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診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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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浮橋。又是老浮橋。

  江波站在那片廢墟前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地方像一個漩渦,把所有人的命運都卷了進去。阿珍,小梅,秀英,他爸,賀無岸,鄭建國,董建華,還有那個跛腳的人。他們都在這裡生活過,掙扎過,愛過,恨過,然後死在這裡,或者從這裡消失,像水滴落入江水,無聲無息。

  風吹過來,帶著江水的腥味和鐵鏽的氣息。十一月的風已經有些冷了,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。他眯起眼睛,看著眼前這片廢墟。磚頭瓦礫堆得到處都是,荒草長得有半人高,在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那聲音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,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。推土機停在那兒,鏽跡斑斑,像沉睡的巨獸,隨時會醒來,把最後這點痕跡也碾碎。

  他想起老賀說的話。老關的診所就在那間屋子旁邊不遠。那間屋子——阿珍住過的,丁老三殺人的,那個跛腳的人站過的,賀無岸藏信的,董建華見董振華的。所有的線索,都指向同一個地方。

  他站在那間屋子的殘牆前,往四周看。那堵牆還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,牆上那張年畫還在,胖娃娃抱著魚,笑得詭異。陽光照在那張臉上,那笑容扭曲變形,像是在嘲笑什麼,又像是在訴說什麼。

  東邊是一排拆了一半的房子,屋頂塌了,牆還立著,像一排缺了牙的嘴,黑洞洞的,透出一股腐朽的氣息。有些牆上還貼著九十年代的GG,褪色發白,字跡模糊。西邊是一片空地,堆著建築垃圾,碎磚、爛瓦、生鏽的鋼筋,還有一些破衣服爛鞋子,被雨水泡得發黑。南邊是江,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,緩緩流著,和三十年前一樣,和一百年前一樣。

  「劉桐,老關的診所具體在哪個位置?」江波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被風吹乾了。

  劉桐翻開手機,調出一張老地圖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疲憊照得更深。他的眼睛布滿血絲,嘴唇乾裂,但精神還好。「老賀說,在那間屋子東邊,第三間。1993年的時候,那裡是一排平房,老關租了其中一間當診所。」

  江波往東邊走過去。腳下的碎磚咯吱咯吱響,每一步都踩出聲音。荒草劃著名他的褲腿,露水打濕了鞋面。

  第一間,只剩半堵牆。牆上還有半扇窗戶,窗框鏽了,玻璃碎了,黑洞洞的,像一隻瞎掉的眼睛。他站在那兒往裡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堆爛磚和枯草。

  第二間,地基還在,上面長滿了荒草,草比人高。他撥開草走進去,腳下踩到什麼,低頭一看,是一個破碗,碎成幾片,埋在土裡。他蹲下去,撿起一片,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  第三間。也是廢墟,但地上散落的東西不太一樣。碎玻璃,藥瓶的碎片,白色的,褐色的,有的還能看出形狀。還有一塊生了鏽的鐵牌,半埋在土裡,只露出一個角。

  江波蹲下去,撥開雜草,把鐵牌撿起來。鐵牌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有幾個字,已經鏽得看不清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鏽跡下面露出幾個凹痕。他對著光看了半天,「關氏正骨」四個字,模模糊糊地露出來。筆畫很粗,像是用鐵釘刻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認出來。

  老關的診所。就是這裡。

  他站起來,環顧四周。診所的位置很隱蔽,夾在幾間破房子中間,從外面很難發現。但站在門口,能看見那間屋子,能看見江邊,能看見那條通向江邊的路。誰從這裡經過,誰進了那間屋子,誰在江邊做了什麼,坐在診所里,全能看見。一清二楚。

  老關選這個地方,不是偶然的。他在這裡,看著那些人。看著他們來,看著他們走,看著他們受傷,看著他們殺人。他像一個影子,藏在暗處,把一切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上。

  江波走進廢墟,蹲下去,在瓦礫堆里翻找。碎磚,爛木頭,發霉的布片,生鏽的鐵釘。他翻得很仔細,每一塊磚都翻過來看,每一片瓦都撿起來瞧。手指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滲出來,他也沒在意,在褲腿上蹭了蹭,繼續翻。

  湯圓也在旁邊嗅著,鼻子貼著地面,東聞聞西聞聞。它的尾巴豎著,耳朵豎著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,像是在告訴主人:這裡有東西。

  翻了半個多小時,他的手在瓦礫堆里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,方方正正的,不像磚頭。他扒開上面的碎磚和泥土,露出一個塑料封皮。筆記本,巴掌大小,封皮是藍色的,已經褪成灰白色,邊角捲曲,一碰就要碎。

  他小心地拿起來,用嘴吹掉上面的灰。灰塵飛揚,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封面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,只能隱約看見幾個凹痕。他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紙張發黃,邊角捲曲,有些地方被水浸過,字跡模糊,像一團一團的墨漬。但還能看清一部分。鋼筆字,一筆一划,寫得很用力,有些地方甚至把紙劃破了。


  第一頁寫著一個日期:1990年1月3日。下面是一行字:「今天搬到老浮橋。這裡安靜,適合養病。」

  養病?老關有病?什麼病?

