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沈玉抬頭，眼圈通紅地看著他。
「杜仲身上的針，半個時辰換一次，就按這張紙上的來。穴位位置在手上，不難找。「張昭指了指那張口訣，「你看一下，有不明白的現在問。「
沈玉接過紙，認認真真看完，又問了兩個穴位的位置，張昭在她手背上點了點，一一確認。
「另一張和藥包，是給肖清的。蟲子出來的傷口用烈酒消毒，包紮換一次，然後按這上頭寫的，讓他喝藥，三天，每日兩次。七天之內別碰生水，別吃腐壞的食物。「
沈玉接過，把兩張紙緊緊抱在胸前，點頭。
「肖清還綁在裡間床上，「張昭補了一句，「先讓他鬆綁。「
沈玉一滯，連忙往裡跑。
張昭在門口站了片刻，朝裡間看了一眼，沒進去，轉身走出了軒和堂。
日頭剛過巳時，長安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，人聲鼎沸，滿街都是做買賣的和買東西的，各種氣味混在一起，帶著煙火氣滾過來。
他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朝門上掛了個牌子。
「今日不接診。「
宦官叫田甲，從太極宮到萬年縣，他一路都昂著頭，走路帶風，領著兩個宮侍，把個御駕出行的陣勢擺足了。
結果到了軒和堂，看見的是大門緊閉，門板上掛了塊寫著「今日不接診「的木牌。
田甲盯著那塊牌子，看了足足一刻鐘，懷疑自己出門沒讀黃曆。
「大膽！「他抬手拍門，嗓門足以傳出半條街，「聖上有旨，宣張昭入宮！「
拍門聲剛落，門從裡面開了。
田甲正準備擺足氣勢往裡看，先對上了一個腫得發亮的臉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張臉上有很多針。
「張……張大夫在嗎？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有點抖。
那張臉上的縫隙眼睛動了動，含混地說：「在，在外面。「
門從裡面打開了，田甲往左看，才發現張昭就在門旁的拴馬樁邊站著，正解下一匹馬的韁繩，看見他過來，抬頭打了個招呼。
「你是來宣我入宮的？「
田甲：……他怎麼知道？
張昭把韁繩搭在手上，走過來，不等田甲開口，問：「什麼情況？「
田甲繃著臉，把來意說了一遍，刻意把「公主「、「聖上「幾個字咬重了，意思不言而喻：這是生死大事，容不得拖延。
張昭聽完，沒有急著答應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田甲忍不住催了一句：「張大夫，時間緊迫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張昭說，打斷了他，「騎馬去。「
田甲本來想說聖上的儀仗不適合——但一看張昭已經利索地翻身上了馬，只好招呼宮侍也加快步子。
張昭在馬上看了一眼軒和堂的方向，裡面傳來沈玉含混不清的哭聲、肖清痛苦的呻吟，以及杜仲耐心的安慰聲。
他收回視線，夾了夾馬腹，朝皇城方向走了。
從萬年縣到太極宮，最直的路是走朱雀大街。
田甲領著人，走的就是這條路。
朱雀大街是長安的主軸，足有三四十丈寬，南北筆直，兩側是高大的里坊坊牆，偶有坊門大開，能看見裡面的街市和民居。
此時已是上午，街上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牲口聲、車軲轆聲混作一團，熱鬧得很。
張昭跟在田甲後面，不緊不慢地控著馬，腦子卻沒停。
杜仲那邊，沈玉雖然手生，但針法口訣寫得足夠詳細，穴位也反覆確認了，出大差錯的概率不高。半個時辰的間隔也是留了餘量的，就算她稍微慢一點，也來得及。
肖清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，只要按時喝藥，不亂動，問題不大。
眼前這件事，是更棘手的。
宮裡宣他去治的，是公主。
