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出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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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中秋剛過,天剛剛透亮,喬陽和林海就出了遵化縣城,直奔興隆縣而去。

  林海腳步邁得輕快,臉上帶著穩操勝券的笑,邊走邊跟喬陽念叨:

  「那片是我的老地界,村里人實在,上到老頭老太,下到年輕後生,大都信八字。娶親選日子、蓋房挑地基,都得找人算一卦,咱們這趟,不愁沒生意。」

  喬陽盲眼微微一亮,臉上多了幾分期待。雖說望不見天邊晨光,心裡卻早描出了關外山川的模樣:

  「早聽說興隆在長城那邊,算關外了。就是生意淡點,能見識見識不一樣的景致,也值。」

  兩人一路緊趕,天黑前落腳在馬蘭峪鎮的小客棧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吃過飯,順著土路繼續往北走。直到手裡的馬竿「當」地碰在冰涼粗糙的石頭上,林海止住腳步,臉色沉了幾分:

  「到了,這就是上關長城的牆根。」

  風裹著關外的寒氣撲在臉上,喬陽抬手摸著冰冷的城牆,神色悵然,過往聽來的事一下子湧上來,聲音輕了不少:

  「秦始皇修長城禦敵,孟姜女千里尋夫哭長城,還有二十九路軍在這長城上抵抗日本鬼子……一想起來,心裡就發沉。」

  林海眉梢一挑,隨口問:「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事兒的?」

  「小時候上學,老輩人常說『南修黃河擋大水,北修長城擋韃兵』。」

  喬陽垂下眼,一絲黯然掠過臉龐:

  「那時候總好奇長城有多壯觀,沒想到真站在這兒,卻一眼也瞧不見了。」

  林海沉默片刻,忽然苦笑一聲,帶著幾分澀意,也帶著幾分看開:

  「我比你強點,當年爬八達嶺時傷的眼,那會兒疼得像針扎,可長城的樣子,早刻進骨頭裡了。」

  「林大哥也是苦命人。」喬陽輕聲嘆道。

  「苦啥,眼瞎心不瞎,比好多睜著眼的人活得明白。」

  林海一擺手,又恢復了爽朗,直起身道,「閒著也是閒著,我給你唱段《長城謠》。」

  不等喬陽應聲,他仰頭開口,低沉的歌聲隨風散開:

  「萬里長城萬里長,長城外面是故鄉。

  高粱肥,大豆香,遍地黃金少災殃……」

  風聲卷著曲調,喬陽卻聽得攥緊了馬竿,盲眼定定望向東北,神情肅穆。

  一曲唱完,他長長吐出口氣,由衷贊道:

  「林大哥,我只知道你卦算得准,沒想到嗓子比戲班子角兒還好,回頭我得跟你學唱大鼓書。」

  說著,喬陽也隨口唱了起來:

  「長城磚石硬如鋼,盲人心中有明光。

  不嘆眼前黑茫茫,憑杖也能走四方。

  算盡人間愁與苦,更把志氣藏胸膛……」

  林海連連點頭,曲一落就高聲讚嘆:

  「好!好一個心中有明光!咱們盲人,就得有這股不服輸的勁兒!」

  「那是,憑著手藝,走到哪兒都能站住腳。」喬陽笑得坦蕩。

  黃昏前,兩人終於進了關外大鎮。房屋依山而建,雞鳴狗吠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林海神色鄭重,叮囑道:「就在街口分開,各自攬活,日落回這兒碰頭,事事要當心。」

  喬陽點頭:「好,林大哥也多小心。」

  走到街上,喬陽從褡褳里掏出磨得發亮的銅笛,靜靜吹起《老八板》,清冽的曲調在巷子裡繞著。

  沒一會兒,腳步聲靠近,一位婦人上前,把他引到一處宅院。

  算完一卦收了錢,他剛回到街上想再吹笛攬客,一隻溫熱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
  「先生,跟我走。」

  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,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山里孩子的直爽。

  喬陽微微一怔,臉上依舊溫和,不動聲色地問:

  「小姑娘,要帶我去哪兒?家裡大人呢?」

  「家裡有人要算命,大人在家等著。」姑娘語氣乾脆,不由分說拿起他的馬竿,拽著就往巷子裡走。

  喬陽心裡立刻泛起一絲不對勁。

  臉上笑意沒變,眼底卻悄悄多了戒備。


  哪有請算命先生,讓個孩子來領路的?再說這姑娘行事太利落,一點不像普通鄉下娃。

  更怪的是,她走的路越來越偏,一路走下來,連個人影都沒見著。

  喬陽腳步一頓,臉上還是淡笑,輕聲問道:

  「小姑娘,這巷子這麼偏,你家住在裡頭?」

  姑娘頭也不回,含糊應了聲:「嗯,快到了。」

  一路無話,姑娘把他領進一座院子,院子挺寬敞,直接帶進了正屋。

  屋裡暖和,帶著柴火味,炕上坐著個老太太,見他進來連忙起身,扶他坐在木凳上:

  「先生快歇歇,喝口熱水,抽袋煙再說。」

  「多謝大嬸。」喬陽拱手道謝,直奔正題,「是大嬸要算命,還是家裡其他人?」

  「不是我。」老太太搖搖頭,往裡屋瞟了一眼,滿臉慈愛,「給我小孫子算,剛滿百天,想看看命格。」

  喬陽問來孩子父母的生辰,手指在膝上快速掐算,緩緩開口道:

  「孩子父親屬龍土命,母親屬虎火命,孩子是木命。木生火,跟母親命理相生,是大吉之相,日後母子情深,福氣不淺。」

  老太太立刻喜上眉梢,忙追問:「那跟他爹呢?」

  喬陽神色微凝,略停了一會兒才說:

  「只是……孩子跟父親命相有點兒相剋,日後怕是不親近,甚至會衝撞父親運勢。」

  老太太臉上的喜色瞬間沒了,神色緊張地湊過來,聲音都發慌:

  「那可咋辦?先生有法子破嗎?」

  「倒也不難。」喬陽語氣鬆了些,「給孩子認個乾爹,借外人福氣沖煞,就能化解。」

  誰料老太太聽完,一句話沒說,抱著孩子轉身就出了屋。

  既不搭話,也不給卦錢,直接把他一個外人丟在了屋裡。

  喬陽獨自僵在屋裡,心裡翻來覆去地嘀咕。

  這算怎麼回事?正常人家聽了破解的法子,要麼高興地道謝,要麼猶豫著琢磨,哪有這樣的人家?算完了連卦錢都不提半句,反倒一言不發,把他一個外鄉沒眼人孤零零晾在正堂。

  是自己算錯了命格?

  還是這一卦,無意間戳中了這家人不敢示人的秘密?

  屋裡靜得嚇人,只聽見窗外風颳過院牆的聲響,沒有腳步聲,沒有說話聲,連孩子的啼哭都消失了。

  整座院子,像一口突然閉緊的瓮。

  喬陽緩緩握緊手中馬竿,臉上那點溫和笑意早已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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