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蘇淺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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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在身後關上。

  紅燭已經燒短了一截,燭淚堆在燭台上,像一灘凝固的血。

  蘇淺月還坐在床邊,和下午的時候一樣,一動不動。嫁衣的裙擺鋪在床上,皺巴巴的,像一朵開敗了的花。

  江辭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該邁哪只腳,畢竟邁錯了的話,新婚夜睡地上可就不好了。

  他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  床板響了一聲,很輕,但在安靜里顯得很響。蘇淺月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,但沒有回頭。

  沉默,寂靜,只有紅燭偶爾「噼啪」一聲,爆出一朵燈花。

  桌上擺著秤桿和合卺酒,還有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蓮子。

  江辭看了一眼秤桿,想起父親晨間和他說過的話——「用這個挑紅蓋頭,寓意稱心如意。」

  他拿起秤桿,紅木的,很輕,秤桿上刻著細小的花紋。

  他的手有些抖,秤桿差點從手中滑落。他穩了穩,伸過去,挑起蓋頭。

  紅蓋頭滑下來,露出她的臉。

  燭光晃了一下,然後穩穩地亮著,江辭看到了一張臉——

  不是他想像中那種濃烈的美,而是淡淡的,像月光落在雪地上。

  她的皮膚很白,白得幾乎透明,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
  五官精緻得不像是真的,像是誰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,眉目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,像是山巔的雪,不沾半點塵埃。

  她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紅燭上,安靜得像一尊瓷器。

  江辭愣了一下,他見過很多女子,但沒有一個長成這樣。不是美不美的問題,是那種感覺——她不應該坐在這裡,應該坐在畫裡,坐在天上,坐在誰也夠不到的地方。

  看了許久,江辭才把秤桿放下,倒了兩杯酒,端了回來,遞給了她一杯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合卺酒?」她接過酒杯,語氣很平靜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兩人手臂交纏,各自飲盡。

  酒很烈,從喉嚨一路燒下去。蘇淺月放下酒杯,臉上有了一絲血色,但表情還是淡淡的。

  江辭坐在她身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想起父親說的話——「你只要對她好就行。」

  可是,「對她好」是什麼意思?

  他不知道,他連她喜歡什麼,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「累了吧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想起鎮上一直都在傳的閒話。

  ——蘇家的小女兒,活不過二十歲。命格殘缺,誰娶了誰倒霉。

  所以蘇員外才那麼痛快地答應了這門親事,把短命的女兒送出去,還能換一份彩禮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他猶豫了一下。「真的活不過二十歲?」

  蘇淺月的睫毛動了一下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然後她低下頭,手指鬆開,放在膝蓋上攤開。

  「小時候父親就找人給我算了八字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像是山澗里流過的水一樣清冷,沒有溫度。「那人說我命格殘缺,活不到二十歲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?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燭光映在她的眼睛裡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  那雙眼睛太乾淨了,乾淨得像剛下過的雪,什麼都沒有,什麼都映得出來。

  「怕什麼?怕死?還是怕嫁給你?」

  江辭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都一樣。」她低下頭,聲音輕得像風。「反正……都躲不過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又開始攥手指。

  江辭看著她,忽然覺得她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。

  她的眼睛太安靜了,安靜得像一潭死水,投進去石子,連漣漪都沒有。

  他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輕輕覆在她手上。

  她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井水。她僵了一下,像一隻被突然觸碰的貓,肩膀繃緊了,但沒有躲開。

  「我不會讓你死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蘇淺月抬起頭,看著他,這一眼比之前長了一些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

  然後她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動了一下,像是要抽走,又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
  紅燭燒著,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,挨得很近,卻沒有完全重疊。

  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——有人在笑,壓著嗓子,然後是一陣腳步聲,走遠了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江辭吹滅了燈。

  黑暗裡,他聽到她的呼吸聲,很輕,很淺,像是在刻意壓著什麼。她的手指還在他的掌心裡,他沒有鬆手。

  江辭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看著帳頂,發了一會兒呆。身邊是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床尾。

  他坐起來,穿好衣服,推開門。

  蘇淺月正站在院子裡,背對著他,跟李嬸說著什麼。

  聽到門響,她回過頭。

  「醒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飯在桌上。」她說完,轉身繼續跟李嬸說話。

  江辭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
  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站在晨光里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淡青色的衣裳泛著一層薄薄的光,像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。

  她的側臉很安靜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她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,槐安鎮姑娘們的鮮活熱鬧,那份煙火氣,她都沒有,她像是誰用月光和雪捏出來的,放在這裡,格格不入。

  一時之間,江辭看呆了。

  「辭兒!」江亭山從堂屋探出頭,這一嗓子倒是把江辭的思緒拉了回來。「過來,該敬茶了。」

  江辭走過去,蘇淺月也走了過去,跟在他身後。

  她走得很慢,步子很小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進了堂屋。

  堂屋裡已經收拾過了,供桌上換了新香,牌位前擺了兩碟點心。

  江亭山坐在椅子上,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裳,腰板挺得很直,但嘴角是彎的。

  江辭跪下去,蘇淺月在他身邊,也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爹,喝茶。」蘇淺月端起茶杯,遞過去。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清楚。

  江亭山接過茶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還是有點抖,但臉上笑得很開心。

  「好,好。」他連說了兩聲好字,從口袋摸出一個紅布包,遞給她。「這是你娘留下的,給你。」

  蘇淺月接過紅布包,低頭看了看,但她並沒有打開。「謝謝爹。」

  敬完茶,蘇淺月起身,端著茶杯出去了。

  江辭站在原地,看著父親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江亭山問。

  「鎮上都說……她活不過二十歲。」

  江亭山的笑容頓了一下。「我知道,我……認識一位名醫,有機會找他來看看。」

  「是之前給我看丹田的那位醫師嗎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江亭山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你放心,爹不會害你的。」

  他走了出去,留下江辭一個人站在堂屋裡。

  江辭看著供桌上的那塊牌位——「先妣柳氏之靈位」。那是他娘的牌位,字跡模糊,但他認得,那是父親的字。

  他正準備離開,懷裡的玉佩忽然亮了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,轉身回到書房,關上門。

  「幽冥。」斷罪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壓抑什麼。「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青石鎮,三十餘戶人家被屠。現場一樣留下了我們輪迴的標記,和清水村一樣,也沒有發現我們的專屬印記。」

  江辭的手微微收緊,一下又想到了什麼,「觀星呢?」

  斷罪頓了一下。「觀星前天說家中有事,這幾日讓我看著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沒細說。」

  江辭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繼續查,不能再讓他們這樣下去了!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玉佩暗了下去。

  江辭把玉佩握在手裡,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
  一直以來,都是觀星匯報情況。家中有事……對於觀星的背景,他絲毫不知。

  輪迴中的每一位渡者都是他親自邀請的,無論是來歷還是背景,甚至是能力知根知底,唯有觀星——這個主動找上門來的軍師,他始終看不透。

  江辭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。蘇淺月正蹲在地上,幫李嬸撿菜葉。動作很輕,很仔細,一片一片地撿起來,放在籃子裡。
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,然後收回目光。

  觀星不會出事的吧?

  可別……真出什麼事才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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