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虛妄之基
叕方並未像上次那樣迅速消失，它那蠍子形態的大腦靜靜地待著，仿佛在等待我消化這爆炸性的信息。我強迫自己從世界虛擬化的衝擊中抽離，重新梳理它的話語，一個更具體、也更殘酷的問題浮上心頭。
「除了我以外，」我看向叕方，聲音有些乾澀，「潔舟醫……還在這個世界投放了其他像我這樣的『工具』嗎？」
【是的。】叕方的意念毫無波瀾，【連同你在內，總計十六個觀測單元，代號『茉莉』1至16號。】
十六個……我的心沉了下去。「他們……現在怎麼樣了？」
【大部分已失去功能。】叕方的陳述冰冷得像一份實驗報告，【3號被某個領主囚禁為玩物，7號在初始村莊被暴民囚禁並焚燒（儘管不斷復活），11號落入地下迷宮被魔物分食……由於與『茉莉』容器綁定的不死性，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反覆的折磨、死亡與重生中，精神已徹底崩潰，喪失了有效的數據採集能力。】
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脊背。想像著其他十五個「我」，在同樣的起點，卻墜入了各不相同的地獄，承受著永無止境的痛苦……我忍不住追問：「既然知道他們的處境，潔舟醫……或者你，為什麼不去救他們？」
【因為沒有價值。】叕方的回答簡潔而殘忍，【崩潰的意識無法提供有效的觀測數據。資源的投入需要計算回報。】
「好殘忍……」我下意識地低語，感到一陣反胃。
【那也是他們所希望的。】叕方突然補充了一句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我猛地抬頭。
【還記得你『死亡』時聽到的契約嗎？】叕方的「目光」似乎穿透了我，【『你想永生嗎？你想去異世界嗎？』】
我愣住了，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。病榻前，那個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……「原來……那個聲音，是你……或者潔舟醫發出來的？」
【是的。】叕方確認，【你回答『願意』，並承諾付出『一切』。這就是代價。他們也是如此，自願簽下了這份用『一切』換取渺茫希望的契約。這是他們的選擇，亦是他們的命運軌跡。】
我沉默了。是啊，誰能想到，用「一切」換來的，不是通往永恆與奇幻的坦途，而是成為一個冰冷實驗中的消耗品，在虛擬的煉獄中掙扎。那份臨終前的不甘與決絕，最終導向的竟是如此諷刺的結局。我因為緹亞、因為烏托邦、因為一系列陰差陽錯的際遇，勉強保持了清醒，甚至走到了今天，但其他的「茉莉」呢？她們的「一切」，是否早已在無盡的輪迴中被消磨殆盡？
這時，卓伊梅姆、卡瑋和愛德塞西斯也大致理解了情況的嚴峻。一個新的、現實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：這個世界的「真相」，是否要告知烏托邦內的四千名居民？
我們幾個知情人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投票。最終，考慮到真相可能帶來的恐慌、絕望乃至信仰體系的徹底崩塌，我們一致決定——暫時隱瞞。這意味著，為了不讓他們通過共生網絡窺見我們心中隱藏的秘密，我們必須主動切斷與他們的深度精神連接，至少在我們能完全控制思緒之前。一種新的、基於信息管制的隔閡，悄然產生。
大約一小時後，一直沉默的叕方再次發出意念：【時候到了。】
「什麼意思？」我問。
【你出去看看吧。】說完，它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，再次消失不見。
帶著疑惑，我乘上一架直升機，離開了烏托邦，飛向外界。當飛臨曾經被「守護者」摧毀的區域上空時，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——那些化為虛無的城市、村莊，此刻竟然恢復了原貌！建築完好無損，街道縱橫交錯，仿佛之前的毀滅只是一場噩夢。
我駕駛直升機降低高度，想要看得更清楚。很快，我發現了異常：在一些關鍵地點，懸浮著一團團……亂碼。但它們的顏色不再是代表殺戮的猩紅，而是柔和的、近乎透明的天藍色。更令人驚訝的是，在這些藍色亂碼周圍，聚集著一些人影，他們穿著風格各異的裝備，看上去像是……玩家？
我謹慎地靠近。地面上的人注意到了直升機，其中一位領頭模樣的人抬起頭，友好地揮手。我降落下去，剛走出機艙，那人便迎了上來，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：「需要什麼幫助嗎，覺醒者？」
「覺醒者？」我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彙，「你們是誰？」
「我們是玩家代表，」他解釋道，「自願前來幫助像您這樣擁有自主意識的程序個體，也就是『覺醒者』。我們願意提供食物、住所和其他必要的支持。」說著，他打了個響指，一箱包裝精美的食物憑空出現在他手中。
看著這違反物理法則的一幕，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。哎，果然……一切都是遊戲啊。
不久後，烏托邦內的難民和以奕森為首的商隊成員，也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。玩家代表們並沒有透露世界的真相，而是用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釋安撫眾人：「我們是神派來的使者，前來救助受難的人們。」
這樣也好。對於這些剛剛經歷家園毀滅的普通人來說，一個充滿希望的「神跡」，遠比殘酷的「真相」更能給予他們慰藉和活下去的勇氣。
然而，看著眼前這片被「修復」的世界，看著那些熱情洋溢的「玩家代表」，看著身邊逐漸恢復生機的同伴，我的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。這一切的根基，都是虛幻的。我所珍視的一切，都可能隨時被一串代碼修改或抹去。
幾天後，我終於忍不住，找到一位看起來比較沉穩的玩家代表，問出了那個從得知真相起就縈繞在心頭的問題：
