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寒窟救稚童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風雪如刀。

  這是陳川踏入金國境內的第三日。

  官道早已被積雪掩埋,辨不清方向,他只能憑著從老人那裡得來的輿圖,沿著山脈走勢一路向北,沿途所經之處,村莊一座接著一座,皆是空的。

  不是空無一人。

  是空無活人。

  第一座村莊的村口,歪脖子槐樹上吊著三具屍體,陳川駐足片刻,終究沒有將他們放下,因為就算放了也無處安葬,地已凍得鐵硬。

  他只能繼續走。

  第二座村莊,他聽見了嬰兒的哭聲。

  循聲尋去,在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裡,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蜷縮在一具女屍懷中,小臉凍得青紫,哭聲已細若遊絲。

  那女子顯然是孩子的母親,臨死前將最後一點衣物裹在了孩子身上。

  陳川將嬰孩抱起,渡了一口靈氣過去。

  嬰孩的哭聲漸漸響了,小嘴翕動著,本能地往他懷裡拱。

  他將嬰孩裹在自己的道袍里,繼續北上。

  第三座村莊,村口倒著一輛翻倒的獨輪車,車旁是一具男屍,半跪著,手裡還握著一根扁擔,似乎是想護著身後的妻兒,他的妻兒就倒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
  陳川從他們身邊走過,腳步越來越慢。

  他兩世為人,加起來活了一百多年。

  前世在山區教書,見過窮,見過苦。

  這一世入了仙途,見過散修為了一枚靈石自相殘殺,見過魔修以活人祭煉邪器。

  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。

  整村整村的人,餓死的,凍死的,被殺死的。

  十室九空,白骨蔽野。

  陳川抱著那個嬰孩,在風雪中站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懷中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,輕聲說了句:「跟著本道吧。」

  嬰孩止住了哭聲,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,像是聽懂了。

  陳川將他裹得更緊了些,抬腳繼續往北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四日黃昏,他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一座破敗的道觀。

  陳川將嬰孩放在用枯草鋪成的臨時床鋪上,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一點靈米,就著雪水煮了一碗稀薄的米湯。

  嬰孩喝了米湯,沉沉睡去。

  陳川坐在門檻上,望著外面的風雪,取出輿圖對照。

  按那些金國老人所說,【赤陽靈芝】就在那鐵棺山上。

  明日便能到了。

  他正欲闔眼歇息,忽聽觀外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。

  他眸光一凜,將嬰孩擋在身後,指尖凝氣。

  半晌,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破牆缺口處爬了進來。

  是個女孩。

  約莫八九歲的模樣,瘦得像一根柴棍,頭髮亂蓬蓬地糾結成團,像受驚的小獸般警惕地打量著陳川。

  她的目光越過陳川,落在他身後熟睡的嬰孩身上,停住了。

  「他...還活著嗎?」女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  陳川緩緩放下手,金光散去。

  「活著。」

  女孩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身子一軟,跌坐在地上。

  陳川從儲物袋中取出半塊乾糧,遞了過去。

  女孩接過,卻沒有吃,只是緊緊攥在手裡,眼睛依舊盯著那個嬰孩。

  「爺爺,求您救救他們。」

  「他們?」

  「我的弟弟,還有村裡的其他孩子。」女孩的聲音顫抖著:「那些穿黑衣的仙人,每隔三天就來挑一個孩子帶走......帶走的孩子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額上已磕出一片青紫:「我跑了一天一夜,想找人去救他們,可外面的人,都死了...全都死了...」

  陳川沉默良久。

  他此行是為採藥而來,三味靈植尚未尋到,蕭燼還躺在松澗門中等著解藥。

  若在此處耽擱,萬一出了差池,誤了蕭兒的性命...


  「仙長。」

  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  她望著他。

  「我可以給您帶路,我知道那個洞裡的路怎麼走,知道看守什麼時候換班,知道那些黑衣仙人把抓來的孩子關在哪裡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。

