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償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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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亮了,江波沒有睡。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,閉著眼,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。董志強坐在書房裡,流著眼淚,說「我回答不了」。先生坐在小屋裡,佝僂著背,一筆一划地寫「對不起」。董建安站在窗前,看著江水,說「我恨」。他爸站在江邊,穿著警服,笑著說「我查到了」。那些人,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像江水一樣,在他腦子裡流了一夜,一波一波的,退下去,又湧上來,帶著泥沙,帶著腥味,帶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。

  湯圓趴在他腳邊,睡得很沉。它累了,陪著他熬了一夜。肚子一起一伏,呼吸很均勻,偶爾動一動耳朵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,像是在做夢。它夢見什麼了?夢見江邊的蘆葦?夢見那片廢墟?還是夢見先生摸它的頭?江波不知道。他摸了摸它的頭,它沒醒,只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,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。它的舌頭伸出來一點,粉色的,軟軟的,沾著口水。

  劉桐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。他把豆漿放在桌上,看著江波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嘴唇乾裂,臉上還有鍵盤硌出的紅印,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臉頰。頭髮亂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他的手指上還沾著咖啡漬,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污垢。他顯然也是一夜沒睡,而且沒洗臉。

  「波SIR,吃點東西。今天還要去先生那兒。你答應過他的。他說他等你,你就不能不去。他那個身體,你不去,他連飯都不吃。他就坐在門口等,從天亮等到天黑。」

  江波坐起來,接過豆漿,喝了一口。溫熱的,甜絲絲的,豆漿很濃,能喝出豆渣的顆粒感。他咬了一口包子,是豬肉白菜餡的,和秀英包的一樣。他想起先生說的話:「你媽包的餃子好吃。豬肉白菜餡的,一舟最愛吃的。他每次來都帶,說老師你嘗嘗,我媳婦包的。」他想起董志強說的話:「那間小屋裡的老人,替我看看他。他也是個好人。他也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也說了很多年對不起。告訴他,我走了。去找她們了。去告訴她們,我回答不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陽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,一輛接一輛,匯成一條流動的長河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還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還在他心裡。他們走了,他還在。他要去看看先生。告訴他董志強走了。告訴他那些對不起都說完了。告訴他那些債都還了。

  老浮橋在晨光里,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。推土機還停在那裡,鏽跡斑斑的,雨水從它的鋼鐵身軀上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像眼淚,又像汗水。履帶陷在泥里,一動不動的,像一隻死去的巨獸。荒草在風裡搖晃,黃黃的,乾乾的,沙沙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,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。那間小屋還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,屋頂的瓦片補過了,新的和舊的混在一起,顏色不一樣,但整整齊齊的。窗戶也換了新的,玻璃擦得亮亮的,能照見人影。門開著,先生坐在門口,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,頭髮全白了,在晨風裡飄著,像江面上的蘆花。他的膝蓋上放著那本筆記本,筆夾在手指間,但沒有寫。他看著那片廢墟,看著那條路,看著那輛車開過來。他的手放在筆記本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撫摸著那些名字,像在撫摸著那些已經死去的人。

  江波下車,走過去。湯圓跟在後面,跑在前面,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,像是在等他,又像是在確認他跟上了沒有。先生看見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,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。那笑容里,有等待,有期盼,有安心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江波在他身邊坐下。椅子是木頭的,舊了,坐上去有點晃,一條腿有點歪,椅面上有一道裂縫。但他不換。這是先生坐了幾十年的椅子,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,像一面鏡子,能照見人影。先生每次坐之前都要用手摸一下椅面,像是在和它打招呼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,冬天的太陽不毒,曬著很舒服,像母親的手。風吹過來,帶著江水的腥味,還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。那片廢墟在陽光下,不那麼荒涼了。荒草黃黃的,軟軟的,像鋪了一層地毯。那間小屋的屋頂上,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,像是在開會,又像是在吵架。

  「先生,董志強走了。」江波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  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懸在空中,筆尖對著筆記本,沒有落下去。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那抖動從指尖傳到筆桿,筆桿在紙上戳了一個小黑點。

  「走了?」

  「走了。自殺了。留了信,留了視頻。說他回答不了。說他保護不了那些女人。說他站在門口看著。說他什麼都做不了。說他走了,去找她們了。去告訴她們,他回答不了。他留了一瓶安眠藥,吃完了,在車裡,在那間小屋旁邊。我們找到他的時候,他已經沒有呼吸了。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很平靜,像是在睡覺。」


  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片廢墟,看著那條江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,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。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還是把筆握得很穩。

