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診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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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想不到林先生還會醫術?」

  「略懂!一切都是略懂而已!」

  林義三指搭上虎盛的手腕寸口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大廣間裡沒有人敢說話。

  武田信玄將摺扇擱在膝上,山本勘助放下了酒杯,所有人都像是在為小幡虎盛默默禱告。

  脈象沉細無力,一息四至,時有停頓。這是結代脈,心氣衰微之兆。

  更麻煩的是,肺脈浮取無力,沉取則澀滯不暢。

  林義凝神細辨,發現虎盛的兩尺脈竟然比寸口還要微弱,這是久病及腎的現象。

  永田德本說得不錯,按這個脈象,虎盛確實撐不過三個月。

  但是,同樣是醫道,顯然系統給的「中級」不是日本「中級」,而是千年華夏醫術的「中級」。

  林義找到了一條永田德本未曾設想的道路。

  在這片衰微的脈象之中,他摸到了一絲弦意。

  就像一根被壓彎的老竹,雖然被積雪覆壓得幾乎貼地,但竹節之間仍然保留著最後一點韌性。

  這是「真髒脈」未現的徵兆。

  《黃帝內經》有云:真髒脈見者死。所謂真髒脈,就是五臟精氣耗盡之後暴露出來的本髒之脈,毫無胃氣的濡養和裹護,像一根光禿禿的枯枝。

  虎盛的脈象雖然衰敗已極,但胃氣尚存一線,那絲弦意就是胃氣最後的掙扎。

  換句話說,這個人的確無救。但續命半年,安樂而死,卻並非不可能。

  林義睜開眼,看向小幡虎盛。

  「小幡大人,你這病是從去年入冬開始的!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露出驚異之色,顯然林義說中了。

  「是。去年十月淋了一場秋雨,回來就開始咳,越咳越重,到了臘月便起不來床了。」

  其實淋雨只是一個契機罷了。

  一個老將負傷40餘處,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經不容易了。

  「咳嗽在夜裡加重,尤其是寅時前後?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寅時正是他每晚咳得最凶的時辰。

  「痰是白色泡沫狀,偶爾帶血絲?」

  原虎胤見同僚有了生存的機會,連忙答道:「不錯,上個月還吐過兩回血,永田德本看過之後便說沒有法子了。」

  林義換了一隻手,重新搭上了脈,甚至手指還在虎盛的橈骨上跳舞。

  「胸口悶痛,後背發涼,手足不溫。吃不下飯,但總覺得渴,喝下去又漲。」

  林義說的每一條症狀,都是虎盛這兩個月來的真實狀況。可這些東西,他從未對外人說過。

  就算是常去探望的原虎胤,也不知如此之多的細節。

  信玄勉強穩住激動的內心,問道:「林先生,可否替虎盛延緩些時日,哪怕是讓他輕鬆點!」

  「永田德本的診斷,對了一半。小幡大人的肺陰確實虧損,但病根不在肺,在腎。寒氣從去年的秋雨入體,一路下行,如今已經沉在了少陰經。肺只是表,腎才是里。只治肺不治腎,等於揚湯止沸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說出了一句讓滿座皆驚的話。

  「若按我的方子來,小幡大人至少還能再活半年,而且走的時候也不會那麼痛苦!」

  「半年也好啊!」小幡虎盛大笑,又咳了兩聲,「若是這樣,沒準還能死在戰場上!」

  相比林義,信玄更相信名醫永田德本。

  這也不怪他,一個人的學識是有限度的,怎麼可能文武兼備還兼顧如此高的醫道修養!

  林義見武田信玄面露疑慮,只得說道:「永田德本的醫道注重理論和辨證,這沒錯。但永田德本一輩子在東海道行醫,那裡的氣候溫暖潮濕,病人多是濕溫、濕熱之症。他治慣了南方的病,對於北信濃這等寒地的病機,未必能事事精準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在場諸人神色微變。

  誰不知道十年前,小幡虎盛便作為高坂昌信的副將常駐海津城。

  信玄甚至為這個決定露出了懊惱的神色。

  「林先生,只要能讓虎盛……武田家必有厚報!」


  「附子。」

  這兩個字一出口,原虎胤騰地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附子?!那是大熱大毒之物!虎盛咳血,你這是要他的命!」

  原虎胤的反應在意料之中。

  附子是毛茛科植物烏頭的子根,性大熱,有毒,用不好就是殺人。虎盛肺燥咳血,在常規醫理中屬於陰虛火旺,最忌熱藥。用附子,等於是火上澆油。

  但林義摸到的脈象告訴他,虎盛那點「火」,根本不是實火,而是陽虛到了極點之後的虛火。

  這種時候用附子,不是火上澆油,而是釜底添薪。把底下的火補足了,浮越的火自然就收回去了。

  林義也懶得辯解。

  和不懂行的人辯論,只會被對手豐富的弱智經驗打敗。

  「可否讓在下開個方子,一試便知。」

  小幡虎盛不想窩囊的死在城裡,搶先答道:「林先生,老朽今年七十一了。這把年紀,早就不怕死了。只是想著,如果能再活半年,說不定還能替館主大人打一場仗。」

  「附子也好,砒霜也罷,林殿儘管用。治好了,是老朽的運氣。治不好,那是命。不怪任何人。」

  小幡虎盛表了態,其他人也不好阻攔。

  林義於是喝道:「取紙筆來!」

  信繁親自起身,從隔壁書房取來了筆墨和紙。

  林義提筆,在紙上寫下藥方。

  字寫出來,仿佛是肌肉記憶,字跡端正秀麗。

  為什麼「醫道中級」會讓字好看啊,不是應該讓別人看不懂藥方才是嗎?

  信繁邊看邊低聲念道:「炮附子三錢……先煎半個時辰……乾薑二錢,炙甘草三錢,茯苓四錢,白朮三錢,白芍三錢,細辛一錢,五味子二錢……」

  寫完之後,林義還不忘提醒道:「服藥後若出現口舌微麻、四肢發熱,乃是藥力所致,不必驚慌。若麻甚,嚼服生蜂蜜一勺可解。」

  信玄連忙吩咐信繁親自去取藥,隨後看向虎盛,「虎盛,今晚我守著你!」

  不到一個時辰,藥煎好了。

  深褐色的藥湯倒入陶碗,熱氣蒸騰。

  林義將碗遞到虎盛手中,虎盛沒有猶豫,仰頭一飲而盡。

  信玄扶著虎盛躺下,替他掖好被角。

  「信玄公不必憂慮,明早便見分曉,他現在可以睡個好覺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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