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愚者之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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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波一夜沒睡。他坐在辦公室里,面前攤著那張地圖。老浮橋,那間小屋,先生,董振華,董建安,孫建國,張建軍,老劉。那些人,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這張地圖上,像一個個坐標,像一個個墓碑。他用紅筆把老劉的那間小屋圈了出來,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。他知道,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。老劉說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。他妻子死了,死在江邊。他找了那麼多年,找不到。他看見像他妻子的女人,就殺了她們。他殺了一個,又一個,又一個。他停不下來。他恨這座城,恨這條江,恨那些活著的人。他恨了那麼多年,殺了那麼多人。現在不恨了。等了你那麼多年,不恨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還是黑的,路燈亮著,照著空蕩蕩的街道。湯圓趴在他腳邊,抬起頭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蹲下去,摸了摸它的頭。「湯圓,你說,老劉的妻子是誰?她怎麼死的?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名字里?她是不是也被董建安殺了?她是不是也在等一個人?她等的人,是我爸嗎?」湯圓當然不會回答。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,然後趴下,把腦袋枕在爪子上。它不知道主人在說什麼,但它知道,主人很難過。

  他點了根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在黑暗裡飄散,像那些名字,像那些對不起,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他想起先生說的話:「她叫秀蘭。」他想起老劉說的話:「她死在江邊。1992年。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去江邊等你父親。你父親沒來。」他想起董建安說的話:「是。我殺了她。」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他們都在這張地圖上,都在這條江邊,都在這座城裡。他們不會走。他們哪裡也不去。他們就在這裡。他也不會走。他也在這裡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江波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陽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裡。他要去見老劉。再去一次。他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問。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?他妻子是誰?她怎麼死的?他等了那麼多年,等的是誰?是他嗎?還是他爸?還是那些死去的人?他必須問清楚。不問清楚,他睡不著。不問清楚,他走不出去。不問清楚,那些名字就永遠是名字,那些對不起就永遠是空話。

  老浮橋在晨光里,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。推土機還停在那裡,鏽跡斑斑的,雨水從它的鋼鐵身軀上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像眼淚。荒草在風裡搖晃,黃黃的,乾乾的,沙沙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。那間小屋的門開著,先生坐在門口,膝蓋上放著那本筆記本。他看見江波的車,站起來,扶著門框,往裡讓。他的動作比昨天更慢了,膝蓋咯咯響,但眼睛裡有一種光,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「來了?今天這麼早。你一夜沒睡吧?眼睛紅紅的,臉色也不好。你媽要是知道了,該心疼了。」

  「先生,老劉在嗎?我要見他。我有話問他。我必須問清楚。不問清楚,我睡不著。」

  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間更小的、更破的、更不起眼的小屋。那間小屋夾在兩間廢墟之間,像一塊補丁,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。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,用塑料布蓋著,塑料布也破了,在風裡嘩啦嘩啦響。牆皮剝落,露出裡面的紅磚,紅磚也風化了不少,一碰就掉渣。門是木頭的,漆已經剝落乾淨了,露出灰白的木紋,門框歪了,門板也翹了,關不嚴實。

  「在。他一直在。他等了你很多年。你去找他吧。他在那間小屋裡。他每天坐在那裡,看著江水,等你來。他知道你會來。他說,他不急。他等得起。他等了那麼多年,不在乎再多等幾天。」

  江波走到那間小屋前,門關著。他敲門。沒人應。再敲。還是沒人。他推開門。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,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亮。屋裡很暗,沒有燈。窗戶被塑料布蒙著,透不進光,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,照在地上,一條窄窄的亮帶。灰塵在光柱里飛舞,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。老劉坐在床邊,背對著他。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,頭髮全白了,很長,披在肩上,像冬天的蘆花。他的背很駝,像一棵枯了的老樹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他聽見門響,慢慢轉過身來。動作很慢,像風中的枯葉,像電影裡的慢鏡頭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

  「你又來了。還有什麼要問的?你昨天問過了,我答過了。你還不滿意嗎?你還要問什麼?你問吧。我答。我什麼都告訴你。我憋了那麼多年,憋得快瘋了。你問吧。」

  江波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屋裡很暗,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,照在地上,一條窄窄的亮帶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長,很瘦。「你妻子是誰?她怎麼死的?她叫什麼名字?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名字里?她是不是也被董建安殺了?她是不是也在等一個人?她等的人,是我爸嗎?她和我爸是什麼關係?她為什麼要等我爸?」


  老劉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淚流下來,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大衣上,滴在地上。「她叫秀蘭。她死在江邊。1992年。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去江邊等你父親。你父親說好了要來的,他沒來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了一個人。那個人跛腳,是警察。他殺了她。把她推下江。孩子也沒了。我等了很多年,等到了那個人。我查到了他。他叫董建安。他殺了那麼多人,包括我妻子。我恨他。我恨了那麼多年。我殺不了他。他躲在老浮橋,躲在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中間。我殺不了他。我殺了那些像她的人。我瘋了。我殺了李紅梅,殺了方敏,殺了許嫣然。她們都像她。她們都不是她。我瘋了。我瘋了那麼多年。現在不瘋了。等了你那麼多年,不瘋了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淚流下來。董建安殺了老劉的妻子。老劉殺了那些像他妻子的女人。一個殺,一個殺。一個恨,一個恨。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。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先生,董振華,董建安,孫建國,張建軍,老劉。他們都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們都說了對不起。但那些死去的人,聽不見。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,也聽不見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說了對不起,然後繼續站在門口看著。他們走不進去。他們不敢走進去。他們怕走進去以後,看見那些人的臉,聽見那些人的聲音,回答不了那些人的問題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殺他?你恨他,你為什麼不殺他?他就在那裡,在那間小屋裡。你隨時可以殺他。你為什麼不動手?你殺了那麼多無辜的女人,你卻不敢殺他?你怕什麼?你怕死?你怕殺了他,你也會死?你怕你死了,就沒人記得你妻子了?」