蔣季璋的名字張昭知道，是太醫署裡頭的人，醫術算不上頂尖，但在宮裡摸爬滾打多年，說話向來有分寸。他肯在皇帝面前推薦軒和堂的大夫，一方面是人情，另一方面，多少也是因為真的沒有別的指望了——否則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燙手山芋往同行手裡推。
公主的病，應當是太醫署已經徹底沒有辦法的那種病。
那這個病，是什麼病？
張昭的目光在街道兩側緩緩掃了一圈，沒有特別的用意，只是習慣性地看。
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街道右側，停住了。
那裡有一棵老槐樹。
長安城裡的老樹不少，這棵樹的位置在坊牆外側，估計有幾百年的樹齡，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開裂，裂縫裡長著厚厚的苔痕。
尋常一棵樹，讓他多看的，是樹皮上的紋路。
不對勁。
尋常老樹的皮紋是順著樹幹走向發展的，深淺不一，形狀各異，說到底是有機物生長的自然痕跡，即便再奇特，也逃不出「自然生長「的邏輯。
眼前這棵樹的紋路，從某處開始，出現了一段不屬於任何自然規律的走向。
那段紋路的顏色在正常與異常之間游移，深棕色的樹皮上有一塊區域，顏色說不清是深是淺，邊緣線條模糊得像暈開的墨跡。
就算在晴天，就算在眾目睽睽的朱雀大街上，那段紋路看起來也像是……不那麼確定自己存在。
醫典在他腦海里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「低階邪異感染跡象，附近存在邪異污染源。「
張昭在心裡把這個位置記下來，順便打量了一下周圍——附近的百姓該幹什麼幹什麼，行人匆匆而過，沒有人注意到那棵樹，沒有人停下來。
邪異對普通人來說大約是不可見的。或者即便隱約感到哪裡不對，也會被繁忙的生活和有限的認知遮蔽過去。
他把視線收回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這棵樹要記住。以後找時間來看。
-----------------
太極宮的宮門，比他想像中更有壓迫感。
不是高度的壓迫，是一種很難描述的「重「——像是站在時間的入口處，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壓在這兩扇門的背後，悄悄滲出來。
田甲在宮門處亮了腰牌，宮侍登記，張昭隨行入內。
進了宮門，田甲的腳步放緩了，腰弓了下去，整個人收斂起來，剛才領路時候那股頤指氣使的勁兒，在宮門內側就徹底不見了。
這也是一種生存邏輯。
「杜仲身上的針，半個時辰換一次，就按這張紙上的來。穴位位置在手上，不難找。「張昭指了指那張口訣，「你看一下，有不明白的現在問。「
沈玉接過紙，認認真真看完，又問了兩個穴位的位置，張昭在她手背上點了點，一一確認。
「另一張和藥包，是給肖清的。蟲子出來的傷口用烈酒消毒，包紮換一次，然後按這上頭寫的，讓他喝藥，三天，每日兩次。七天之內別碰生水，別吃腐壞的食物。「
沈玉接過，把兩張紙緊緊抱在胸前，點頭。
「肖清還綁在裡間床上，「張昭補了一句，「先讓他鬆綁。「
沈玉一滯，連忙往裡跑。
張昭在門口站了片刻，朝裡間看了一眼，沒進去，轉身走出了軒和堂。
日頭剛過巳時，長安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，人聲鼎沸，滿街都是做買賣的和買東西的，各種氣味混在一起，帶著煙火氣滾過來。
他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朝門上掛了個牌子。
「今日不接診。「
宦官叫田甲，從太極宮到萬年縣，他一路都昂著頭，走路帶風，領著兩個宮侍，把個御駕出行的陣勢擺足了。
結果到了軒和堂，看見的是大門緊閉，門板上掛了塊寫著「今日不接診「的木牌。
田甲盯著那塊牌子，看了足足一刻鐘，懷疑自己出門沒讀黃曆。
「大膽！「他抬手拍門，嗓門足以傳出半條街，「聖上有旨，宣張昭入宮！「
拍門聲剛落，門從裡面開了。
