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金罩將破,險渡危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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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個虛影還未徹底滑入門縫,門後死寂了半息。

  半息之後,像有人捅穿了蜂巢。

  密密麻麻的虛影從門縫裡擠出來,不是衝出來,是湧出來,像山洞深處被驚擾的蝠群,像潰堤的江水,像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
  它們呈現人形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輪廓和普通人無異。身形卻是半透明的,它們的身上散布著無數的黑斑,像潑墨山水。

  隊員眼睛瞪成了銅鈴,他瞬間看清了,它們臉上沒有面目。原來,從門縫裡擠出來的,是那東西的腦袋。

  它們在樓道狹窄的空間裡互相推搡、擠壓、疊壓,發出細碎風聲,無數的風聲混在一起,像無數張嘴在同時磨牙。

  林見還沒來得及後退,那些東西已經撞上了金光罩。

  「滋滋滋。」

  虛影碰到金光的瞬間,像冰塊扔進滾油,刺耳的灼燒聲炸開。沖在最前面的幾團虛影影瞬間蒸發,化作一縷青煙。可後面的根本不停,它們穿透消散同類的灰燼,一層一層往上撲,一層一層往上疊,眨眼間金光罩外就糊了厚厚一層。

  沈尋握杖的手青筋暴露,血管下隱隱透出金色微光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,那些東西不是在攻擊。

  它們在啃。不是啃金光罩,是啃他的靈血。

  每一口都不大,但架不住多。

  幾百張、幾千張嘴,同時下口。他祭出的那道鎖煞陣擋得住氣息外泄,卻擋不住這鋪天蓋地的啃噬。

  「沈尋!」林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哭腔,「它們......它們太多了!」

  沈尋沒有回頭。他死死盯著金光罩外那層越來越厚的黑,指尖的靈痕又滲出一滴金血,順著杖身淌下去,將黯淡的光罩重新點亮了幾分。

  可剛亮起來,外面的黑影又厚了一層。

  更糟的還在後面。

  牆面上那些流動的血紅色符文開始從牆上剝離。它們像被烤化的膠水,從牆皮上一寸一寸地撕下來,慢悠悠地飄進空中,拖著一根根黏膩的紅絲。空氣里瀰漫開一股說不出的氣味,像泥土,像腐肉,像林見小時候在爺爺的藥材櫃前聞到過的血竭。

  那些原本只是虛影的陰邪,碰到紅色符文的瞬間,像被注入了骨血。它們虛幻的身形開始膨脹凝實。

  它們的顏色從半透明變成暗紅,原本的黑斑高高鼓起,像擁有了呼吸一起一落。

  像一隻只快要撐破肚皮的蛤蟆爬滿全身。

  吸氣,呼氣。

  蛤蟆的表面濕漉漉的,黏糊糊的。

  林見再也忍不住了,「哇」地一口吐了出來。

  隊員的甩棍已經舉不起來了。他的手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
  強光手電從手裡滑落,在地上彈了兩下,光束亂晃,照出天花板上倒掛著的、密密麻麻的、還在往下滴紅液的影子。

  白無常出現了,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縮在他身後,而是站在原地,仰著頭,盯著天花板上那片還在往下涌的黑暗。

  她的眼睛變了。

  不是變紅,不是變黑。

  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亮,那道光不是來自她的眼睛,是來自她身體更深處的什麼東西。

  像深海溝壑里忽然裂開的縫隙,像虛空之中忽然睜開的、不屬於任何生靈的注視。

  那道光很亮,亮得林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可那張臉還是她的臉。軟乎乎的,帶著點嬰兒肥,杏眼,翹鼻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  沈尋認識那道光。那不是光。是混沌在翻湧,是深淵在回應深淵,是她身體裡那個沒有形狀的、沒有眼睛的、只有飢餓的本體,終於聞到了血。

