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踏雪歸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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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華北盲人說書算命先生中,有幾位特殊「標誌」者:

  寶坻、薊縣交界的袁崎,出門必拄雙馬竿,步履謹慎;

  灤平申辛走南闖北,身後總背著個木框架,裡頭裝著行李和卜卦算命的家器物;

  李酉說書算命離不開三弦,走到哪兒弦聲便到哪兒;

  興隆馬辰隨身背著青磚大小的木凳,歇腳從不愁無處落座……

  而薊縣魯庚,更是獨一份——手中一根長鐵棍作盲杖,沉實厚重,在一眾盲人里,辨識度極高。

  喬陽常聽師父劉尚念叨,這位魯大爺為人正義,是行道里值得深交的硬氣人。

  魯庚今年六十出頭,比師父還長六七歲,論輩分,自己該恭恭敬敬稱一聲他一聲師大爺。

  這位師大爺身世坎坷,命途多舛。其幼年罹患天花,黝黑的面容上,自此布滿細密麻痕。

  後來雙眼忽遭劇痛,疼得他冷汗浸透衣衫。起初還能望見村口數里外青蒼的盤山,漸漸只剩一團灰濛濛的霧影。不過半月,丈外之物便模糊不清,最終,天地於他,只剩無邊黑暗。

  成年後,魯庚拜唐山一位說書先生為師,學批八字、辨卦象,唱大鼓書。旁人用竹竿木杖探路,他嫌輕飄飄不趁手,特意尋了根兩米來長的鐵棍,拄行之間,自有一股凜然氣勢。

  莫非面前的就是魯庚?喬陽當即用盲門行話,輕聲開口:

  「辛苦。」

  這是盲眼同道初見的問候,一聲便知是自己人。

  魯庚立刻應聲:

  「辛苦,辛苦,你是哪裡的先生?」

  「師大爺,真的是您!」喬陽面露喜色,話音也輕快明亮起來,「我是寶坻喬陽,師父劉尚常跟我提起您的大名!」

  說著又側身引薦:「這位是BJ的林海大哥,我們二人結伴去興隆跑活,如今正準備回家。」

  魯庚一聽,頓時哈哈笑了:

  「哈哈,原來是林大師和劉師傅的高徒!久仰二位大名,一位是行中翹楚,一個是後起俊才,今日能在這兒偶遇,真是萬幸!

  既到了薊縣地界,說什麼也得去我家中歇上兩日,喝杯熱茶吃頓熱乎飯暖暖身子!」

  喬陽、林海二人連忙稱謝,因心系歸途,只得委婉推辭:

  「多謝師大爺盛情,我倆在外奔波了許久,家裡人都掛念著,一心想早些歸家,改日一定專程登門拜望。」

  「既如此,我不強留。」魯庚爽快點頭,「今日去BJ的長途汽車已經通了,一會兒我送林先生去車站,穩妥。」

  話鋒一轉,他又對著喬陽說道:

  「可喬先生回寶坻,路途就不方便了。這道上都是積雪,還結了冰,滑得很,你又背著行李,怎麼走?」

  喬陽笑了笑:「沒關係,我慢慢摸著走就是,習慣了。」

  「胡鬧!」魯庚當即板起臉,「這雪深路滑的,萬一摔著碰著,我怎麼跟你師父交代?

  正好,我家侄子今兒來城裡賣山貨,待會兒我讓他趕驢車送你,一路安全送到家!」

  喬陽還要推辭,魯庚一擺手:

  「就這麼定了,沒眼人都是一家子,客氣什麼!」

  吃過早飯,拱手辭別。

  魯庚的侄子麻利套好小驢車,收拾妥當,載著喬陽,一路朝著寶坻趕去。

  待到縣城,天色尚早,魯庚侄子便要告辭返程。

  喬陽一把拉住他:

  「大冷天跑了這一路,怎麼也得歇歇,在我家待一日再回。」

  侄子連連搖頭:

  「不行不行,家裡人還等著我回去,住下來不放心。」

  「那也得吃口飯再走!」喬陽不由分說,拉著他進了縣城有名的同普居飯店,落座便喊店家:

  「來幾個拿手小菜,再燙四兩好酒!」

  吃喝完畢,喬陽又讓店家包了兩隻剛出鍋、還冒著熱氣的熏雞,塞到侄子手裡:

