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影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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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雨停了。

  江波回到市局的時候,已經是凌晨一點。

  他渾身濕透,衣服貼在身上,像一層冰涼的皮膚。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滴,流進脖子裡,冰涼冰涼的。但他顧不上這些,他抱著那個鐵盒,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湯圓也濕透了,毛貼在身上,瘦了一圈,走路的時候直打哆嗦。但它一聲不吭,就那麼跟著他走進樓里,每一步都很堅定。它知道,主人需要它陪著。

  值班的民警看見他這副樣子,愣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點了點頭,目送江波走進電梯。

  電梯裡很安靜,只有電機嗡嗡的響聲。江波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——頭髮貼在額頭上,臉色蒼白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懷裡那個鐵盒,鏽跡斑斑的,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鐵盒裡的東西。那些照片,那封信,那些人的臉。

  那個長得像董建華的人。那個戴著J戒指的人。那個殺了小梅、殺了阿珍、可能還殺了他爸的人。

  他是誰?

  他在哪兒?

  他還活著嗎?

  電梯門開了。江波走出去,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響聲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又像某種沉重的鼓點。

  技術科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劉桐還在。

  他坐在電腦前,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。他的眼睛布滿血絲,嘴唇乾裂,頭髮亂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桌上放著幾個空咖啡杯,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泡麵,麵條已經坨了,湯也涼了。他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和誰較勁。

  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。看見江波進來,看見他手裡的鐵盒,他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找到了?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他把鐵盒放在桌上,打開。

  劉桐湊過來看。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攤開,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黃。他的眼睛越睜越大,眉頭越皺越緊,眼鏡片後面的瞳孔在放大、收縮、再放大。

  「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那個人。」江波指著照片上那個戴著帽子的男人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很重,「從1992年到1993年,他一直在老浮橋活動。這些照片,是鄭建國偷拍的。」

  劉桐拿起那張側臉的照片,對著燈光仔細看。他把照片舉得很近,眼睛幾乎貼在上面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「這個側臉,很像董建華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董建華那段時間腳扭傷了,在家休養。他有不在場證明。妻子證明,兒子證明,醫院的病歷證明。」

  劉桐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照片放下,又拿起另一張。

  「那這個人是誰?雙胞胎?私生子?整容的?」

  江波搖頭。

  「董建平說,他哥是獨生子。他們從小一起長大,穿一條褲子都嫌肥。他說絕對沒有什麼雙胞胎。」

  劉桐放下那張照片,又拿起另一張。那張是那個人站在老浮橋邊,背對著鏡頭。江水的背景,灰濛濛的天,那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,有些落寞,又有些可怕。

  「這些照片,能說明什麼?」

  江波把鄭建國的信遞給他。

  劉桐接過信,展開。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去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看完最後一個字,他抬起頭,看著江波。

  「J戒指。和董建華描述的一樣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
  雨後的江城,空氣清新了很多。街道上濕漉漉的,路燈的光暈在積水裡反射,一片一片的,像碎了的金子。遠處的長江大橋上,車流稀疏,偶爾有幾盞車燈划過,像流星一樣短暫。江面上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航標燈在一閃一閃,紅的,綠的,像某種神秘的信號,又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。

  「那個人,殺了小梅,殺了阿珍,還可能殺了我爸。」江波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很重,像石頭一樣砸在空氣里,「他殺了那麼多人,然後消失了。二十多年了,沒人知道他是誰。」

  劉桐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走到江波身邊,也看著窗外。


  「他可能還活著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「他可能在某個地方,看著我們。」

  江波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劉桐指了指窗外。

  「我說,他可能在某個地方,看著我們。就像他當年看著鄭建國一樣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。

  那個人,還在看著。

  鄭建國感覺到了。他一直被看著。被那個人看著,被恐懼看著,被自己的良心看著。

  然後他死了。

  「劉桐,這些照片,全部掃描存檔。原件我留著。」

  劉桐點頭。

  江波走到桌前,拿起那張嬰兒的照片。那個裹在紅肚兜里的嬰兒,閉著眼,睡得那麼安詳。他的小臉皺皺的,小手握成拳頭,放在胸口。

  那是他。

  三十一年前,他就是這樣,躺在福利院的床上,什麼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有人要殺他,不知道有人救了他,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從那一刻起就改變了。

  「這個孩子,不能留。但有人要保他。」

  保他的人,是誰?

  董振華?賀無岸?還是那個長得像董建華的人?

  他把照片放下,拿起那封信。鄭建國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,那些字像一個個活過來的人,在向他訴說著什麼。

  「那個人,還在看著。我感覺得到。」

  江波把信收好。

  「劉桐,明天一早,把這些照片發協查通報。所有分局,所有派出所,所有退休老警察,都發。還有,查一下1992年到1993年期間,江城所有失蹤人口,失蹤警察,意外死亡的人。任何可疑的,都查。」

  劉桐點頭。

  江波走出技術科,湯圓跟在後面。

  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響聲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。

  他走到辦公室門口,推開門。

  屋裡黑著燈。他打開燈,看見沙發上躺著一個人。

  秀英。

  她蜷縮在沙發上,睡著了。身上蓋著一件舊外套,是她自己的。那件外套已經很舊了,袖口磨破了,領子也洗得發白,但疊得很整齊。

  她的頭髮還濕著,貼在臉上,臉色有些蒼白,嘴唇也有些乾裂。她的呼吸很輕,胸口微微起伏著,像一片風中的落葉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夢。她的手緊緊攥著那件外套的領口,指關節發白。