  那是刻在她骨子裡的、比血契更古老的本能。混沌沒有眼睛,可她有。混沌沒有聲音,可她有。

  她是混沌在人間唯一的形狀。

  白無常在咽口水。

  林見注意到了。那個平時軟乎乎、會吐舌頭、會在害怕時縮成一小團的少女,此刻喉嚨里傳來細微的、吞咽的聲音。

  一下,又一下。她的嘴唇抿得發白,像是在拼命把什麼東西壓回去。

  她的雙馬尾不再輕盈地晃動。它們繃得筆直,像兩根拉滿的弓弦,指向天花板上還在翻湧的陰邪。


  不是她在控制,是她的身體自己在動。是餓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本能,在替她做決定。是那片沒有形狀的混沌,在拽著她往食物的方向走。

  「沈尋......」白無常的聲音變了。

  她的聲音里混著另一層迴響,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。一個是她自己,軟乎乎的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另一個沒有聲音,只有震顫,是混沌本身的頻率,是深淵在共鳴,是那片沒有眼睛的虛空在通過她的嘴說話。

  「好多。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多。」

  她的身體開始往前傾。不是走,是飄。鞋尖離地面半尺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拽著,往金光罩的邊緣靠。她伸出手,指尖觸到金光罩的內壁。

  金光燙了她一下,她縮回去。又伸出來。又縮回去。

  「它們很補。」白無常轉過頭看沈尋。她用的還是那張臉。軟乎乎的,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。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對。那道光不是她的。是混沌在翻湧,是飢餓在燃燒,是她身體裡那個沒有形狀的、永遠填不滿的東西,在替她看這個世界。

  「我吃一點,就吃一點。」白無常說。聲音在抖,手指也在抖,可她還是在笑。像平時跟沈尋撒嬌那樣,「吃完我就回來。好不好?」

  沈尋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在算。數百年的輪迴守護,讓他能在瞬息間推演出無數種可能。可這一次,他算的不是怎麼贏,是代價。

  不召。金光罩還能撐多久?他低頭看了一眼杖身上的裂紋。半刻鐘,一刻鐘?白無常忍得住嗎?她此刻還能說話,還在問「好不好」。再過一會兒,她還能不能說話,他不知道。

  如果欲望膨脹到極限卻得不到滿足,她會怎樣?他見過混沌之境裡那些永遠吃不飽的影體。它們不會死,它們只會散。變成沒有形狀的、永遠在擴張的、再也聚不回來的黑。他不想在白無常身上看到那個樣子。他不想她變成一片沒有邊界的、再也叫不回來的虛空。

  召。她能吞多少?那些陰邪,那些符文,會把她撐成什麼樣?吞完之後,她還是她嗎?血契還在,他能感受到她的震顫。現在她在忍,忍得很辛苦。

  白無常又咽了一下口水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羽毛落地。可沈尋聽得清清楚楚。像一根針,扎在他一直以為早就不會疼的地方。

  「我能控制住。」白無常說。她的聲音更穩了,可眼睛裡的光也更亮了,「以前在混沌之境,我都是自己吃。沒有你管著,我也沒瘋。」

  沈尋看著她。那雙杏眼裡,翻湧的光越來越密,可她還在看他。在等他點頭。不是不能撲出去,是在等。是血契壓著她,還是她自己壓著自己?沈尋不知道。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分不清。

  「而且......」白無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怕被誰聽見,「你在這。有你在,我不會瘋的。你信不信我?」

  你信不信我。

  樓外,兩輛車急剎停住。一輛是2045,還有一輛黑色越野車。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「吱吱」聲響。

  陸野和眾隊員迅速下車。他已接到了和沈尋在一起的隊員打來的電話。

  沈尋這邊遇到了麻煩,但是自己又忙不上忙,只能在樓外等著接應。陸野攥著手機,站在樓門口。看著緊閉的樓門,身上的雞皮疙瘩驟然生出。

  寒風割著臉,他好像也沒感覺到。他盯著樓梯間玻璃里那片忽明忽暗的金光,盯了很久。

  是一種不詳的預感,他馬上讓隊員拿出車內的無人機升空查看樓內情況。這是搭載了短波紅外相機的最新款,直接可以穿透玻璃拍攝內部情況。

  無人機升空,他站在隊員旁邊,緊緊盯著操控屏幕。頭上的冷汗不停滑落。其餘眾隊員也似乎感受到了什麼,開始在四周警戒起來。

  雪飄在樓道玻璃上,暈染開一片模糊的水霧。

  車內空調除霧模式開到了最大檔,水霧從擋風玻璃上消失不見。一前一後兩輛車疾馳在風雪公路上,一片片的雪塊撞在皮卡擋風玻璃,震的嗡嗡作響,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刮不乾淨。