  「只要您答應救我弟弟,我的命,就是您的。」

  陳川看著她,忽然想起了舒兒。

  修道之人,當清心寡欲,虛懷若谷。

  可若見死不救,清又何益,虛又何用?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陳川問道。

  女孩愣了一下:「阿苓。」

  「阿苓。」陳川站起身,整了整道袍:「帶路吧。」

  阿苓帶著陳川穿過破觀後的一片枯松林,踩著沒膝的積雪,往更深的山坳里走。

  「那些黑衣仙人,每隔三日來村里挑人。」阿苓走在前面低聲道:「起初是挑,後來村裡的孩子越來越少,便變成了搶,誰家藏了孩子,便殺誰全家。」

  「我爹把我和弟弟藏在紅薯窖里,自己出去引開他們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陳川問。

  「後來...沒有後來了...」阿苓說。

  陳川沒有再接話。

  行了約莫一個時辰,阿苓停下腳步,蹲下身,撥開一叢枯草。

  前方是一道狹窄的山隙,兩壁陡峭如刀削,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
  「就是這裡。」

  「洞口有兩個黑衣人守著,一個在明處,一個在暗處,每過一個時辰,他們會輪換一次,輪換的時候,暗處那個會走出來,兩個人會說幾句話,然後換位。」

  陳川眸光微凝:「你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?」

  阿苓沉默了一瞬:「我在這裡趴了三天。」

  三天。

  一個八九歲的孩子,在風雪中趴了三天!

  陳川將懷中的嬰孩輕輕解下,遞到阿苓手中:「抱著他,躲到那塊石頭後面,不管聽見什麼,都不要出來,也不要看。」

  阿苓接過嬰孩,用力點頭,抱著孩子躲到了不遠處的一塊巨石後。

  陳川整了整道袍,身形無聲無息地沒入山隙的陰影之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隙盡頭,是一面陡峭的石壁。

  石壁上嵌著一扇青銅鑄就的門,門兩側各立著一根石柱。

  陳川隱在暗處,目光掃過門前。

  明處的看守,是一個身著黑袍的中年男子,正靠在石柱上,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一枚玉牌。

  暗處的那個,藏身在左側石柱上方一處凹陷的岩縫中。

  若不是陳川以神識細細掃過,幾乎發現不了。

  練氣四層。

  兩個都是。

  陳川在心中默默盤算。以他練氣六層的修為,正面擊殺這兩人並非難事。

  只是需要等。

  等那個輪換的時機。

 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暗處那個看守忽然動了。

  他從岩縫中躍下,落地無聲,走到明處那看守身旁,低聲道:「換我了。你去歇著吧。」

  明處那看守打了個呵欠,將手中玉牌遞過去:「今日怎麼提前了?」

  「外面風雪大,老子凍得受不了了。」暗處那人接過玉牌,沒好氣道。

  先前那看守笑罵了一聲,轉身便往山隙外走。

  就是現在!

  陳川動了。

  如一道無聲的影子般貼上了石壁頂端。

  他的指尖扣住石壁上一條極細的裂縫,整個人懸在半空中,俯瞰著下方的兩人。

  那交班的看守正往山隙外走,經過陳川下方時,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
  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抬起頭。

  陳川沒有給他抬頭的機會。

  一道金光自指尖射出,無聲無息地沒入那人頭頂百會穴。


  那看守身子一僵,瞳孔驟縮,嘴唇翕動了一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陳川接住他軟倒的身體,輕輕放在地上,不發出半點聲響。

  而後他抬起頭,看向那個還立在門前的看守。

  陳川整個人如一隻撲食的夜梟,掠向那人身後。

  那看守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猛地轉身。

  一隻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咽喉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陳川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
  兩個看守的屍體被他拖入岩縫深處,從其中一人腰間搜出了那枚暗紅色的玉牌。

  陳川凝神細察,只見牌面符文與門上符文確實同出一源,應是開啟這扇青銅門的法器。

  他走到門前,將玉牌按在門扉中央一處凹陷的符文中。

  嚴絲合縫。

  幽藍色的光芒驟然一亮,青銅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,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
  一股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  陳川的瞳孔猛然收縮。

  數十個鐵籠,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洞壁兩側。

  每一個鐵籠中,都關著一名孩童。

  鐵籠旁,堆著幾隻木桶。

  桶中盛著黑紅色的粘稠液體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。

  陳川的手,不自覺地顫抖起來。

  修道八十餘載,他見過魔修,殺過妖獸,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,以為自己的道心已如古井無波。

  可此刻,看著那一個個蜷縮在鐵籠中的幼小身影。

  他只覺得胸腔中有一團火在燒。

  陳川緩緩吸了一口氣,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,邁步走入洞窟。

  鐵籠中的孩童們聽見腳步聲,紛紛瑟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怕。」陳川低聲道,「本道是來救你們的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