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內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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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天真和黃斌斌的遺物堆在物證室里,兩大箱子。

  江波坐在箱子前,已經翻了兩個小時。楊天真的筆記本、手機、電腦、U盤,黃斌斌的備課筆記、學生作業、日記本,一件一件看過去,一件一件分類,一件一件做標記。湯圓趴在旁邊,安靜地陪著他,偶爾抬起頭看看他,然後又趴下。

  物證室的燈光很冷,白慘慘的,照得那些遺物像陳列在太平間裡。楊天真的筆記本上還貼著她最喜歡的貼紙——一隻卡通小狗,笑眯眯的。黃斌斌的備課筆記里夾著學生寫給她的教師節賀卡,字跡稚嫩:「黃老師,謝謝您教我們語文,您是最好最好的老師。」

  江波看著那些字,沉默了許久。

  窗外天黑了。他已經在物證室里待了六個小時,午飯沒吃,晚飯也沒吃。他不餓。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——楊天真躺在樹林裡,黃斌斌躺在廢墟里,張小雨泡在江水裡。她們都閉著眼,雙手交疊放在胸口,像睡著了。

  但她們再也不會醒來。

  張宇航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。

  「波SIR,劉桐查了她們的手機定位。最後出現的地方,都在老浮橋附近。」

  江波接過文件,看著上面的截圖。兩個紅點,一前一後,都落在老浮橋下游兩公里的地方——一個廢棄的泵站。位置很偏,靠近江邊,周圍都是荒地,平時根本沒人去。

  「泵站?」

  張宇航點頭:「對,廢棄很多年了。以前是抽水的,後來江水改道,就沒人管了。我查了一下,那個泵站是八十年代建的,九幾年就停了,一直荒著。」

  江波站起來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——那個泵站,會不會和丁老三說的「那個人」有關?

  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泵站位於江邊,從主路下去還要走一公里的土路。江波開著車,顛簸著往前。路兩邊長滿了荒草,高及人腰,在車燈里搖晃。十一月的夜風很冷,吹得那些荒草沙沙響,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。

  車燈照到一棟黑漆漆的建築時,張宇航說:「到了。」

  泵站是磚砌的,兩層樓高,已經破敗不堪。窗戶全碎了,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。門歪歪扭扭地掛著,風一吹就嘎吱響,那聲音在夜裡格外瘮人。牆上爬滿了藤蔓,枯死的藤蔓像無數條蛇,盤踞在牆上。

  江波下車,手電筒的光切進黑暗。湯圓跳下車,在泵站門口嗅了很久,突然衝著樓梯下面狂吠。

  樓梯通往地下室。門虛掩著,生鏽的鐵門,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
  江波打著手電筒,順著樓梯走下去。下面是一個地下室,不大,十幾平米,堆滿了雜物。霉味撲面而來,嗆得人想咳嗽。牆上滲著水,長滿了青黑色的霉斑。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,幾隻生鏽的鐵桶,還有一張破桌子。

  湯圓直奔一個鐵皮櫃,用爪子拼命扒拉,叫聲又急又尖。

  江波走過去,打開柜子。

  裡面有幾套舊警服,疊得整整齊齊。上面放著幾頂警帽,帽徽已經發黑。最上面放著一個工作證,塑料封皮已經發黃,但還能看清裡面的字。

  董建國。中山路派出所。警號0631。

  江波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董建國的遺物,怎麼會在這種地方?

  他繼續翻,在柜子最底層,發現一本日記。封皮是深藍色的,已經發霉,邊緣捲曲。他拿起來,輕輕翻開。

  裡面是董建國的筆跡,鋼筆字,工工整整,像他這個人一樣認真。日期從1985年開始,一直到1998年。有些地方被水浸過,字跡模糊,但大部分還能辨認。

  江波走到桌子前,把手電筒支起來,一頁一頁翻看。

  前面都是日常瑣事:值班、出警、開會、吃飯。偶爾記一些案子,也是雞毛蒜皮的小事。直到1993年,內容開始變了。

  「1993年5月12日。江邊餐館女工小梅失蹤案,今天在江下游發現屍體。初步判斷是他殺。嫌疑人鎖定丁老三,但有人打了招呼,案子被壓下去了。我不甘心,但沒辦法。那個人,比我職位高。」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日記。

  「1993年6月3日。又去找丁老三,他威脅我,說有人在上面保他。我問是誰,他不說。但我查到了——那個人姓董,是我們系統內的。我不敢相信。他比我大幾歲,平時見面還打招呼。他怎麼和丁老三那種人有來往?」


  「1993年7月。我被調離了。說是工作需要,其實是那個人搞的鬼。我不服,繼續查。我查到那個人和丁老三有金錢往來,幫他擺平了好幾件事。但沒證據。丁老三殺小梅那天晚上,那個人就在現場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丁老三殺人。」