  江波繼續往下翻。前面幾頁記的都是日常瑣事。買了什麼藥,花了多少錢,看了什麼病人。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划,像是怕別人看不懂。從1990年1月到1992年6月,記了兩年多,都是些小傷小病,跌打損傷,普通得很。頭疼腦熱的,扭腰岔氣的,摔胳膊斷腿的。病人來了,看了,走了,收了錢,記一筆。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。

  翻到1992年7月,內容變了。字跡還是工整的,但寫得比以前密,行距也窄了,像是要記的東西太多了。

  「7月3日。今天來了一個人。姓鄭,是個警察,說腳扭了。我看了一眼,不是扭的,是骨折。問他怎麼傷的,他說辦案的時候摔的。我看他不像說真話。但他給的錢多,我沒多問。給他正骨,上夾板,他疼得直冒汗,一聲不吭。是個硬骨頭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停了一下。姓鄭,警察,腳骨折。鄭建國。他1992年7月就傷過一次?不是12月?

  他繼續往下翻。

  「7月15日。姓鄭的又來了。換藥的時候,他和一個人說話。那個人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戴著帽子,帽檐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他們說什麼我沒聽清,但姓鄭的叫他『老董』。老董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走路正常,不跛。」

  老董。又是姓董的。走路正常,不跛。是董建華?還是董振華?還是別的什麼人?

  「8月2日。今天來了一個年輕人。也姓董,也是警察。他說他腳疼,讓我看看。我看了,沒傷。他說可能是走路走多了。我給他開了點藥,讓他回去泡腳。他付錢的時候,我看見他手上有繭子,很厚,像是常年握槍的。」

  兩個姓董的。一個受傷的,一個沒受傷的。一個叫老董,一個也姓董。一個走路正常,一個沒說。他們是誰?是兄弟?是同事?還是同一個人?

  江波繼續往下翻。後面幾個月,記錄的都是普通病人。一個摔斷腿的建築工人,一個扭了腰的老太太,一個被魚鉤扎了手的漁民。平平常常的日子,平平常常的人。直到10月,又出現了一個名字。

  「10月5日。今天來了一個人,讓我叫他老關。我說我也姓關。他笑了,說那我們是本家。他問我能在這裡開多久,我說不知道。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我,問起什麼人,讓我什麼都別說。他給了我一些錢。錢不少,夠我花好幾個月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這個人,也姓關?他讓老關什麼都別說?他是誰?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他給老關錢,是封口費,還是保護費?

  他繼續往下翻。11月,12月。記錄越來越密,字跡越來越潦草,像是寫的人也越來越不安。

  「12月10日。姓鄭的又來了。腳又傷了,還是那個位置。問他怎麼傷的,他不說。給他正骨,上夾板,他疼得直冒汗,一聲不吭。走的時候,他問我,如果有人來問,會不會說出去。我說不會。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」

  12月10日。鄭建國又傷了。就是去醫院拍X光的那天。他來找老關了?醫院沒治好,還是不敢再去?他問老關會不會說出去。他在怕什麼?怕誰?

  「12月15日。姓董的那個年輕人來了。他問我,有沒有一個姓鄭的警察來看過病。我說有。他問什麼時候,我說前幾天。他問傷得怎麼樣,我說骨折。他沒說話,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走的時候,我看見他手在抖。」

  江波看著那行字,心跳加快了。姓董的年輕人,在查鄭建國。他是誰?董建華?還是董振華?還是那個跛腳的人?他的手在抖,為什麼?是緊張?是憤怒?還是害怕?

  「12月18日。今天來了兩個人。一個姓鄭,一個姓董。姓董的那個我不認識,不是以前來過的。他戴著帽子,帽檐壓得很低。他們關著門說了很久的話。我聽見姓鄭的說『那個人』,姓董的說『不能說』。後來他們走了。姓董的走路有點跛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在發抖。姓董的,走路有點跛。那個跛腳的人。他來了。他和鄭建國一起來的。他們說了什麼?那個人,是誰?鄭建國叫他什麼?他叫鄭建國什麼?