  老顧眯著眼,身體往前傾,臉幾乎貼到方向盤上。他看不清路。這條跑了無數趟的路,此刻像一張被揉皺的白紙,路肩、邊坡、遠處的樹影,全攪在一起,分不清邊界。

  可他還是盯著前面,他在找一條路。

  他的眼神變了,他在算。

  路面多寬,彎道多急,雪有多厚,車輪還能吃住多少力。


  身後那輛越野車還在咬著他的車尾,像一條甩不掉的狼。可他沒再看後視鏡,他在看前面。

  他在找一條路。以前他跑貨運的時候,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趟。他知道路邊有一條小路,是農民下地用的,通往下面的玉米地。他一直在找那條路,只是時間過去這麼多年,他已不能確定那條小路是否還存在。他記得是在一座小橋的左邊。如果橋還在,路就在。

  如果橋不在了......

  「老顧!」敖魯雅的顫抖聲音從後排傳來,她已無法控制自己,「白鹿撐不住了!」

  老顧不知如何回答,他沒有回答。

  車斗的擋板又挨了一下,鐵皮變形的聲音像骨頭斷了。白鹿在車斗里被撞得東倒西歪,卻還是死死用蹄子頂住車斗。

  葉灼探出車窗,一箭射向探身的殺手。殺手縮回去。他又探出來,葉灼再射。一進一退,像兩個賭徒在比誰先眨眼。皮卡的後玻璃已經被射穿了七八個洞,座椅後面的補給箱子上插著好幾支弩箭。碎玻璃渣濺了敖魯雅一身,可她顧不上擦。

  她盯著車斗里的白鹿。它在抖,四條腿都在抖。車斗的擋板已經被撞變形了,再撞幾下,它就會掉下去。

  「葉灼!」老顧突然喊了一聲。

  葉灼沒有回頭。老顧也沒有回頭。他盯著前方的路。風雪糊住了擋風玻璃,什麼都看不見。可他還是在看。他在找那座橋。

  「前面有個急彎。」老顧說。聲音很平,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。

  葉灼愣了一下。然後她懂了。她縮回車內,把複合弓放下。接下來的事,不是弓箭能決定的。

  「敖魯雅,坐穩。」

  老顧把油門踩到底。皮卡猛地竄到左前方,候車殺手本想全力撞擊皮卡車位,此刻前方沒了皮卡阻擋,越野車一下子前竄,兩輛車在雪地上並排了。

  越野車司機往左打方向,想把皮卡擠下路基。老顧沒躲。他咬著牙把方向盤往右打死,皮卡的車頭貼著越野車的車門,兩輛車的後視鏡幾乎挨在一起。

  風雪從兩車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,尖嘯著,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

  前方的路開始拐了。是那個彎。

  越野車司機也看見了那個彎。他看不清彎有多長,但能看到那個彎模糊的輪廓,那是一個接近直角的急轉彎。

  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這種天氣,這種路況,全速衝進去,一個不慎就是車毀人亡。他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有絕對的自信,可他不敢賭。不是怕死,是怕輸。

  如果出了差錯,任務失敗,他不敢想蘇瑾會怎麼對待自己。他把油門鬆了。他的任務是殺了這些人,不是在這裡翻車。直線道路還有很長,他總能追上。

  穩妥第一。不留一絲風險。

  越野車的速度降了下來。

  此時的風雪如同潑水一樣釘到了擋風玻璃上,雨刮器已經徹底失效,剛刮開一道縫,下一團雪又糊上來。

  視線還不到一米,老顧已經看不到剛才還在並排撞擊的越野車了。那輛車消失了,像被風雪吞掉了一樣。後視鏡里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,忽明忽暗,被風雪攪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他不知道殺手的越野車在哪。

  他不敢松油門,不敢減速,不敢賭。

  他不知道,那輛車已經減速了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能盯著前方那一團白,把油門踩到底,賭自己的命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看見了那座橋。