  江波愣住了。

  「媽?」

  秀英沒醒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均勻,但眉頭一直皺著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說什麼,但聽不清。

  江波走過去,蹲在她身邊。

  他看著她。

  看著她花白的頭髮,那些頭髮像冬天的枯草,乾枯,稀疏,沒有光澤。看著她臉上的皺紋,那些皺紋像乾涸的河床,密密麻麻的,每一道都是一段路,一個故事,一個無眠的夜。看著她瘦削的肩膀,那肩膀窄窄的,薄薄的,像一捆乾柴。

  她等了他二十二年。從三十歲等到五十二歲。從江城走到江西,從江西走到湖南,從湖南走到湖北,又從湖北走回江西。她走了幾千里路,吃了無數苦,受了無數罪。

  現在,她在這兒等他回家。

  湯圓走過來,趴在沙發邊,安靜地陪著她。它把頭枕在前爪上,眼睛半睜半閉,偶爾眨一下。它的毛還沒幹,一綹一綹的,但它不在乎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拿了一條毯子,輕輕蓋在她身上。

  毯子是軍綠色的,是他在部隊時候發的,一直留著。他小心地把毯子展開,蓋在她身上,把邊角掖好。

  秀英動了動,睜開眼。

  她看見江波,愣了一下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慢慢有了光,有了神采。然後她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輕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,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。他想起了那些照片,1985年,她在江邊洗衣服,側臉很美。三十九年過去了,她的臉上多了皺紋,頭上多了白髮,但那個笑容還在。藏在眼角的細紋里,藏在微微上揚的嘴角里,藏在那些歲月磨不掉的溫柔里。
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他蹲在她身邊,握著她的手。那隻手很涼,很瘦,皮包骨頭,但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
  「媽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秀英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她的眼睛有些浮腫,眼角的皺紋更深了。

  「你一天沒回來,我不放心。就問了人,找到這兒來了。他們說你在忙,讓我等著。」

  江波的眼眶有些發酸。

  「媽,你該在家裡休息。這麼晚了,外面還下著雨。」

  秀英搖頭。那個頭搖得很輕,但很堅定。

  「不累。你餓不餓?我給你帶了吃的。」

  她從旁邊拿出一個保溫盒,遞給江波。保溫盒是舊的,紅色的,上面印著牡丹花,已經褪色了,但擦得很乾淨。

  江波接過來,打開。

  裡面是熱騰騰的餃子。白菜豬肉餡的,一個個圓滾滾的,還冒著熱氣。餃子皮薄薄的,能看見裡面淺綠色的餡。

  「你做的?」

  秀英點頭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期待,像一個孩子等著被誇獎。

  「做的不好,你將就吃。好多年沒做了,手生。」

  江波拿起一個餃子,放進嘴裡。

  熱,燙,但好吃。

  比他吃過的任何餃子都好吃。

  麵皮軟軟的,餡兒鮮鮮的,鹹淡正好。他嚼著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  秀英看著他吃,眼神里有一種滿足。那種滿足,像是餓了很久的人,終於吃上了一頓飯;像是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到了家。

  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他又拿起一個,又拿起一個。他吃得很急,像很多年沒吃過飯一樣。

  湯圓在旁邊看著,口水都流出來了。它伸著舌頭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餃子,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。

  秀英笑了。她從保溫盒裡拿出一個餃子,放在手心裡,吹了吹,然後遞到湯圓嘴邊。

  湯圓一口吞了,連嚼都沒嚼。它咽下去,又抬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她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
  「好狗。」秀英摸了摸它的頭,「再給你一個。」

  她又拿了一個,吹了吹,餵給它。

  湯圓又吞了,舔了舔她的手,又抬起頭看她。

  秀英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那笑容,比之前更亮了。

  江波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洋洋的。

  窗外,天開始泛白了。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,照在遠處的江面上。新的一天,就要開始了。

  吃完餃子,江波把秀英送回家。

  街道上很安靜,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。路燈還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空氣里有一股雨後的清新,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殘香。

  秀英走得很慢,一級一級地,江波扶著她。她的腿不好,走久了就疼,但她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她的手很涼,但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
  進了門,秀英在沙發上坐下。她喘了口氣,看著江波。

  「媽,你早點睡。」江波說。

  秀英點頭。

  「你也早點睡。明天還要辦案呢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秀英還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那些皺紋像一道道溝壑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那雙眼睛,渾濁了,眼白泛黃了,但裡面還有光。那種光,是活著的希望,是等了二十二年的執著,是找到兒子後的滿足。

  「媽,晚安。」

  秀英笑了。

  「晚安。」

  江波關上門,站在樓道里,點了根煙。

  湯圓趴在他腳邊,安靜地陪著他。

  煙霧在黑暗裡飄散,像某種看不見的悲傷。他看著煙霧慢慢升起,慢慢散開,最後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  窗外的天,越來越亮了。

  東邊的雲被染成一片金紅,太陽要出來了。


  他把煙掐滅,扔進垃圾桶。

  「走,回去。」

  湯圓站起來,跟著他下樓。

  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。

  江波走出樓門,站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
  空氣很新鮮,帶著雨後的濕潤和泥土的清香。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,還有賣早點的吆喝聲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
  湯圓在他腳邊,抬起頭看著他。

  它叫了一聲。

  那一聲叫,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蕩。

  江波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

  「湯圓,我們快找到他了。」

  湯圓舔了舔他的手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往市局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那些照片,那些信,那些線索,都在等著他。

  那個戴著J戒指的人,也在某個地方,等著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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