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卷宗里的秘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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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波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那箱檔案像一座山,壓在他面前。三百四十七件案子,十八年的時光,一個人的一生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頁一頁地看,像考古學家在挖掘一座被掩埋的城。每翻開一本卷宗,就像打開一扇門,門後面是另一個人的命運,另一個家庭的故事,另一條被江水吞沒的生命。

  湯圓趴在他腳邊,已經睡著了。它的呼吸很均勻,偶爾動一動腿,像是在做夢追逐什麼。它的耳朵時不時抖一下,鼻子微微翕動,聞著那些舊紙張散發出來的霉味和時光的氣息。窗外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牆上投下幾道淡淡的光痕,像手指印,又像淚痕。遠處傳來夜航船的汽笛聲,低沉而悠長,像一聲嘆息,從江面上飄過來,穿過那些高樓和街道,落在這間堆滿舊紙的辦公室里。

  劉桐在對面坐著,也在翻。他翻得很快,但很仔細,每看完一本就放在一邊,在筆記本上記幾筆。他的眼鏡滑到鼻尖上,眼睛眯著,嘴唇無聲地動著,像是在默念那些泛黃的字跡。桌上堆著幾十本已經看完的卷宗,像一座小山,邊角捲曲,紙頁發脆,每一本都藏著一個人的秘密。

  凌晨兩點的時候,劉桐抬起頭。

  「波SIR,發現一個東西。」

  江波放下手裡的卷宗。他的眼睛有些花,脖子也僵了,肩膀酸痛,但他顧不上這些。連續翻了幾十本卷宗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前跳動,像一群遊動的蝌蚪。

  劉桐把一本卷宗推過來。封面已經發黃,邊角磨損嚴重,上面用鋼筆寫著:1993年,失蹤案,編號93017。那幾個字寫得很用力,筆畫深深陷進紙里,像是要把什麼刻進去。

  「這個案子,您看看。」

  江波翻開。第一頁是報案記錄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。報案人:賀建國。時間:1993年3月15日。報案內容:同事賀無岸失蹤多日,請求查找。

  江波的手停了一下。老賀報的案。賀無岸的失蹤案,是老賀報的。那是他弟弟,親弟弟。他不知道賀無岸還活著,他以為他死了。他等了三十一年,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翻。第二頁是詢問筆錄,詢問對象是老賀。董建華的字跡,一筆一划,寫得很認真:

  「問:你和賀無岸是什麼關係?

  答:同事。也是朋友。他是我弟,親弟。

  問: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?

  答:1992年12月18日。在局裡。他那天看起來很急,匆匆忙忙就走了。我追出去問他怎麼了,他已經上車了。他搖下車窗看了我一眼,說了一句『哥,別找我』。那是他最後一次跟我說話。

  問:他有沒有說去哪裡?

  答:沒有。他什麼都沒說。他走以後,我找了好幾個月。他家裡去過,他常去的地方也去過,他以前辦案去過的地方都去了。我問過所有人,都說沒見過他。後來我聽說,他可能出事了。」

  江波看著那些字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老賀在找他弟弟。他不知道賀無岸還活著,他以為他死了。他找了那麼多年,等了那麼多年,每年去他墳前燒紙,對著墓碑說話。他不知道那座墳是空的。

  第三頁是現場勘查記錄。地點:老浮橋。發現賀無岸的衣物和血跡。衣物是便衣,深藍色的夾克,上面有血跡。血跡在江邊的石頭上,已經幹了,呈暗褐色。旁邊有掙扎的痕跡,泥土被翻起來,草被踩斷了。

  第四頁是結案報告。結論:賀無岸可能在執行任務時落水,經搜尋無果,認定為因公殉職。

  經辦人簽字:董建華。日期:1993年4月2日。

  江波把卷宗放下,看著窗外。夜色很深,看不見星星,只有遠處長江大橋上的路燈,一串一串的,像發光的珠子懸在黑暗裡。賀無岸的「死」,是董建華幫他辦的。一份卷宗,幾頁紙,一個簽名,他就從世界上消失了。從那天起,他成了江無岸,一個不存在的人。沒有身份證,沒有戶口,沒有家,沒有名字。他像影子一樣活了三十一年。