  不是看見的,是感覺到的,那是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,他跑長途時曾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遍。

  風雪的縫隙里,橋的輪廓閃了一下。

  橋還在。他猛打方向盤,皮卡的車頭擦著橋欄杆衝過去,車身甩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橋左邊,那條路還在。被雪蓋了大半,只露出兩道淺淺的車轍。

  他一直在等這條路。從被追上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腦子裡畫這條路,畫了十幾公里。他記得是在一座小橋的左邊。現在橋在,路也在。

  他沒踩剎車,他不敢踩,他不敢賭。

  他把方向盤往左打死,皮卡的車頭猛地偏向路邊。

  「老顧!」敖魯雅尖叫,「那不是路......」

  「你信不信我!」老顧平時不是這麼說話的,他吼了出來。


  車輪碾過路肩的積雪,車身劇烈傾斜。葉灼死死抓住扶手,複合弓從膝蓋上滑落。皮卡衝下了路基。老顧鬆了油門,輕點剎車,讓車輪順著坡面滑進玉米地。車身在坑窪的地面上劇烈顛簸,玉米茬子刮著底盤,發出刺耳的金屬聲,像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車底。白鹿在車斗里被甩得東倒西歪。

  可它沒掉下去。它把自己卡在車斗角落裡,四條腿撐著鐵皮,死死頂住。

  老顧盯著前方。車身彈起來,又沉下去,一次比一次低。最後一次落地的時候,輪子吃住了力,皮卡沒有翻。

  橋洞就在前面。他把車開進去,熄了火。燈滅了。引擎停了。風聲也沒了。只有雪,還在下,砸在橋洞外面的地面上,聲音悶悶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炮。

  敖魯雅捂著嘴,不敢呼吸。葉灼攥著複合弓,指甲因為用力過猛泛起紅色。他們仔細聽著頭頂的聲音。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,再由近及遠。車輪碾過橋面的震動,透過橋洞的水泥頂,傳進車裡,震得他們骨頭都在抖。白鹿蜷縮在車斗里,渾身發抖,可它一聲都沒叫。

  越野車從橋上沖了過去,

  老顧聽著引擎聲遠去。那輛越野車正在加速。它要往前追,追到林場,追到敖魯雅要去的地方。老顧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開口說道:「後面那輛換備胎的,正常速度十分鐘。

  這種天氣,再加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再加上撞樹引擎冒煙,有可能能跟上也有可能跟不上。我們只需要在此地停留二十分鐘。後面的追不上來,前面的找不到他。中間那截空白,就是我們的生機。」

  葉灼點了點頭說到:「沒錯,你分析的很對。」

  敖魯雅長長的吐了一口氣,說道:「我想下車看看白鹿,不會發出聲音的。」

  葉灼和老顧互相對目,點了點頭。

  葉灼輕聲說到:「去吧,小心一點。」

  風雪砸在橋洞外面的地上,一下,一下,像鐘擺。

  敖魯雅翻上後斗死死抱住的白鹿,白鹿的心跳很平穩。它乖巧的貼著熬魯雅的掌心呼氣,並沒有大礙,熬魯雅這才放下心來,摸了摸白鹿頭頂,回到了車上。

  過了很久。風雪裡沒有引擎聲。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老顧擰動鑰匙,皮卡輕輕顫了一下,發動機重新轉起來。他沒開燈。他掛上檔,把車開出橋洞,重新開上公路,遠遠地跟在殺手後面。

  葉灼鬆了一口氣:「看來他們直奔林場去了。」

  敖魯雅明白。他們只需要跟著,就夠了。

  皮卡在雪地里疾馳,白鹿再次開始焦躁起來,它在告訴他們:快走。

  敖魯雅伸出手,從後窗的破洞中穿出,玻璃碎片劃傷了她的手,她沒有說話。

  白鹿把頭貼著敖魯雅的手,它的耳朵動了動,像聽見了什麼。

  那是兩排白森森的牙,它聽到了牙咧到了耳後。牙的主人沒有笑出聲,但白鹿聽到了。

  遠古的呼喚。

  在篝火點燃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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