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審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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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董建安等人的案子,移交檢察院後,很快就立了案。三十多條人命,三十多年的追查,證據鏈完整,口供確鑿,沒有任何翻案的可能。檢察院的辦案人員說,這是他們辦過的時間跨度最長的案子,也是證據最紮實的案子。那些筆記本、那些照片、那些信,每一頁都是鐵證。

  江波作為案件的主辦偵查員,寫了長長的結案報告。他寫了三天三夜,寫了刪,刪了寫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地點,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。但他寫得很難。每寫一個名字,他就要停下來,抽一根煙。寫到阿珍的時候,他抽了三根。寫到小梅的時候,他抽了五根。寫到秀蘭的時候,他把煙掐滅了,再也抽不下去。

  劉桐幫他整理材料。張宇航幫他核對證據。他們把那些筆記本一頁一頁地複印,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掃描。裝訂成冊的卷宗,堆了滿滿一桌子。劉桐說,這是他有生之年見過的最厚的卷宗。張宇航說,這是他辦過的最重的案子。不是因為它大,是因為它沉。沉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,沉在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身上,沉在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身上。

  一個月後,案子開庭了。

  法庭在江城中級人民法院,一棟灰色的大樓,門口的台階很高,石獅子蹲在兩邊,眼睛瞪著每一個走進去的人。江波到的時候,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。有記者,有家屬,有看熱鬧的。那些家屬,他大多認識。陳芳的妹妹,王麗的弟弟,劉小琴的哥哥,孫小梅的哥哥。他們從各地趕來,有的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,有的開了幾百公里的車。他們的眼睛紅紅的,表情很複雜。有期待,有憤怒,有悲傷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。等了三十多年,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

  法庭里坐滿了人。江波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,旁邊是劉桐和張宇航。湯圓不能進來,趴在法院門口,等著他。法官走進來,穿黑袍,戴白領,表情嚴肅。書記員宣讀法庭紀律,法警帶被告入庭。

  董建安第一個走進來。他穿著看守所的馬甲,橙色的,頭髮全白了,亂糟糟的。他走得很慢,右腳在地上拖著,手銬在身前,鐵鏈嘩啦嘩啦響。他走到被告席,站定,抬起頭。他的眼睛掃過旁聽席,掃過那些家屬,最後停在江波臉上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。江波看見他嘴型動了一下,像是在說「來了」。

  老劉跟在後面。他也穿著橙色馬甲,頭髮花白,背駝得很厲害。他走得更慢,每一步都很艱難。他走到被告席,站定,低下頭。他沒有看任何人。

  先生跟在後面。他穿著橙色馬甲,那本筆記本不見了,換成了一本空白的本子,法院允許他帶進來的。他抱著那本本子,抱得很緊。他走到被告席,站定,抬起頭。他看見了江波,點了下頭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

  董振華、孫建國、張建軍依次走進來。他們站成一排,低著頭。六個人,六張老臉,六個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他們終於走進來了。不是走進那間小屋,是走進法庭,走進審判席,走進他們該去的地方。

  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聲音很清脆,在安靜的法庭里迴蕩。「現在開庭。帶被告人董建安。」

  董建安走到證人席,站定。法官問他的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。他一一回答,聲音很沙啞,但很清晰。公訴人站起來,開始宣讀起訴書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地點,那些罪行。阿珍,小梅,陳芳,王麗,趙秀英,劉小琴,孫小梅,張建國,李梅,高德明,秀蘭。三十多個名字,三十多條人命。公訴人念了很久,念到後面,聲音也有些啞了。

  「被告人董建安,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,有什麼意見?」

  董建安抬起頭。「沒有意見。都是我殺的。我認罪。」

  旁聽席上有人哭了出來。是陳芳的妹妹。她捂著嘴,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。她的肩膀在抖,身體也在抖。旁邊的人扶著她,遞紙巾給她。她接過紙巾,擦了擦眼淚,又哭了出來。

  法官問董建安為什麼要殺那些人。董建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看著旁聽席,看著那些家屬,看著那些哭的人。他的眼淚也流下來。

  「因為我恨。我恨這座城,恨這條江,恨那些人。我恨他們為什麼救了我弟弟,沒有救我。我恨他們為什麼讓我活下來。我恨了那麼多年,殺了那麼多人。現在不恨了。等了你那麼多年,不恨了。」

  法官又問他後不後悔。董建安低下頭。「後悔。我後悔了那麼多年。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。她們站在江邊,看著我。她們問我,你為什麼殺我?我回答不了。我等了那麼多年,等她們來問我。她們沒來。你們來了。我回答不了。我只能說對不起。」

  旁聽席上又哭了一片。王麗的弟弟站起來,指著董建安,手在發抖。「你殺了她,你說對不起。她聽不見了。我媽聽不見了。我爸也聽不見了。你說給誰聽?」董建安看著他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「說給你聽。說給那些記得她的人聽。說給那些等了她一輩子的人聽。我知道她聽不見了,但我還是要說。說多少遍都可以。說一輩子都可以。」


  法警走過來,讓王麗的弟弟坐下。他坐下了,但沒有停止哭泣。他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接著是老劉。他走到證人席,站定。公訴人宣讀起訴書,他殺了李紅梅、方敏、許嫣然,三條人命。老劉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法官問他有什麼意見,他搖頭。「沒有意見。都是我殺的。我認罪。」