  「他也是個好人。他也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和我們一樣。他叫什麼?董志強?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「董志強。他當過警察,和我師父同期。他查過那些案子,和我爸一樣。他查到了那些人,那些事。他什麼都知道了。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保護不了她們。他站在門口看著,看著她們死。他組織了一個夜跑團,想保護她們。他帶著她們跑步,教她們怎麼避開危險,教她們怎麼保護自己。他告訴她們不要一個人跑,不要跑太遠,不要跑太晚。他以為這樣就好了。他以為他能做到。他說,她們活著,笑著,跑著。她們不會死。我會保護她們。然後她們死了。一個接一個地死。方敏死了,李紅梅死了,許嫣然死了。他一個都保護不了。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站在門口看著,和當年一樣。」

  先生低下頭,翻開筆記本,拿起筆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還是寫下了那個名字:董志強。一筆一划,寫得很慢,很用力,像在刻字。旁邊寫著日期:今天。下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很淡,很輕,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,又像是怕被人看見:「他也是個好人。他也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他也說了很多年對不起。他走了。去找她們了。去告訴她們,他回答不了。他和我一樣。我們都是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淚流下來。「先生,你還要寫多久?還要寫多少名字?還要寫多少對不起?那些名字寫不完的,那些對不起說不完的。你寫了三十多年了,還要寫多久?」

  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從江波的額頭看到眉毛,從眉毛看到眼睛,從眼睛看到鼻子,從鼻子看到嘴巴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江水,像月光,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眼睛。

  「寫到我寫不動為止。寫到我死為止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要有人記著。沒人記著,他們就真的沒了。他們來過,活過,笑過,哭過。有人等過他們,有人恨過他們,有人對不起他們。不該沒人記得。我記了三十多年,還能再記三十年。我死了,你替我記。你死了,你的孩子替你記。一直記下去,不能停。」

  江波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很瘦,很涼,皮包骨頭,青筋暴起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「先生,我記著。我替你記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我都記著。我記在心裡,記在腦子裡,記在骨頭裡。他們不會消失。他們不會沒。我記著他們,我的孩子也會記著他們。一直記下去,不能停。」

  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裡有淚光,但沒有流下來。他笑了。「好。你記著。你替我們記著。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記著。你替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記著。你替那些說對不起的人記著。你是我們所有人的眼睛。我們看不見的,你替我們看。我們做不到的,你替我們做。我們回答不了的,你替我們回答。」

  太陽升高了。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,照在廢墟上,照在那間小屋上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那間屋子露出來了,那堵牆露出來了,那張年畫也露出來了。胖娃娃抱著魚,笑得詭異。在陽光里,那笑容不那麼詭異了,像一個孩子在笑,像一個胖娃娃在笑,像一個普通的年畫在笑。年畫的顏色已經很淡了,紅的不紅了,綠的不綠了,但胖娃娃的眼睛還在,黑黑的,亮亮的,看著這片廢墟,看著這條江,看著這座城。它看了多少年了?十年?二十年?三十年?它還會看多少年?它不會說話,但它什麼都知道。它看著那些人來了又走了,看著那些屋子拆了又建了,看著那些名字被記下又被忘記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。「先生,我走了。明天再來。明天帶餃子來。我媽包的,豬肉白菜餡的。她說多包些,讓你吃個夠。她說你太瘦了,要多吃點。她還說,讓你注意身體,別老是坐著,起來走走。她說你那個膝蓋,要活動活動,不然就僵了。」

  先生點頭。他扶著門框,站起來,動作很慢,膝蓋咯咯響,像生鏽的鐵門,像老舊的樓梯。他的背更駝了,整個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。「好。我等你。我煮麵條給你吃。我寫那些名字給你看。我說那些對不起給你聽。那些債,還沒還完。那些對不起,還沒說完。那些名字,還沒寫完。我活著一天,就寫一天。寫到我寫不動為止。」

  江波轉身,往回走。湯圓跟在後面,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,像是在等他。他走到車邊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間小屋的門開著,先生站在門口,佝僂著背,扶著門框,揮著手。他的手很瘦,像一根枯枝,但還在揮著。那盞燈還亮著,在陽光里,那燈光很淡,但還在亮著。像一顆星星,像一隻眼睛,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枯了的老樹,但根還扎在土裡。他哪裡也不去。他就在這裡,在這條江邊,在這間小屋裡,在這片廢墟上。他等著人來,等著人走,等著人記起那些名字,等著人說出那些對不起。

  車發動,駛出老浮橋。後視鏡里,那間小屋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但還在那裡。那盞燈還在亮著。那片廢墟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但還在那裡。那條江還在那裡,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樣,和一千年前一樣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這條江里。流走了,但還在。

  江波開上長江大橋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那些名字,那些對不起,都在他心裡。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裡。他們走了,他還在。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。他會走進去。他會替他們走進那扇門,替他們看看裡面有什麼,替他們做完他們沒做完的事。他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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