  老劉低下頭。他的眼淚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「我殺不了他。他身邊有人。先生,董振華,孫建國。他們保護他。他們說他後悔了,說他寫了那麼多對不起,說他等了你那麼多年。我不能殺他。我殺不了他。我殺了那些像她的人。我瘋了。我瘋了那麼多年。現在不瘋了。等了你那麼多年,不瘋了。你來了。你問我了。我答了。我後悔了。對不起。說多少遍都可以。說一輩子都可以。」

  江波站在他面前。「你殺了那麼多人。你殺了李紅梅,殺了方敏,殺了許嫣然。你殺了她們。你後悔嗎?你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嗎?她們問你,你為什麼殺我?你回答得了嗎?你回答得了她們嗎?你能告訴她們,你是因為你妻子死了,你瘋了,所以你殺了她們嗎?她們會原諒你嗎?」

  老劉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後悔。我後悔了那麼多年。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。她們站在江邊,看著我。她們問我,你為什麼殺我?我回答不了。我等了你那麼多年,等你來問我。你來了。你問我了。我回答了。我後悔了。對不起。說多少遍都可以。說一輩子都可以。她們聽不見,我也要說。她們不原諒,我也要說。說到我死為止。說到我聽不見為止。」

  江波轉身,走出小屋。湯圓跟在後面。他走到那間小屋,先生他們住的那間。董建安坐在桌前,低著頭,寫名字。他的背駝著,手在抖,但筆很穩。煤油燈還亮著,燈罩擦得很亮,火苗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董振華坐在床邊,翻檔案,不時停下來,用紅筆在邊上做記號。孫建國蹲在地上,整理那些照片,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,按地點分類。他們看見江波進來,抬起頭。他們的眼睛都紅紅的,都哭過。

  「董建安,你認識秀蘭嗎?」

  董建安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筆懸在紙上,墨水滴下來,洇了一個黑點。他的臉白了。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。「秀蘭?老劉的妻子?你怎麼知道她的?你查到了?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你殺了她?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站在江邊等人。她等的人,是我爸。我爸沒來。你來了。你殺了她。你殺了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。你殺了她們。你殺了老劉的妻子,殺了他的孩子。他瘋了。他殺了那麼多人。都是因為你。你害了他。你害了那麼多人。」

  董建安低下頭。他的眼淚滴在筆記本上,洇濕了一個名字,那名字模糊了,像被水泡過的墨跡。「是。我殺了她。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站在江邊等你父親。你父親沒來。她看見了我的臉。我殺了她。把她推下江。孩子也沒了。我等了很多年,等她家人來問我。沒有人來。老劉來了。他查到了我。他恨我。他殺不了我。他殺了那些像她的人。我害了他。我害了那麼多人。我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。我害了老劉,害了李紅梅,害了方敏,害了許嫣然。我害了她們所有人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淚流下來。「你害了那麼多人。你殺了那麼多人。你說對不起。你說了一輩子對不起。有用嗎?那些人能活過來嗎?老劉的妻子能活過來嗎?那個孩子能活過來嗎?那些被你殺了的人,能活過來嗎?你的對不起,她們聽得見嗎?她們會原諒你嗎?老劉會原諒你嗎?」

  董建安低下頭。「不能。我錯了。對不起。說多少遍都可以。說一輩子都可以。她們聽不見,我也要說。她們不原諒,我也要說。說到我死為止。說到我聽不見為止。老劉不原諒我,我也要說。說一輩子。說到他原諒我為止。」

  先生站起來,走到江波身邊。他的背很駝,但眼睛很亮。「小江,夠了。他知道了。他後悔了。他寫了幾萬遍對不起。他記了幾萬個名字。他等了你那麼多年。夠了。他做不了更多了。你不能要求他做更多了。」

  江波看著先生。「夠了嗎?那些死去的人,夠了嗎?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,夠了嗎?老劉,夠了嗎?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,他寫幾萬遍對不起,就夠了嗎?他等了你那麼多年,就夠了嗎?」

  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「不夠。永遠不夠。但他說了。他寫了。他等了。他做了他能做的。他做不了更多了。他不能把那些死去的人救活。他不能把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等回來。他只能對不起。他只能寫。他只能等。他和你一樣。他和我一樣。我們都做不了更多。」

  江波轉身,走出小屋。湯圓跟在後面。他站在江邊,看著那片江水。月亮已經落下去了,太陽升起來了。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裡。他們說了對不起,他們還在等。等那些家屬來,等那些死去的人來,等那些回答不了的問題來。現在他知道了。老劉的妻子叫秀蘭。她死在江邊。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在等他父親。他父親沒有來。她等到了董建安。他殺了她。他殺了她。他殺了那麼多人。他也瘋了。他也殺了那麼多人。他們都瘋了。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。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。

  他上車,發動引擎,駛出老浮橋。後視鏡里,那間小屋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但還在那裡。那盞燈還在亮著。他開上長江大橋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,緩緩流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裡。他們不會走。他們哪裡也不去。他們就在這裡。他也不會走。他也在這裡。在這條江邊,在這座城裡,在這片土地上。他會走進去。他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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