  「還有這個。」劉桐又推過來一本卷宗。

  封面寫著:1993年,失蹤案,編號93019。報案人:馬秀英。時間:1993年4月10日。報案內容:外甥女阿珍失蹤多日,請求查找。

  江波翻開。第一頁是報案記錄。馬秀英,三十六歲,家庭婦女。她來報案的時候,穿著碎花布衫,扎著辮子。她站在櫃檯前,手按著台面,指關節發白。她說她外甥女不見了,求求你們幫我找找。


  「馬秀英,女,三十六歲,來報案稱其外甥女阿珍於1993年3月9日晚外出後未歸。阿珍,女,二十一歲,江邊餐館服務員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馬秀英報的案。她去找過阿珍,她報過警。但案子不了了之了。後來她包庇了丁老三二十多年,給他匯錢,替他隱瞞。不是因為她不怕,是因為她太怕了。她怕那個人。

  第二頁是詢問筆錄。

  「問:你最後一次見阿珍是什麼時候?

  答:3月9日下午。她說出去走走,晚上回來。她沒回來。我等到半夜,等到天亮,等到第二天晚上。她一直沒回來。

  問:她有沒有說去哪裡?

  答:沒說。但她經常去江邊。她喜歡江邊,喜歡看江水。她說看著江水,心裡就安靜了。她還說,江水能帶走所有煩惱。

  問: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?

  答:沒有。但她懷孕了,快生了。她男人跑了,她一個人。我讓她別出去,她不聽。她說要去江邊等他回來。」

  第三頁是結案報告。結論:阿珍可能意外落水,經搜尋無果,建議繼續關注。

  經辦人簽字:董建華。日期:1993年4月15日。

  江波把卷宗放下,閉上眼睛。阿珍的案子,就這樣結了。她死了,死在老浮橋那間屋子裡,死在丁老三手裡。她死的時候,那個人站在門口看著,看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孕婦被掐死,看著她的孩子在血泊中出生,看著她被綁上石頭扔進江里。然後他轉身離開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繼續翻。又翻到一本。封面寫著:1993年,失蹤案,編號93021。報案人:丁老三。時間:1993年5月2日。報案內容:鄰居小梅失蹤多日,請求查找。

  江波翻開。第一頁是報案記錄。丁老三又來報案了。上次他報案說發現血跡,這次他報案說鄰居失蹤。他在幹什麼?他在演戲。他在演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好人。

  第二頁是詢問筆錄。

  「問:你和小梅是什麼關係?

  答:鄰居。住得不遠,認識。她有時候來我船上買魚,說幾句。

  問: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?

  答:好幾個月前了。她突然就不見了。我以為她出去打工了,就沒在意。後來聽說她沒去,才來報的。

  問:她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?

  答:沒有。她是個好姑娘,不會得罪人。

  問:你有沒有什麼懷疑的人?

  答:沒有。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第三頁是結案報告。結論:小梅可能外出打工,建議繼續關注。

  經辦人簽字:董建華。日期:1993年5月10日。

  江波看著那份卷宗,心裡那個輪廓越來越清晰。丁老三在演戲。他殺了小梅,然後來報案。他殺了阿珍,然後來報案。他想幹什麼?想洗清自己的嫌疑?還是想讓人發現那些屍體?他殺了人,然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還來報案。他在玩火。他背後有人教他。那個人站在門口看著,告訴他該說什麼,該做什麼。

  他想起丁老三在審訊室里說的話:「我不是故意的。是她逼我的。」他在撒謊。他是故意的。他殺了人,然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。那個人站在門口看著,什麼都沒說,什麼都沒做。他為什麼不阻止?他和丁老三是什麼關係?他們是同夥?還是那個人只是利用他?

  江波把卷宗放下,繼續翻。又翻到一本。封面寫著:1993年,失蹤案,編號93025。報案人:高德明的鄰居。時間:1993年5月20日。報案內容:高德明失蹤多日,請求查找。

  江波翻開。高德明,那個混混,那個說知道秘密要發財的人。他的鄰居來報案了。高德明住在一間出租屋裡,欠了好幾個月的房租。他失蹤以後,房東去收房,發現屋裡還有沒洗的碗,還有沒抽完的煙。他像是突然消失的,什麼都沒帶走。

  第二頁是詢問筆錄。

  「問:你最後一次見高德明是什麼時候?

  答:3月初。具體幾號記不清了。他那天很高興,說要發財了。

  問: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?