  「12月20日。今天出事了。江邊來了很多警察,說有人掉江里了。我出去看,看見他們從水裡撈出一件警服,還有血。姓鄭的站在岸邊,臉色很白。那個姓董的也在,戴著帽子,看不清臉。後來警察都走了,姓鄭的還站在那裡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沒說話。他站了很久,天黑了才走。」

  12月20日。他爸失蹤的那天。鄭建國站在那裡,臉色很白。那個跛腳的人也在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從水裡撈起警服和血。然後他轉身離開。和站在阿珍門口一樣,轉身離開。他總是在看著,總是在轉身離開。他從來沒有自己動過手,從來沒有留下過痕跡。他像一個影子,一個鬼。


  江波捧著那本筆記本,手在發抖。老關記下了這一切。他看見了,聽見了,記下來了。他是這個案子的見證人。他什麼都知道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翻。後面的記錄越來越稀疏,字跡也越來越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,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。

  「12月25日。姓鄭的又來了。換藥的時候,他問我,如果有人來問,會不會說出去。我說不會。他說如果有人逼你呢。我沒說話。他說,如果有人逼你,你就說不知道。我說好。他走的時候,放在桌上一包煙。我抽了一根,很苦。」

  「1月3日。姓董的那個年輕人又來了。他問我,有沒有見過一個姓江的警察。我說沒有。他沒說話,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走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」

  「3月10日。今天那間屋子裡出了事。來了很多警察,說有人死了。我出去看,看見地上有血,很多血。姓鄭的也在,臉色還是那麼白。那個姓董的也在,還是戴著帽子。後來警察都走了,那間屋子被封了。門上貼了封條。」

  3月10日。阿珍死的第二天。丁老三報案的第二天。那個跛腳的人又來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警察從屋子裡帶走血跡。然後他轉身離開。他總是這樣。

  「3月15日。姓董的那個年輕人來找我。他問我,那天晚上看見什麼了。我說什麼都沒看見。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走的時候,他說了一句『小心點』。我不知道他是威脅我,還是提醒我。」

  「4月2日。今天聽說,賀無岸死了。掉江里了。我不信。那個人水性好得很,怎麼可能掉江里。他來過我這裡,我看過他的身體,壯得像頭牛。他不可能淹死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停了一下。賀無岸的「死」。老關不信。他知道賀無岸沒死。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他見過賀無岸,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。

  「5月10日。姓鄭的來了。他問我,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。我說想過。他說那就走吧。我問去哪兒,他說越遠越好。他說這裡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我說好。他走的時候,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像是告別。」

  「6月1日。姓董的那個年輕人又來了。他問我,還記不記得那些人。我說不記得了。他笑了,說那就好。走的時候,他放在桌上一沓錢。我沒數,但很厚。他的手很白,很乾淨,沒有繭子。」

  「6月15日。今天我走了。那些東西我帶不走,留在這裡。如果有人找到,就知道真相了。老關。1993年6月15日。」

  最後一頁,字跡很淡,像是寫的人已經很累了,筆都快握不住了。那幾個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個都寫得很用力。

  江波捧著那本筆記本,站在廢墟里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風吹過來,翻動紙頁,沙沙作響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有些刺眼。他眯著眼,看著那間屋子的殘牆。老關走了。他留下這本筆記本,留下那些記錄,留下那些人的秘密。他走了,去了黃岡。他帶著那些秘密,活了三十年。他還活著嗎?他還記得這些嗎?他願意說嗎?

  湯圓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它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他,像是在問:找到了嗎?

  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湯圓的毛很軟,很暖,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。

  「湯圓,老關什麼都知道。」

  湯圓叫了一聲。那一聲叫,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把筆記本收好。他把鐵牌也撿起來,用布包好,放進包里。

  「劉桐,查一下關大海的下落。1993年之後,他去了黃岡。我要找到他。」

  劉桐點頭,開始打電話。

  江波轉身往外走。走到車邊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。那堵牆還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。那張年畫還在,胖娃娃抱著魚,笑得詭異。老關的診所就在旁邊,他看著這一切發生,看著那些人來了又走了,看著他們受傷,看著他們殺人,看著他們消失。然後他走了。

  車發動,駛離老浮橋。

  後視鏡里,那間屋子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。

  但江波知道,他還會回來的。這裡還有太多秘密,沉在廢墟下面,等著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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