  「這是寶坻特產,帶回去給師大爺嘗嘗,一點心意。」

  侄子推辭不過,只得收下。

  待到喬陽回到西南屯家中,卸下行李一摸,頓時愣住——


  魯庚早已悄悄給他塞了滿滿一大袋山貨,核桃、栗子、黑棗,沉甸甸的,全是長輩的心意。

  他剛背著行李進院,腳步還未站穩,一道清脆的聲音,先一步撞進耳中。

  「喬陽!」

  是蘇月。

  喬陽心頭一熱,周身風雪帶來的寒意瞬間被這一聲呼喚驅散。他雖看不見,卻憑著耳力與心底熟悉的氣息,精準捕捉到她的方位。

  蘇月眼眶通紅,一雙亮閃閃的眸子死死盯著他,快步衝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著他略顯疲憊的面容,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:

  「你可回來了……一走就是三個月,我天天盼,夜夜等,還以為你要過年才回得來!」

  她伸手想去扶他,一碰他肩頭厚厚的積雪,冰涼刺骨,心裡猛地一緊。

  喬陽立刻抬手,牢牢握住她微涼又柔軟的手,指腹輕輕摩挲著,仿佛要把這三個月的想念,全都攥在手裡。

  他嘴角微微揚起,語氣溫和,還帶著幾分愧疚:

  「讓你掛念了,路上遇上下雪,又耽誤了幾日,這不,緊趕慢趕,總算趕回來了。」

  喬陽握著她的手堅定而有力,久久沒有鬆開。

  蘇月被他這麼一握,鼻尖更酸,強忍住眼淚,反手輕輕回握住他,帶著幾分嬌怨:

  「下次再出去這麼久,可得提前捎個信回來,不然我心裡總不踏實。」

  一旁,母親王秀明從屋裡出來,看著平安歸來的兒子,眼圈一紅:

  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!天天站門口望,可把我和月月都盼壞了!路上沒凍著吧?沒磕著吧?」

  嫂子韓英也跟著走出來,笑著打趣:

  「可不是嘛!月月天天一到傍晚就站在村口等,北風颳得再大也不肯進屋,問她等誰,還嘴硬。

  這下好了,正主回來了,看她還羞不羞!」

  蘇月臉頰瞬間漲得通紅,卻沒掙脫喬陽的手,反而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,細心地替他拍去肩頭上的落雪,又攏了攏他被風吹亂的衣領,語氣又軟又嗔:

  「別聽嫂子瞎說……外面天寒地凍的,快進屋,先喝碗熱茶,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喬陽聞言,輕輕拍了拍她肩膀,低聲笑道:

  「還是你最疼我,出門在外,我最想的就是家裡的溫暖。」

  蘇月被他說得心頭一甜,臉上更燙,小聲道:

  「就你會說話,別貧了,快進屋吧。」

  說話間,喬陽的小侄女在外頭玩夠了跑回家,一瞧見他,立馬蹦蹦跳跳湊上前,一把扯住他的衣襟:

  「叔叔,我好想你啊!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?」

  喬陽笑著應聲:

  「這回好東西可不少,這兩大袋山貨,隨便你吃。就一樣得要記住,黑棗可不能貪多,吃多了傷身。」

  小姑娘還黏著他不肯撒手,韓英伸手把孩子拉到一旁:

  「叔叔嬸嬸還有事,別跟著進屋搗亂。」

  喬陽又特意囑咐了一遍大伙兒,這黑棗千萬不能多食。

  這時誰也未曾料到,自家人事先謹守囑咐、安然無事,後來村里兩個貪嘴的村民不聽勸誡,反倒栽在了這小小的黑棗上,釀出了一樁不小的風波。

  韓英望著喬陽身旁的行李和兩大袋山貨,樂著說道:

  「這些東西我跟媽來收拾就行,你們小兩口快進屋,好好說說話去。」

  蘇月只是抿嘴一笑,便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喬陽,另一隻手還不忘幫他提著隨身的褡褳,腳步放得極慢,生怕他走不穩。

  喬陽順著她的力道緩緩邁步,聽著她平穩輕緩的呼吸,鼻間漫開她一身溫軟淺淡的清雅氣息。連日風雪跋涉的疲憊,剎那間消融殆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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