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回答不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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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波沒有回家。他直接把車開到了市局。湯圓跟在後面,跑進樓里,在走廊里東聞聞西嗅嗅。值班的民警看見他,愣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臉色不好看,誰都能看出來。陰沉的,像要下雨的天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他走進技術科,燈還亮著。劉桐坐在電腦前,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。他的眼鏡滑到鼻尖上,眼睛眯著,嘴唇乾裂,起了好幾層白皮。桌上放著三個空咖啡杯,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,麵包已經幹了,邊角捲起來,裡面的火腿腸發黑了,散發著一股酸味。看見江波進來,他抬起頭,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,眼角有眼屎,他也沒擦。

  「波SIR,董志強的資料查到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像嗓子發炎了,又像好幾天沒喝水,說話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。

  江波走過去。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檔案,掃描件,不太清晰,但能看清。紙張泛黃,邊角有些模糊,像是從舊檔案里翻拍出來的,上面還有檔案室的印章,紅紅的,已經褪色了。

  「董志強,男,1979年生。2001年入警,分配至江城公安局刑偵支隊。2005年辭職。在職期間表現良好,榮立個人三等功一次。辭職原因:個人發展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2005年辭職。他當警察的時候,他爸已經死了。但他認識他爸,老賀說的。他認識他師父,也是老賀說的。他當警察的時候,那些案子已經結了。但他知道那些案子的細節,他看過那些卷宗,他見過那些人。他見過方敏,見過李紅梅,見過那些夜跑的女人。他組織夜跑團,帶著她們跑步,保護她們。然後她們死了。他保護不了她們。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站在門口看著。和他師父一樣,和他父親一樣。

  「他辭職以後去了哪裡?」

  劉桐調出另一份資料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,屏幕跳轉到另一個頁面。「去了上海。在一家保安公司幹了兩年。後來回到江城,自己開了一家公司。做安防的,賣監控設備,也做安保服務。生意做得不錯,買了房,買了車。五年前開始組織夜跑團。他公司的客戶主要是小區和商場,安裝監控攝像頭,做安防系統。他對監控非常了解,知道哪裡有死角,哪裡拍不到。他知道怎麼避開攝像頭,怎麼不留下痕跡。他知道所有警察知道的東西。」

  江波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。年輕時的董志強,穿著警服,站在公安局門口,笑得很陽光。眼睛亮亮的,嘴角翹著,露出一口白牙。和他爸一樣,和他師父一樣。後來他不幹了,去做生意了。然後他開始組織夜跑團,然後他團里的女人開始死。一個接一個地死。他站在門口看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寫了很多本筆記,記了很多名字,說了很多對不起。然後他走了。

  「他住在哪兒?」

  劉桐調出一張地圖,放大了指著屏幕。「鏡湖區,翠湖花園。他在那裡買了一套房子,十二樓,三室一廳,和他老婆一起住。他老婆叫林小曼,比他小三歲,沒有工作。兩個人結婚十年了,沒有孩子。鄰居說他們感情挺好的,經常一起散步,一起買菜。他老婆不怎麼出門,就在家待著,買菜做飯。他下班就回家,不出去應酬。鄰居說他人挺好的,見面打招呼,笑呵呵的。不像會出事的人。」

  「他老婆在家嗎?」

  劉桐搖頭,翻開筆記本看了看。「打電話了,沒人接。發信息了,沒回。我們的人過去看了,門鎖著,燈沒亮。鄰居說昨天還看見她出門買菜,穿著睡衣,提著籃子,還打招呼說今天天氣好。今天沒看見。不知道在不在家。物業也去敲過門,沒人應。打電話也沒人接。」

  江波站了一會兒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路燈亮著,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遠處長江大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線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他轉過身。「去翠湖花園。」

  翠湖花園在鏡湖區,是一個高檔小區。門口的保安穿著制服,站得筆直,帽檐壓得低低的,看不見眼睛。看見江波的車,他攔了一下,看了證件,放行,敬了個禮。小區里很安靜,路燈亮著,照著那些修剪整齊的冬青和銀杏樹。銀杏葉落了一地,黃黃的,沒人掃,踩上去沙沙響,像踩在乾枯的紙上。草坪也枯了,黃黃的,像一塊舊地毯,邊角捲起來。噴泉沒開,池子裡乾乾的,積著幾片落葉。

  董志強家在12樓。電梯門開了,走廊里舖著地毯,很安靜,只有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和他們的腳步聲。聲控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。江波走到1203門前,敲門。沒人應。再敲,還是沒人。他趴在門上聽了聽,裡面沒有聲音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靜得像一座空屋。他看了看門鎖,是密碼鎖,沒有鑰匙孔,銀色的面板上有幾個數字鍵,亮著微弱的藍光,一閃一閃的。