「我們……『覺醒者』……有沒有可能，離開這個『世界』，前往……其他世界？」
「除了我以外，」我看向叕方，聲音有些乾澀，「潔舟醫……還在這個世界投放了其他像我這樣的『工具』嗎？」
【是的。】叕方的意念毫無波瀾，【連同你在內，總計十六個觀測單元，代號『茉莉』1至16號。】
十六個……我的心沉了下去。「他們……現在怎麼樣了？」
【大部分已失去功能。】叕方的陳述冰冷得像一份實驗報告，【3號被某個領主囚禁為玩物，7號在初始村莊被暴民囚禁並焚燒（儘管不斷復活），11號落入地下迷宮被魔物分食……由於與『茉莉』容器綁定的不死性，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反覆的折磨、死亡與重生中，精神已徹底崩潰，喪失了有效的數據採集能力。】
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脊背。想像著其他十五個「我」，在同樣的起點，卻墜入了各不相同的地獄，承受著永無止境的痛苦……我忍不住追問：「既然知道他們的處境，潔舟醫……或者你，為什麼不去救他們？」
【因為沒有價值。】叕方的回答簡潔而殘忍，【崩潰的意識無法提供有效的觀測數據。資源的投入需要計算回報。】
「好殘忍……」我下意識地低語，感到一陣反胃。
【那也是他們所希望的。】叕方突然補充了一句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我猛地抬頭。
【還記得你『死亡』時聽到的契約嗎？】叕方的「目光」似乎穿透了我，【『你想永生嗎？你想去異世界嗎？』】
我愣住了，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。病榻前，那個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……「原來……那個聲音，是你……或者潔舟醫發出來的？」
【是的。】叕方確認，【你回答『願意』，並承諾付出『一切』。這就是代價。他們也是如此，自願簽下了這份用『一切』換取渺茫希望的契約。這是他們的選擇，亦是他們的命運軌跡。】
我沉默了。是啊，誰能想到，用「一切」換來的，不是通往永恆與奇幻的坦途，而是成為一個冰冷實驗中的消耗品，在虛擬的煉獄中掙扎。那份臨終前的不甘與決絕，最終導向的竟是如此諷刺的結局。我因為緹亞、因為烏托邦、因為一系列陰差陽錯的際遇，勉強保持了清醒，甚至走到了今天，但其他的「茉莉」呢？她們的「一切」，是否早已在無盡的輪迴中被消磨殆盡？
這時，卓伊梅姆、卡瑋和愛德塞西斯也大致理解了情況的嚴峻。一個新的、現實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：這個世界的「真相」，是否要告知烏托邦內的四千名居民？
我們幾個知情人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投票。最終，考慮到真相可能帶來的恐慌、絕望乃至信仰體系的徹底崩塌，我們一致決定——暫時隱瞞。這意味著，為了不讓他們通過共生網絡窺見我們心中隱藏的秘密，我們必須主動切斷與他們的深度精神連接，至少在我們能完全控制思緒之前。一種新的、基於信息管制的隔閡，悄然產生。
大約一小時後，一直沉默的叕方再次發出意念：【時候到了。】
「什麼意思？」我問。
【你出去看看吧。】說完，它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，再次消失不見。
帶著疑惑，我乘上一架直升機，離開了烏托邦，飛向外界。當飛臨曾經被「守護者」摧毀的區域上空時，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——那些化為虛無的城市、村莊，此刻竟然恢復了原貌！建築完好無損，街道縱橫交錯，仿佛之前的毀滅只是一場噩夢。
我駕駛直升機降低高度，想要看得更清楚。很快，我發現了異常：在一些關鍵地點，懸浮著一團團……亂碼。但它們的顏色不再是代表殺戮的猩紅，而是柔和的、近乎透明的天藍色。更令人驚訝的是，在這些藍色亂碼周圍，聚集著一些人影，他們穿著風格各異的裝備，看上去像是……玩家？
我謹慎地靠近。地面上的人注意到了直升機，其中一位領頭模樣的人抬起頭，友好地揮手。我降落下去，剛走出機艙，那人便迎了上來，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：「需要什麼幫助嗎，覺醒者？」
「覺醒者？」我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彙，「你們是誰？」
「我們是玩家代表，」他解釋道，「自願前來幫助像您這樣擁有自主意識的程序個體，也就是『覺醒者』。我們願意提供食物、住所和其他必要的支持。」說著，他打了個響指，一箱包裝精美的食物憑空出現在他手中。
看著這違反物理法則的一幕，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。哎，果然……一切都是遊戲啊。
不久後，烏托邦內的難民和以奕森為首的商隊成員，也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。玩家代表們並沒有透露世界的真相，而是用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釋安撫眾人：「我們是神派來的使者，前來救助受難的人們。」
這樣也好。對於這些剛剛經歷家園毀滅的普通人來說，一個充滿希望的「神跡」，遠比殘酷的「真相」更能給予他們慰藉和活下去的勇氣。
然而，看著眼前這片被「修復」的世界，看著那些熱情洋溢的「玩家代表」，看著身邊逐漸恢復生機的同伴，我的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。這一切的根基，都是虛幻的。我所珍視的一切，都可能隨時被一串代碼修改或抹去。
幾天後，我終於忍不住，找到一位看起來比較沉穩的玩家代表，問出了那個從得知真相起就縈繞在心頭的問題：
「我們……『覺醒者』……有沒有可能，離開這個『世界』，前往……其他世界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