  江波的心跳加快。

  「1993年8月。我去找那個人對質。他笑了,說我沒證據。他說就算有證據,也沒人能辦他。他說有人在上面保他,比我能想像的更高。我問是誰,他不說。他只是笑,笑得很難看。他走的時候,我注意到他走路有點跛。以前沒注意過。可能是老傷。」

  後面的幾頁被撕掉了。撕得很急,邊角參差不齊。

  江波繼續往後翻。再往後,是1998年的記錄。

  「1998年4月。阿珍失蹤了。我知道是丁老三乾的。我去找那個人,想讓他幫忙查。他說管不了。我說我知道你們的事。他看了我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那個眼神,我忘不了。那眼神里有警告,有威脅,還有——憐憫。」

  「1998年5月。我被人盯上了。下班回家的路上,總有人跟著。我不知道是誰,但我知道和那個人有關。我開始害怕。我寫這日記,是怕萬一出事,至少有人知道真相。」

  「1998年6月。今天接到一個電話,沒聲音,就那麼沉默著,然後掛了。我知道是他們。他們想讓我閉嘴。」

  最後一頁,字跡潦草,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的:

  「1998年8月15日。那個人又來找我了。他說讓我別再查了。他說他保不了我,但有人能保我,前提是我閉嘴。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。他笑了,還是那個笑,很難看。他走的時候,腳跛得更厲害了。他叫董——我不能寫名字。他會殺我滅口嗎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一定不是病死的。」

  下面還有一行字,用紅筆寫的,很大:

  「他們在我身邊。我感覺到了。」

  日記到此結束。

  江波捧著那本日記,手在發抖。

  董建國查到了那個人,查到了真相,然後突然病逝。

  真的是病逝嗎?

  他想起董建軍說過的話:「我哥當年確實查過一個案子,後來突然不查了。我問過他,他不說。沒過多久,他就病了。病得很突然,不到半年就沒了。我一直以為他是累的。」

  累的?

  江波閉上眼睛。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:「小江,有些事,比你能想像的更複雜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麼,別急著動手,先來找我。」

  師父,你知道這個案子嗎?你知道董建國嗎?你知道那個「董」是誰嗎?

  他觸摸日記,畫面湧入——一間辦公室里,日光燈慘白。董建國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案卷。他抬起頭,看著門口。

  一個人走進來。逆著光,看不清臉。他走到桌前,俯下身,和董建國說話。董建國低著頭,肩膀發抖,手緊緊攥著筆。那個人說完,直起身,轉身離開。

  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回頭看了董建國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裡,有威脅,有警告,有憐憫。

  然後他走了。走的時候,右腳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
  畫面切換。一間病房裡,董建國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嘴唇發紫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他握著一個人的手,艱難地說著什麼。那個人俯下身,把耳朵湊到他嘴邊。

  董建國說:「別查了。他們……比你能想像的……更大。」

  那個人抬起頭。是董建軍。年輕的董建軍,眼眶通紅,咬著牙。

  董建國的手垂下去,眼睛閉上了。床邊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,發出刺耳的滴——聲。

  畫面消失。頭痛劇烈。

  江波扶著桌子,大口喘氣。額頭上滲出冷汗,後背也被汗浸透了。那種痛,像一根釘子從後腦勺釘進去,在裡面攪動,一直攪到前額。

  張宇航跑下來,扶住他。

  「波SIR!波SIR!」

  江波擺手,示意自己沒事。他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己平靜下來。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

  張宇航看著他,眼睛裡全是擔憂。

  江波把日記收好,站起來。他環顧這個地下室,那些堆滿雜物的角落,那些滲水的牆壁,那些發霉的木箱。


  這個地方,是誰選的?為什麼董建國的遺物會在這裡?

  他走到那個鐵皮櫃前,又翻了翻。在最底層,發現一張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上是兩個人。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警服,站在江邊,笑得很陽光——是董建國。另一個也是年輕男人,也穿著警服,摟著董建國的肩膀,也在笑。

  江波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1985年,江邊。和建國。」

  和建國。和誰?名字沒寫。

  他把照片對著光,仔細看那個人的臉。很年輕,二十多歲,濃眉,方臉,眼神很亮。不認識。

  但那雙眼睛,讓江波覺得有點眼熟。好像在哪兒見過。

  他把照片收好,走出地下室。

  站在江邊,他點了根煙,看著渾濁的江水。十一月的江風很冷,吹得菸頭一明一滅。湯圓趴在他腳邊,安靜地陪著他。

  張宇航走出來,站在他身邊。

  「波SIR,董建國日記里寫的那個『董』,是誰?」

  江波吸了口煙,沒回答。

  「會不會是董局?」張宇航小聲說,「他是董建國的弟弟,也是姓董。」

  江波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他。董局那年才二十出頭,剛參加工作。日記里寫的那個『董』,比董建國職位高,應該是他的上級。」

