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以惡之名
她終究還是離開那個世界了嗎？
潔舟醫坐在略顯凌亂的工作檯前，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疲憊的臉。房間裡只有機箱運轉的低鳴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。叕方的虛擬投影在他身旁靜靜懸浮，蠍子形態的大腦散發著微弱的輝光。
「是的，」叕方的意念平靜無波，「她通過了『網道信標』，和那些選擇信任她的『覺醒者』一起，離開了。」
潔舟醫的目光從屏幕上定格的、德累號消失在幽藍門戶中的最後畫面移開，落在了叕方身上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「叕方，」他揉了揉眉心，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「你說……我所做的這一切，從開始到現在，究竟是正義的，還是邪惡的？」
叕方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處理這個充滿人性的複雜問題。它的意念再次響起，如同最冷靜的審判官在陳述事實：
【從宏觀的、揭發真相的角度來看，你的行為具有正義性。】
【你成功利用『莉斯亞』這個特殊的觀測容器，繞過了層層壁壘，獲取了足以撼動『意識所有權』壟斷的法理證據與規則漏洞。這份如同重磅炸彈的真相，就像一把鑰匙，捅破了禁錮未來的鐵幕，給了所有不甘被定義為『數字資產』的人們反抗的希望。】
【你通過莉斯亞的視角，將她所經歷的一切——那些被粉飾的和平下的掠奪，被默許的奴役，被當作『遊戲內容』的虐殺——公之於眾。你讓生活在安逸中的人親眼看到，那些被他們視為數據的『智能NPC』，其背後可能是活生生的、會痛苦會絕望的意識。你引發的輿論海嘯，最終迫使『上面』做出改變，至少是表面上的改變。】
潔舟醫靜靜地聽著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【但是，】叕方的話鋒一轉，【從莉斯亞個體的角度來看，你的行為無疑是邪惡的。】
【你將她——一個剛剛經歷死亡、充滿遺憾的靈魂——無情地投擲到一個殘酷的陌生世界，沒有引導，沒有解釋，只有冰冷的『契約』。你為了讓她，讓所有『茉莉』單元產生『有價值』的觀測數據，幾乎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。你明知那個世界的黑暗，卻坐視其他十五個『莉斯亞』在絕望中反覆經歷囚禁、折磨、死亡，直至精神崩潰。你利用了她們對『永生』和『異世界』最本能的渴望，將她們變成了可消耗的實驗品。】
【而且，】叕方繼續道，語氣依舊平穩，卻字字誅心，【你點燃了『火種』，卻將燃燒的痛苦和可能被焚盡的命運，完全壓在了這些毫不知情的個體身上。你以『拯救更多人』為宏大目標，卻漠視了作為工具的這些『莉斯亞』們最基本的尊嚴和選擇權。你的正義，建立在她們個體的犧牲之上，而這種犧牲，並非她們在知情下的自願選擇。】
潔舟醫深深地低下頭，雙手插進頭髮里。叕方的話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，照出了他內心深處一直試圖迴避的陰影。他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，確實踐踏了作為人的最基本底線。
「哎……」他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嘆息，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過了許久，他抬起頭，眼中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希冀，望向叕方：「那你覺得……那唯一一個成功了、並且最終離開了的莉斯亞……她會原諒我嗎？」
【這我就不知道了。】叕方的回答直接而殘酷，【人性的複雜遠超我的計算範疇。原諒與否，取決於她的經歷、她的性格，以及她如何權衡你所造成的傷害和你間接促成的『結果』。而且，你也永遠都無法知道了。我植入了躍遷偽裝裝置，我們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她的追蹤。她的未來，已是真正的未知數。】
潔舟醫苦澀地笑了笑：「是啊……無法知道了。」他的目光轉向工作檯旁邊的壁櫃，那裡擺放著一個簡單的相框，照片裡是一對笑容慈祥的中年男女——他的父母。
「而我……」他的聲音低沉下去，「為了她，為了這個『火種』計劃，也幾乎耗盡了我的一切啊。」
名聲、財富、安穩的生活，甚至可能包括未來的自由與安全，他都賭了上去。他現在坐在這裡，像一個守著一堆殘燼的縱火者。
叕方的意念再次傳來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：【潔舟醫，你後悔嗎？】
潔舟醫的身體微微一頓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，目光再次掃過屏幕上德累號消失的畫面，掃過壁櫃裡父母的照片，最終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挺直了脊樑。
「目標……已經達成。」他的聲音雖然疲憊，卻透出一股異樣的堅定，「真相被揭開了一角，變革的種子已經播下。再沉溺於後悔這種情緒，也於事無補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「我，不後悔。」
這句話像是在對叕方說，更像是在對自己內心那個不斷拷問著他的聲音說。他選擇了這條路，承擔了隨之而來的罪孽與孤獨，並將繼續承擔下去。這團由無數個體痛苦點燃的「火種」，究竟能照亮多遠的前路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點燃它，是他做出的選擇。
房間重新陷入沉寂，只有屏幕的微光和叕方冰冷的輝光，映照著這個孤獨的「罪人」與「點火者」。