  答:沒有。他說知道了一個大秘密,要發財了。我問他什麼秘密,他不說,說不能告訴別人,不然就沒命了。我以為是開玩笑,沒當真。

  問:他有沒有說和誰見面?


  答:沒有。他只說要去見一個人,一個很重要的人。說見了那個人,就有錢了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停了一下。不能告訴別人,不然就沒命了。他知道了什麼?他看見了什麼?那個跛腳的人?還是那個站在門口的人?還是別的什麼東西?然後他失蹤了。他消失在那片廢墟里,像一滴水落入長江。

  第三頁是結案報告。結論:高德明可能外出,建議繼續關注。

  經辦人簽字:董建華。日期:1993年6月1日。

  江波把卷宗放下,看著那一排卷宗。八個人,八本卷宗,八起不了了之的失蹤案。董建華一個人辦的。他一個人,把所有這些案子都壓下去了。他是故意的,還是無能的?他想起董建華信里的話:「我知道錯了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」他知道錯了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他幫了那個人,幫了那個跛腳的人。他壓下了那些案子,讓那些死去的人永遠沉在江底。

  「劉桐,還有別的嗎?」江波問。

  劉桐翻了翻箱子,拿出一本卷宗。這本卷宗比別的都薄,只有兩頁紙。封面寫著:1993年,縱火案,編號93031。報案人:郭建設。時間:1993年6月15日。報案內容:江邊餐館發生火災,請求調查。

  江波翻開。第一頁是報案記錄。郭建設報的案。他自己開的餐館,他自己報的案。他是餐館的老闆,也是阿珍的男人,也是郭建軍的父親,也是馬秀蘭的丈夫。他跑了很多女人,欠了很多債,殺沒殺人不知道。

  第二頁是現場勘查記錄。餐館燒得精光,什麼都沒剩下。那片廢墟後來被推平了,蓋了新的房子,再後來又拆了,現在是廢墟。起火點在廚房,可能是煤氣泄漏。沒有人員傷亡。

  第三頁是結案報告。結論:意外失火,建議結案。

  經辦人簽字:董建華。日期:1993年6月20日。

  江波看著那份卷宗,心裡那個輪廓越來越清晰。郭建設,燒了自己的餐館,然後跑了。他跑了,去了外地,詐騙,坐牢,然後死了。他留下了一個兒子,郭建軍。他留下了一封信,說阿珍不是他殺的。他在信里說,是丁老三殺的。他什麼都知道,但他什麼都沒說。他跑了,像那些失蹤的人一樣,消失了。但他不是死了,他是逃了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天快亮了。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,照在遠處的江面上。江面上起了霧,白茫茫一片,什麼也看不清。那些失蹤的人,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卷宗里的人,都在這片霧裡。他們站在霧裡,看著他。

  湯圓醒了,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

  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湯圓的毛很軟,很暖,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。它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他,像是在問:找到了嗎?

  「湯圓,那個人,他一直在這些卷宗里。他藏在每一頁紙後面,藏在每一個簽名後面,藏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。他殺了人,然後讓別人去報案。他犯了罪,然後讓別人去頂罪。他站在門口看著,然後轉身離開。他從來沒有自己動手,從來沒有留下名字,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卷宗里。但他一直在那裡。在每一頁紙的空白處,在每一個簽名的陰影里。」

  湯圓叫了一聲。

  那一聲叫,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轉身走回桌前。他拿起那本縱火案的卷宗,翻開最後一頁。董建華的簽名,日期是1993年6月20日。那是他最後一次在那間屋子裡出現的日期。之後,他就消失了。那個人,也消失了。也許他們一起消失了。也許一個人消失了,另一個人繼續活著。

  劉桐看著他,輕聲問:「波SIR,您覺得那個人,是董建華嗎?」

  江波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。董建華不是那個人。他只是幫那個人做事的人。那個人,是董建華背後的人。是讓董建華壓案子的人。是讓丁老三殺人的人。是讓鄭建國跟蹤我爸的人。是讓那些人失蹤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那他是誰?」

  江波看著窗外。霧氣散了,江面上有船在航行,拖出長長的水痕。陽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對那些死去的人來說,是又一天,對那些活著的人來說,也是又一天。

  「他在這些卷宗里。他一直在。我們只是還沒找到他的名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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