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歸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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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子從雲南營地開出來的時候,天色剛蒙蒙亮。

  娘七個擠在一輛敞篷卡車上,旁邊堆著行李、包裹,還有母親連夜縫好的幾床厚布包。雲南的霧還沒散,濕濕的、涼涼的,貼在人臉上,像捨不得讓他們走。

  母親坐在最前面,手裡一直緊緊攥著那張剛拍的全家福。照片邊角被她反覆摸得發毛。六個女兒挨在一處,大女兒宋春燕守在最外側,替妹妹們擋著迎面吹來的塵土,像個小大人一樣護著身後的弟妹。二女兒宋夏荷、三女兒宋秋玲、四女兒宋冬雪、五女兒宋小滿、最小的六女兒宋小芽,一個挨著一個,安安靜靜趴在車邊,一路都在回頭望。

  車開了一個多鐘頭,父親所在的營地早已消失在山霧裡。

  山路彎彎曲曲,塵土飛揚。卡車一顛一顛,姐妹們就像被扔在浪里的小船。

  二女兒夏荷一開始還嘴硬:「這有啥,爸在前線比我們苦多了。」

  可說著說著,她鼻子就酸了,猛地把頭扭到窗外,假裝看風景。

  春燕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,什麼也沒說,卻把妹妹往自己身邊又攏了攏。

  一路上,她們從雲南的青山里,慢慢走進更大的山、更長的河。

  中午在一個小站落腳,母親買了最便宜的大餅和鹹菜,七個人分著吃。

  春燕把自己那份悄悄掰給小芽一半;夏荷嘴硬心軟,卻主動把唯一的水壺遞到宋小滿手裡;宋秋玲安安靜靜坐著,手裡卻一直按著那張全家福,指節都捏得發白,像在按住一段不能失去的日子;宋冬雪嘴甜,不停講著小時候的笑話,想把娘和姐姐妹妹的愁緒打散;小滿細心,悄悄給春燕遞去一塊乾糧;小芽最黏人,走哪兒都拉著春燕的衣角。

  卡車換汽車,汽車換火車,路越走越北,天氣也越來越涼。

  雲南的濕熱還沒完全褪去,東北的寒氣卻已經在路上追著她們。母親讓春燕把帶來的厚衣裳一件件翻出來,給妹妹們挨個穿上,宋小滿手腳涼,春燕特意把自己的毛線手套塞給了她。

  晚上在火車車廂里,她們七個人擠成一團。

  母親睡在最外側,把幾個女兒往裡面摟。春燕挨著母親,夜裡醒了好幾次,每次都輕輕給妹妹們掖一掖被角,生怕誰凍著。宋小滿挨著大姐,睡得不踏實,眉頭皺著,春燕就用手替她撫平。

  燈滅了,車廂里只剩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響。

  小芽趴在窗邊,小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,小聲問:「娘,我們到東北了嗎?」

  母親輕輕拍拍她的頭:「快了,再睡一會兒,到了娘叫你。」

  春燕挨著母親,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說:「娘,要是爸早點回來就好了。」

  母親也沉默了許久,輕輕吐出一句:「他在替我們守南疆,我們在這兒替他守老家。」

  春燕點點頭,把母親的手攥得更緊了。她是家裡的大姐,從今往後,她要和娘一起,撐起這一大家子。

  火車一路向北,從南方的綠,走到北方的黃。

  從雲南的濕熱,走到空氣里開始冒白氣的清晨。

  姐妹們一路換衣服、梳頭髮、互相遞手帕,從哭哭啼啼,到慢慢振作。

  越往北走,母親的眉頭就慢慢鬆開。

  她不是不擔心丈夫,只是知道——

  人要撐住家,才能等得到人回來。

  而她的大女兒春燕,和懂事的小滿,已經長成了能和她一起扛事的模樣。

  離東北越來越近,站台的名字越來越熟。

  空氣里開始帶那種熟悉的、乾冷的味道,吹在臉上像有人輕輕掐了一下。

  最後一段路,是坐在一輛開往東北的慢車上。

  窗外的土地越來越開闊,樹越來越少,風越來越硬。

  火車到站前的那幾分鐘,車廂里異常安靜。

  母親握著全家福的手微微發抖。

  春燕緊緊挨著母親,六個姐妹你看我,我看你,眼裡都藏著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怕、累、想、念。

  直到車輪減速,站台的名字飄進耳朵:

  東北站到了。

  母親抬起頭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全家福在她懷裡帶著溫度,照片上一家人的笑臉,被風吹得有點模糊。


  她把照片按在胸口,輕聲對女兒們說:

  「春燕、夏荷、秋玲、冬雪、小滿、小芽,孩子們,我們到家了。」

  那一刻,姐妹們忽然都笑了。

  笑著笑著,又都紅了眼眶。

  從雲南到東北,一千多公里的路。

  她們走了整整四天三夜。

  可娘七個擠在一起,就從沒怕過。歸途·全家福

  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北顛簸,車廂里瀰漫著煤煙和汗味的混合氣息。母親靠在窗沿上,神色疲憊,卻依舊挺直著脊背。

  宋春燕坐在母親身邊,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剛拍的全家福。她把照片湊到車窗透進來的微光下,指尖輕輕拂過那層起了毛邊的相紙。

  照片上,一家人整整齊齊地立在雲南營地的空地上。父親宋長山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,肩章鮮亮,面容嚴肅難掩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;母親也換了身新做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別著那枚舊銀簪。

  六個女兒從大到小,挨挨擠擠地圍在父母身前。

  春燕自己站在最外側,身上穿著父親留下的一件稍大的軍裝外套,領口有些空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她微微側身,護住身後的妹妹們,姿勢端正得像個即將接受檢閱的小士兵。

  宋夏荷挽著春燕的胳膊,嘴角抿成一條線,眼神卻緊緊盯著鏡頭。

  宋秋玲站在中間位置,手裡還捏著一方沒來得及收起的手帕,指節微微用力。

  宋冬雪挨著秋玲,臉上掛著強裝的笑容,眼角卻微微泛紅。

  宋小滿縮在冬雪身後,小臉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截乖巧的脖頸。

  最小的宋小芽被父親抱在腿邊,穿著一身小花衣,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望著鏡頭外的某處。

  照片裡的雲南天空藍得透亮,身後的青山鬱鬱蔥蔥,父親胸前的軍功章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  那是一家九口難得的軍裝合照。

  春燕的手指在照片上父親的臉龐輕輕划過,又落在自己穿著的這件舊軍裝上。這件衣服是父親臨行前塞給她的,說在南方熱,到了東北天冷,能擋擋風。

  她抬頭看了一眼車廂外,窗外正飛速掠過一片片枯黃的田野,與照片裡那片濃郁的綠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  「爸在那兒,多精神。」春燕低聲喃喃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旁邊的母親聽見了,長長地嘆了口氣,伸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,掌心溫熱:「那是,你爸是高炮團的英雄,那是給越南總理髮獎狀的人,能不精神嗎?」

  春燕點點頭,把照片緊緊按在胸口。

  照片裡的一家人,穿著保家衛國的戎裝,站在南疆的熱土上。

  而此刻,她們娘七個,正穿著這身帶著南方濕熱氣息的衣裳,千里迢迢地往北方的老家趕。

  路途再遠,人再多的苦,只要懷裡揣著這張照片,心裡就有個定海神針。

  她看著照片上一家人緊緊靠在一起的模樣,忽然覺得,這張照片裡的軍裝,不僅僅是父親的榮光,也是她們這一家人的脊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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