  法官問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。老劉抬起頭,看著旁聽席。他的眼睛掃過那些家屬,最後停在江波臉上。「她們像我妻子。我妻子死了,死在江邊。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站在江邊等人。她等的人沒來。她等到了董建安。他殺了她。我恨他。我殺不了他。我殺了那些像她的人。我瘋了。我瘋了那麼多年。現在不瘋了。等了你那麼多年,不瘋了。」

  旁聽席上有人竊竊私語。他們不知道老劉的妻子是誰,不知道她為什麼死在江邊,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誰。但江波知道。他低下頭,眼淚滴在手背上。

  法官問老劉後不後悔。老劉點頭。「後悔。我後悔了那麼多年。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。她們站在江邊,看著我。她們問我,你為什麼殺我?我回答不了。我等了那麼多年,等你們來問我。你們來了。你們問我了。我回答了。我後悔了。對不起。」

  然後是先生。他走到證人席,站定。公訴人宣讀起訴書,他知情不報,包庇,幫助毀滅證據。先生聽著,沒有說話。法官問他有什麼意見,他搖頭。「沒有意見。我認罪。我等了那麼多年,等你們來抓我。你們終於來了。」

  法官問他為什麼要包庇董建安。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「因為他是我弟弟。我看著他長大,看著他犯錯,看著他殺人。我救不了他。我只能記。記那些名字,記那些對不起。我記了三十多年,寫了三十多年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我站在門口看著。我和他一樣,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。」

  旁聽席上安靜了。沒有人說話。那些家屬看著他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,看著他佝僂的背,看著他手裡那本空白的本子。他們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記了三十多年,不知道他寫了多少遍對不起。但江波知道。他站起來,又坐下。

  董振華、孫建國、張建軍依次走過證人席。他們都認罪,都說對不起。他們站成一排,低著頭,像六個做錯事的孩子。法官宣布休庭,擇日宣判。

  江波走出法庭,站在台階上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湯圓跑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那些家屬也走出來,有的還在哭,有的已經擦乾了眼淚。陳芳的妹妹走過來,站在江波面前。

  「江警官,謝謝你。謝謝你查了那麼多年。謝謝你讓我知道真相。」

  江波站起來。「不用謝。這是我該做的。那些對不起,你們聽見了嗎?他們說了那麼多遍,你們聽見了嗎?」

  女人點頭。「聽見了。我替我媽聽見了。我替芳芳聽見了。夠了。他們說了那麼多年,夠了。我媽等了一輩子,等到了。她可以安息了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淚流下來。他看著那些家屬一個一個地離開,有的坐車,有的走路,有的還在哭。他們等了一輩子,等到了真相,等到了對不起。他們可以放下了。那些死去的人,也可以安息了。

  一個月後,法院宣判。

  董建安,死刑,立即執行。老劉,死刑,立即執行。先生,有期徒刑三年,緩刑四年。董振華,有期徒刑兩年,緩刑三年。孫建國,有期徒刑一年,緩刑兩年。張建軍,有期徒刑一年,緩刑兩年。

  江波站在法庭里,聽著法官宣判。他的眼淚流下來,沒有擦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裡。他們被判了,他們要去還債了。但他們還活著。他們還能繼續寫那些名字,繼續寫那些對不起。他們還能在監獄裡,在小屋裡,在緩刑期間,繼續還債。還到還不動為止,寫到寫不動為止,說到說不出來為止。

  宣判後,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。先生坐在會見室里,穿著馬甲,頭髮白了,瘦了。他看見江波,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很淡,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。

  「來了?帶餃子了嗎?三月三還沒到。你提前來了。」

  「帶了。我媽包的。豬肉白菜餡的。她說讓你趁熱吃。」

  先生接過保溫盒,打開。餃子還冒著熱氣,白白的,胖胖的。他拿起一個,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。「好吃。你媽包的餃子,好吃。一舟以前也帶給我吃過。他每次來看我,都帶餃子。他說是他媳婦包的。他笑得很開心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淚流下來。「先生,你在裡面還好嗎?有人欺負你嗎?你吃得飽嗎?睡得好嗎?」

  先生點頭。「好。都好。他們知道我是誰,知道我是你師父的老師,知道我是記了三十多年名字的人。他們不欺負我。他們還幫我買紙,買筆。我每天寫那些名字,寫那些對不起。寫到你來看我。」

  江波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很瘦,很涼,皮包骨頭。「先生,你出來以後,我接你回家。你住我那兒。我媽給你包餃子。天天包。你想吃多少吃多少。」

  先生笑了。「我出不來了。我老了,走不動了。我就在這裡寫。寫到我死為止。你每年來看我一次就行。在我生日那天來。三月三。你記住了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「我記住了。三月三。我每年都來。帶餃子來。帶我媽包的餃子。豬肉白菜餡的。」

  先生鬆開手。「走吧。你忙。還有那麼多案子要查。那麼多名字要記。那麼多對不起要說。你替我們記著。你替我們說。你替我們還。」

  江波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先生坐在那裡,抱著那本本子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他揮了揮手。江波也揮了揮手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會見室。湯圓在外面等他。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「湯圓,先生在裡面。他還活著。他還在寫那些名字。還在說那些對不起。」湯圓叫了一聲,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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