  「劉桐,查一下物業,看能不能開門。」


  劉桐打電話。過了一會兒,物業的人來了,是個中年男人,穿著制服,手裡拿著一個登記本,還拿著一串鑰匙,鑰匙嘩啦嘩啦響。他看了江波的證件,猶豫了一下,在密碼鎖上按了幾個數字。門開了,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嘀」,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響亮。

  屋裡很暗,窗簾拉著,透不進光。江波打開燈,客廳很大,收拾得很乾淨。沙發、茶几、電視櫃,都是實木的,顏色很深,擦得發亮,能照見人影。茶几上放著一個水杯,裡面有半杯水,水面上漂著一層灰,杯壁上有一圈水垢。沙發上搭著一條毛毯,疊得整整齊齊,像豆腐塊,稜角分明。牆上掛著一張照片,是董志強和他老婆的合影。兩個人站在江邊,笑得開心。他老婆靠在他肩膀上,他的手摟著她的腰。背景是中江塔,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,波光粼粼的。

  江波在屋裡轉了一圈。臥室里床鋪整齊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,枕頭擺得端端正正,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,一本翻開的書,是講心理學的。衣櫃裡衣服掛得好好的,男裝和女裝分開,顏色從深到淺排列,像商店裡的陳列。書房裡有一台電腦,關著的,屏幕黑著,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書架上擺著很多書,都是關於安防的,也有幾本小說,還有幾本心理學方面的書,還有幾本佛經。一切都很正常,不像有人匆忙離開的樣子。但人不在,電話打不通,發信息不回。他老婆也不在,兩個人都不在。像約好了一起消失。

  湯圓在屋裡嗅著,突然衝著書房的一個柜子叫起來。那是一個文件櫃,鐵皮的,灰色的,放在書架旁邊,很不起眼。柜子門關著,鎖著,掛著一把小鐵鎖,已經生鏽了。江波走過去,拉了拉,沒拉開。他找了一圈,沒找到鑰匙。他用工具撬開了,鐵皮發出刺耳的嘎吱聲,像骨頭斷了。

  柜子里有幾本筆記本,還有一個優盤。他拿出那幾本筆記本,翻開。第一頁寫著日期:2005年6月15日。是他辭職的那一年。字跡很工整,一筆一划,寫得很用力,有些地方甚至把紙劃破了。

  江波一頁一頁地翻。前面記的都是工作的事,案子,同事,領導。誰誰誰破了大案,誰誰誰升了職,誰誰誰調走了。字跡很工整,但有些地方塗改過,墨跡很重,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,又像是寫了又改,改了又寫。

  翻到後面,內容變了。字跡開始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,像寫的人手在抖,又像是在很暗的燈光下寫的。紙張也有些皺,像是被水浸過,又像是被汗浸過。

  「2005年6月15日。今天我辭職了。他們說我不適合當警察。說我太較真,太認死理。說我查案子不擇手段。他們不知道,那些案子,那些死去的人,每天晚上都來找我。我睡不著。我閉上眼睛就看見她們。她們站在江邊,看著我。她們問我,為什麼不幫她們?為什麼讓她們死?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。我回答不了。我回答不了任何人。我連自己都回答不了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他繼續翻。

  「2006年3月。我在上海。我離開江城了。我以為離開就好了。那些夢還在。那些人還在。她們還是站在江邊,看著我。還是問我同樣的問題。我回答不了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樣的夢。夢見她們從江水裡走出來,渾身濕淋淋的,頭髮貼在臉上,站在我床邊。她們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我。我醒過來,渾身是汗。枕頭都濕了。我不敢再睡。我坐到天亮。」

  「2008年5月。我回江城了。我以為回來就好了。還是不行。那些人還在。她們在江邊等我。我知道她們在等我。她們等了我很多年。我不敢去江邊。我繞著走。開車也繞著走。坐車也繞著走。但我知道她們在那裡。她們一直在。我走到哪兒她們都在。在我夢裡,在我心裡,在我眼前。」

  「2010年8月。我組織了一個夜跑團。在江邊跑步。那些女人,穿著運動服,跑起來的樣子,很好看。她們活著,笑著,跑著。她們不會死。我會保護她們。我帶她們跑步,教她們怎麼避開危險,教她們怎麼保護自己。我以為這樣就好了。我以為我能做到。我告訴她們不要一個人跑,不要跑太遠,不要跑太晚。我教她們怎麼觀察周圍,怎麼判斷危險,怎麼求救。我把我當警察學到的都教給了她們。我以為這樣她們就不會死了。」