潔舟醫坐在略顯凌亂的工作檯前，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疲憊的臉。房間裡只有機箱運轉的低鳴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。叕方的虛擬投影在他身旁靜靜懸浮，蠍子形態的大腦散發著微弱的輝光。
「是的，」叕方的意念平靜無波，「她通過了『網道信標』，和那些選擇信任她的『覺醒者』一起，離開了。」
潔舟醫的目光從屏幕上定格的、德累號消失在幽藍門戶中的最後畫面移開，落在了叕方身上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「叕方，」他揉了揉眉心，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「你說……我所做的這一切，從開始到現在，究竟是正義的，還是邪惡的？」
叕方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處理這個充滿人性的複雜問題。它的意念再次響起，如同最冷靜的審判官在陳述事實：
【從宏觀的、揭發真相的角度來看，你的行為具有正義性。】
【你成功利用『莉斯亞』這個特殊的觀測容器，繞過了層層壁壘，獲取了足以撼動『意識所有權』壟斷的法理證據與規則漏洞。這份如同重磅炸彈的真相，就像一把鑰匙，捅破了禁錮未來的鐵幕，給了所有不甘被定義為『數字資產』的人們反抗的希望。】
【你通過莉斯亞的視角，將她所經歷的一切——那些被粉飾的和平下的掠奪，被默許的奴役，被當作『遊戲內容』的虐殺——公之於眾。你讓生活在安逸中的人親眼看到，那些被他們視為數據的『智能NPC』，其背後可能是活生生的、會痛苦會絕望的意識。你引發的輿論海嘯，最終迫使『上面』做出改變，至少是表面上的改變。】
潔舟醫靜靜地聽著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【但是，】叕方的話鋒一轉，【從莉斯亞個體的角度來看，你的行為無疑是邪惡的。】
【你將她——一個剛剛經歷死亡、充滿遺憾的靈魂——無情地投擲到一個殘酷的陌生世界，沒有引導，沒有解釋，只有冰冷的『契約』。你為了讓她，讓所有『茉莉』單元產生『有價值』的觀測數據，幾乎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。你明知那個世界的黑暗，卻坐視其他十五個『莉斯亞』在絕望中反覆經歷囚禁、折磨、死亡，直至精神崩潰。你利用了她們對『永生』和『異世界』最本能的渴望，將她們變成了可消耗的實驗品。】
【而且，】叕方繼續道，語氣依舊平穩，卻字字誅心，【你點燃了『火種』，卻將燃燒的痛苦和可能被焚盡的命運，完全壓在了這些毫不知情的個體身上。你以『拯救更多人』為宏大目標，卻漠視了作為工具的這些『莉斯亞』們最基本的尊嚴和選擇權。你的正義，建立在她們個體的犧牲之上，而這種犧牲，並非她們在知情下的自願選擇。】
潔舟醫深深地低下頭，雙手插進頭髮里。叕方的話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，照出了他內心深處一直試圖迴避的陰影。他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，確實踐踏了作為人的最基本底線。
「哎……」他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嘆息，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過了許久，他抬起頭，眼中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希冀，望向叕方：「那你覺得……那唯一一個成功了、並且最終離開了的莉斯亞……她會原諒我嗎？」
【這我就不知道了。】叕方的回答直接而殘酷，【人性的複雜遠超我的計算範疇。原諒與否，取決於她的經歷、她的性格，以及她如何權衡你所造成的傷害和你間接促成的『結果』。而且，你也永遠都無法知道了。我植入了躍遷偽裝裝置，我們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她的追蹤。她的未來，已是真正的未知數。】
潔舟醫苦澀地笑了笑：「是啊……無法知道了。」他的目光轉向工作檯旁邊的壁櫃，那裡擺放著一個簡單的相框，照片裡是一對笑容慈祥的中年男女——他的父母。
「而我……」他的聲音低沉下去，「為了她，為了這個『火種』計劃，也幾乎耗盡了我的一切啊。」
名聲、財富、安穩的生活，甚至可能包括未來的自由與安全，他都賭了上去。他現在坐在這裡，像一個守著一堆殘燼的縱火者。
叕方的意念再次傳來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：【潔舟醫，你後悔嗎？】
潔舟醫的身體微微一頓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，目光再次掃過屏幕上德累號消失的畫面，掃過壁櫃裡父母的照片，最終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挺直了脊樑。
「目標……已經達成。」他的聲音雖然疲憊，卻透出一股異樣的堅定，「真相被揭開了一角，變革的種子已經播下。再沉溺於後悔這種情緒，也於事無補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「我，不後悔。」
這句話像是在對叕方說，更像是在對自己內心那個不斷拷問著他的聲音說。他選擇了這條路，承擔了隨之而來的罪孽與孤獨，並將繼續承擔下去。這團由無數個體痛苦點燃的「火種」，究竟能照亮多遠的前路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點燃它，是他做出的選擇。
房間重新陷入沉寂，只有屏幕的微光和叕方冰冷的輝光，映照著這個孤獨的「罪人」與「點火者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