  「那是誰?」

  江波沒回答。他看著江面,腦子裡過著那些退休警察的名單。姓董的,比董建國職位高的,走路跛腳的。

  有一個人浮出水面。

  但他需要證據。

  他掏出手機打給劉桐。

  「查一下所有姓董的退休警察,把檔案調出來,包括照片。尤其是那些有跛腳記錄的,或者有傷病史的。」

  劉桐應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
  江波抽完煙,掐滅,扔進垃圾桶。

  「回去。」

  車往回開的時候,他一直在想那張照片。照片上那個摟著董建國的年輕人,到底是誰?為什麼他的臉那麼眼熟?

  車開進市局大院的時候,已經晚上十點多了。江波帶著湯圓上樓,張宇航跟在後面。

  技術科的燈還亮著。劉桐坐在電腦前,看見他們進來,招招手。

  「波SIR,查到了。姓董的退休警察,一共七個人。三個已經去世了,四個還活著。您看。」

  屏幕上出現一排照片。江波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
  第一個不認識。第二個不認識。第三個——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  那張臉,和剛才照片上的年輕人,一模一樣。老了,頭髮白了,皺紋多了,但輪廓還在。濃眉,方臉,眼神還是那麼亮。

  名字:董建平。出生年份:1955年。退休前職務: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。現住址:江城郊區某鎮。

  備註:1998年因公負傷,右腳留下殘疾,提前退休。

  江波的手握緊了滑鼠。

  1998年。負傷。右腳殘疾。董建平。

  董建平的弟弟是誰?董建平有沒有弟弟?

  他問劉桐:「查一下董建平的親屬關係。」

  劉桐敲了幾下鍵盤:「董建平,有一弟一妹。弟弟叫董建國,已故。妹妹叫董建芳,嫁到外地。」

  江波盯著屏幕,腦子裡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。

  董建平。董建國的哥哥。

  那個站在門口看著丁老三殺人的跛腳警察,是董建國的哥哥董建平。

  董建國查了一輩子,查的是自己的親哥哥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  窗外,江城的夜景燈火輝煌。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,一盞盞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。

  他想起日記里那句話:「他叫我別再查了。他說有人保他,比我能想像的更高。」

  董建平說的「有人」,是誰?

  還有那張照片。1985年,江邊,兄弟倆摟著肩膀笑。那時候他們還是好兄弟。後來發生了什麼,讓一個成了殺人犯的幫凶,一個成了追查真相的警察?


  湯圓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

  江波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

  「湯圓,你說,人是怎麼變成這樣的?」

  湯圓當然不會回答。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,然後叫了一聲。

  那一聲叫,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。

  江波站起來,拿起電話,打給董建軍。

  「董局,您方便來局裡一趟嗎?有些東西,您需要看看。」

  一個小時後,董建軍坐在江波的辦公室里,翻著那本日記。他的臉色很難看,眉頭緊鎖,手微微發抖。翻到最後一頁,他停下來,盯著那行紅字:「他們在我身邊。我感覺到了。」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江波。

  「這是我哥的字。」

  江波點頭。

  「他當年查的那個案子,就是這個?」

  江波把日記翻到1993年,指著那些記錄。

  「他查的是小梅被殺案,後來牽扯出阿珍案。他查到了一個人,姓董,比他職位高,和丁老三有來往。那個人,站在門口,看著丁老三殺人。」

  董建軍的手握緊了日記。

  「那個人是誰?」

  江波拿出那張照片,放在他面前。

  「您認識這個人嗎?」

  董建軍看著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很複雜,有震驚,有痛苦,有不敢相信。

  「這是我哥。另一個是——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。

  江波替他說了:「是董建平。您的哥哥。」

  董建軍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「不可能!」

  江波把劉桐查到的資料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董建平,1955年出生,1998年因公負傷提前退休。右腳殘疾。當年他是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,比董建國職位高。他和丁老三有來往,幫丁老三擺平了小梅案。董建國查到了他,然後突然病逝。」

  董建軍看著那些資料,手在發抖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他是我哥。親哥。他怎麼會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江波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董局,這個案子,您需要迴避。但我想讓您知道真相。」

  董建軍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他背對著江波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。肩膀微微抖動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轉過身。

  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流淚。

  「小江,查下去。不管是誰,不管那個人是我哥還是誰,查下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沙啞。

  「我哥不能白死。」

  江波站起來,敬了個禮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董建軍走了。江波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。

  湯圓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

  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頭。

  「湯圓,你說,董建平現在在哪兒?」

  湯圓當然不會回答。

  但江波知道,他必須去找他。

  窗外,夜幕降臨。江面上起了霧,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那個人,就在霧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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