  「2015年3月。方敏加入夜跑團了。她笑起來的樣子,和那些人一樣。她會死嗎?不會。我會保護她。她跑得很慢,我就陪她跑在後面。她說謝謝董哥。我說沒事。她笑得很開心。她跑完步會給我發消息,說董哥我到家了。我說好。她每次都發。風雨無阻。我以為我能一直收到她的消息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在發抖。他繼續翻。

  「2023年7月。李紅梅死了。我保護不了她。我看著她死。和那些人一樣。我站在門口看著。我什麼都不能做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那天晚上她跑在最後面,我沒跟上。等我找到她的時候,她已經在江里了。我跳下去,沒找到。水太深了,太急了。我摸到她的手,滑了。再摸,沒有了。和當年一樣。和我夢見的一樣。我在水裡摸了很久,摸到石頭,摸到水草,摸到爛木頭,就是摸不到她。我上岸的時候,天都亮了。」


  「2024年8月。方敏也死了。我保護不了她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那些人還在江邊等我。她們問我,為什麼不幫她們?為什麼讓她們死?我回答不了。我回答不了。我站在門口看著,看著她們死。和我師父一樣,和我父親一樣。我們都是一樣的人。什麼都做不了,什麼都保護不了。她們死了,我還活著。我活著幹什麼?我活著能幹什麼?」

  最後一頁,寫著日期:昨天。

  「許嫣然死了。我保護不了她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我站在門口看著。和那些人一樣。我什麼都不能做。她們在江邊等我。我要去找她們。去告訴她們,我回答不了。告訴她們,我等了她們很多年。告訴她們,我記了她們很多年。告訴她們,對不起。我回答不了她們的問題,但我可以對她們說對不起。說了那麼多年,說了幾萬遍,她們聽見了嗎?她們會原諒我嗎?」

  下面還有一行字,更潦草,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的,筆尖幾乎沒碰到紙,像霧氣一樣淡:

  「我師父叫周國平。我父親叫江一舟。他們都是一樣的人。我也是。」

  江波合上筆記本,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湯圓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湯圓的毛很軟,很暖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它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他,像是在問:找到了嗎?

  「波SIR,董志強的車找到了。」劉桐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。「在江邊。老浮橋。先生那間小屋旁邊。他車裡有一封信。留給你的。還有一瓶安眠藥,已經空了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「我馬上到。」

  老浮橋的夜很靜。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廢墟上,慘白慘白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推土機還停在那裡,鏽跡斑斑的,在月光下像一具骨架,履帶陷在泥里,一動不動的。荒草在風裡搖晃,黃黃的,乾乾的,沙沙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。那間小屋還亮著燈,昏黃的,暖暖的,從窗戶里透出來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。先生在裡面。他大概在寫那些名字,寫那些對不起。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他不知道又有一個人走了。又一個站在門口看著的人,走了。

  江波把車停在入口,快步走進去。董志強的車停在那間小屋旁邊,車門開著,車裡的燈也亮著,照著空空的駕駛座。他在車裡找到那封信,信封上寫著:江波收。旁邊放著一個空藥瓶,白色的,標籤上寫著「安定片」。裡面的藥一粒不剩,瓶蓋扔在副駕駛上。

  他打開信。字跡很潦草,像寫的人手在抖,又像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,筆畫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甚至認不出來:

  「江波,我是董志強。你師父認識我。你父親也認識我。我當過警察,和你師父同期。我查過那些案子,和你父親一樣。我查到了那些人,那些事。我什麼都知道了。但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我保護不了她們。我站在門口看著,看著她們死。和你師父一樣,和你父親一樣。我們都是一樣的人。什麼都做不了,什麼都保護不了。

  我走了。我去找她們。去告訴她們,我回答不了。告訴她們,我等了她們很多年。告訴她們,我記了她們很多年。告訴她們,對不起。

  你和你父親一樣,是個好警察。你查到了那些真相。你找到了那些人。你做了我們都做不到的事。你替我們說了對不起。謝謝你。」

  下面還有一行字,更淡,更輕,像是寫在霧氣里,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寫的:

  「那間小屋裡的老人,替我看看他。他也是個好人。他也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也說了很多年對不起。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。我們都是。」

  江波站在江邊,看著那片江水。月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,亮得晃眼。江水緩緩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樣,和一千年前一樣。他想起他師父,他父親,先生,董建安,還有這個董志強。他們都是一樣的人。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們記了很多年,寫了很多年,說了很多年對不起。他們回答不了。他們都走了。但他還在。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。他會走進去。他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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