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 逆流之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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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陣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電流感貫穿了我的意識,仿佛靈魂被從軀殼中強行抽離,擲入一條湍急的、由純粹情感構成的黑暗河流。下墜,無止境的下墜,然後猛地扎進一片混沌之中。

  當我重新「站穩」腳跟——如果在這個空間裡還有腳的概念的話——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、不斷崩塌又重組的噩夢空間。這裡沒有天空,沒有大地,只有無數面巨大、扭曲的水鏡懸浮在虛無中。它們不像普通的鏡子那樣清晰地反射,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影像支離破碎,波紋蕩漾,將其中呈現的一切都拉扯成怪異而不祥的形狀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、霉味和絕望的氣息,粘稠得讓人窒息。

  看來,這裡就是茉莉潛意識中最黑暗的角落,是她所有痛苦創傷堆積、發酵的深淵。

  沒有時間猶豫。我必須找到她,找到那個被這些可怕記憶淹沒的、真正的茉莉。

  我嘗試移動,卻發現舉步維艱。這個空間裡似乎存在著一股強大的、無形的逆流,不斷地將我推向遠離核心的方向。我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行走,更像是一條在暴風雨的海浪中逆流而上的魚,每一次擺尾、每一次前沖,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。

  我咬緊牙關,對抗著這股源自茉莉內心抗拒的力量,開始艱難地探索。我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不斷閃爍、變幻的水鏡。每一面鏡子裡,都封印著一段茉莉不願回首的過去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咆哮著、哭泣著、控訴著。

  我看到一面鏡子裡,冰冷的金屬鐐銬鎖住了幼小茉莉纖細的手腕和腳踝,她和她同樣戴著鐐銬的母親被推搡著,走進陰暗潮濕、擠滿了麻木面孔的牢籠。恐懼和無助如同實質的霧氣從鏡面中滲出。

  另一面鏡子裡,沖天的火光吞噬了記憶中溫暖的家園,凶神惡煞的流匪揮舞著帶血的刀劍,茉莉的父親——一個模糊但高大的身影——奮力抵抗,最終卻倒在血泊中,眼神逐漸失去光彩。那瞬間的崩塌感幾乎讓我也踉蹌了一下。

  還有一面鏡子,持續播放著最令人心碎的畫面:茉莉的母親,那位曾經眼神溫柔的女性,在日復一日的奴役和屈辱中,眼中的光芒如何一點點被磨滅,最終為了可憐的生存,變得麻木不仁,甚至開始機械地、帶著討好般的笑容去迎合那些施暴者。這種信仰的徹底崩塌,比肉體的折磨更讓年幼的茉莉崩潰。

  最後,在一系列快速閃回、充滿了尖叫、鞭撻和無盡黑暗的畫面盡頭,我看到一面格外破碎的水鏡,裡面映照出茉莉的意識如何像一件精美的瓷器,在超越極限的痛苦壓力下,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,最終碎裂、解離,變成了我最初在她意識邊陲找到的那些散落的碎片……

  每一幅畫面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刺穿著我的共感神經。我不僅要對抗空間的逆流,還要承受這些記憶碎片帶來的精神衝擊。我不知道在這片情感的逆流之海中掙扎了多久,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。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永恆。

  終於,在我幾乎要被疲憊和共感的痛苦壓垮時,我看到了她。

  在一切混亂與痛苦的最深處,在一片如同心靈淤泥般污濁、停滯的區域中心,一個微小、黯淡的光團蜷縮在那裡。那是茉莉的意識核心,但她此刻的狀態極其糟糕——她的光芒幾乎完全熄滅,形態模糊不清,仿佛隨時都要被周圍粘稠的黑暗同化、吞噬。

  「茉莉……」我心中默念,一股混合著心痛與慶幸的情緒涌了上來。總算找到她了!

  但我也立刻意識到,以她目前這種近乎「自閉」的狀態,任何言語的勸說都是徒勞的。她聽不見,也拒絕聽見。她的整個世界已經被痛苦填滿,築起了最高的圍牆。

  薩科尊的理論或許是對的,需要她「主動放棄執念」。但如何讓她「主動」?在她被痛苦徹底淹沒的時候?

  一個念頭在我心中升起,簡單,直接,甚至有些笨拙,但感覺……無比正確。

  我放棄了所有準備好的說辭,不再試圖去「說服」。我用盡最後的力量,對抗著逆流,艱難地挪動到那個蜷縮的光團旁邊。

  然後,我做出了一個動作——我伸出我的意識體構成的「手臂」,用力地、堅定地,將那個正在微微顫抖的、冰冷的小小意識體,緊緊地、緊緊地擁抱在了懷裡。

  她的顫抖瞬間加劇,仿佛受驚的小獸,想要掙脫。但我抱得更緊了。我知道,此刻她需要的不是道理,不是分析,而是最原始、最直接的陪伴和守護。

  「薩科尊,」我通過殘存的連接,向外界發出意念,「讓我……再大一點,再溫暖一點。」

  我感覺到薩科尊的理解和支持,她簡短回應:「收到。」


  下一刻,一股溫和而強大的能量順著連接注入我的意識體。我的形態開始變化,變得更加凝實,更加龐大,散發出一種穩定而溫暖的光芒,這光芒並不刺眼,卻仿佛能穿透一切陰霾,驅散一絲寒意。我像一個巨大的、發光的守護繭,將茉莉那渺小脆弱的核心完全包裹了起來。

  說實話,我不知道這到底行不行。這種純粹依靠本能和情感的行動,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可言。但我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:我就應該這麼做。

  所以,我就這樣抱著她。任由外界的記憶碎片如何咆哮,逆流如何衝擊,我都如同一塊礁石,巋然不動。我將我的穩定,我的溫度,我的「存在」,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。

  在這片死寂的、只有痛苦回聲的深淵裡,我開始了低語,不,更像是哼唱。哼唱起一首不知名、或許根本不存在於任何世界的、旋律簡單而悠遠的歌謠。歌詞從我意識深處自然流淌而出,帶著撫慰的力量:

  「深淵啊,迷霧啊……」

  我的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裡迴蕩,試圖壓過那些痛苦的噪音。

  「不滅的螢火陪伴你啊……」

  我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光團,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嬰兒。

  「別哭呀,別怕呀……」

  我的光芒更加柔和,試圖溫暖她冰冷的意識。

  「越過了黑夜即黎明啊……」

  一遍,又一遍。我沒有奢求立刻得到回應,我只是在告訴那個被遺忘在黑暗角落裡的靈魂:你不是一個人。我在這裡。黑夜再漫長,也終將過去。

  我不知道這場無聲的陪伴要進行多久,也不知道最終能否喚醒她。我能做的,只是堅守在這裡,用我最原始的善意,對抗這片由無盡痛苦構成的逆流之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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