眼間變成了對周文舉的裁決,而且合情合理,大氣遑遑……

  忠八盯著那個提出敏感問題的那位弟子,突然有一種別樣視覺,此人怕不是來給論道人出難題的,而是這位論道人……或者論道人身後的某人,刻意安排的「托」!

  那個弟子鞠躬:「何宗師對於一個無名無師承之小輩,如此寬厚,真是愛才心切,讓人佩服也!」

  「是啊是啊,若是周公子知曉,該當感激涕零也!」

  「豈止是周公子一人,周氏滿門,俱都感激……」

  一時之間,贊誦四起。

  眾人紛紛稱讚何文心愛才惜才,持正向道之情懷。

  突然,一個聲音響起,清亮明朗:「既然還存在一個論道之後的問道環節,小生也斗膽問上一句如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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