田甲正準備擺足氣勢往裡看，先對上了一個腫得發亮的臉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張臉上有很多針。
「張……張大夫在嗎？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有點抖。
那張臉上的縫隙眼睛動了動，含混地說：「在，在外面。「
門從裡面打開了，田甲往左看，才發現張昭就在門旁的拴馬樁邊站著，正解下一匹馬的韁繩，看見他過來，抬頭打了個招呼。
「你是來宣我入宮的？「
田甲：……他怎麼知道？
張昭把韁繩搭在手上，走過來，不等田甲開口，問：「什麼情況？「
田甲繃著臉，把來意說了一遍，刻意把「公主「、「聖上「幾個字咬重了，意思不言而喻：這是生死大事，容不得拖延。
張昭聽完，沒有急著答應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田甲忍不住催了一句：「張大夫，時間緊迫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張昭說，打斷了他，「騎馬去。「
田甲本來想說聖上的儀仗不適合——但一看張昭已經利索地翻身上了馬，只好招呼宮侍也加快步子。
張昭在馬上看了一眼軒和堂的方向，裡面傳來沈玉含混不清的哭聲、肖清痛苦的呻吟，以及杜仲耐心的安慰聲。
他收回視線，夾了夾馬腹，朝皇城方向走了。
從萬年縣到太極宮，最直的路是走朱雀大街。
田甲領著人，走的就是這條路。
朱雀大街是長安的主軸，足有三四十丈寬，南北筆直，兩側是高大的里坊坊牆，偶有坊門大開，能看見裡面的街市和民居。
此時已是上午，街上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牲口聲、車軲轆聲混作一團，熱鬧得很。
張昭跟在田甲後面，不緊不慢地控著馬，腦子卻沒停。
杜仲那邊，沈玉雖然手生，但針法口訣寫得足夠詳細，穴位也反覆確認了，出大差錯的概率不高。半個時辰的間隔也是留了餘量的，就算她稍微慢一點，也來得及。
肖清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，只要按時喝藥，不亂動，問題不大。
眼前這件事，是更棘手的。
宮裡宣他去治的，是公主。
蔣季璋的名字張昭知道，是太醫署裡頭的人，醫術算不上頂尖，但在宮裡摸爬滾打多年，說話向來有分寸。他肯在皇帝面前推薦軒和堂的大夫，一方面是人情，另一方面，多少也是因為真的沒有別的指望了——否則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燙手山芋往同行手裡推。
公主的病，應當是太醫署已經徹底沒有辦法的那種病。
那這個病，是什麼病？
張昭的目光在街道兩側緩緩掃了一圈，沒有特別的用意，只是習慣性地看。
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街道右側，停住了。
那裡有一棵老槐樹。
長安城裡的老樹不少，這棵樹的位置在坊牆外側，估計有幾百年的樹齡，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開裂，裂縫裡長著厚厚的苔痕。
尋常一棵樹，讓他多看的，是樹皮上的紋路。
不對勁。
尋常老樹的皮紋是順著樹幹走向發展的，深淺不一，形狀各異，說到底是有機物生長的自然痕跡，即便再奇特，也逃不出「自然生長「的邏輯。
眼前這棵樹的紋路，從某處開始，出現了一段不屬於任何自然規律的走向。
那段紋路的顏色在正常與異常之間游移，深棕色的樹皮上有一塊區域，顏色說不清是深是淺，邊緣線條模糊得像暈開的墨跡。
就算在晴天，就算在眾目睽睽的朱雀大街上，那段紋路看起來也像是……不那麼確定自己存在。
醫典在他腦海里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「低階邪異感染跡象，附近存在邪異污染源。「
張昭在心裡把這個位置記下來，順便打量了一下周圍——附近的百姓該幹什麼幹什麼，行人匆匆而過，沒有人注意到那棵樹，沒有人停下來。
邪異對普通人來說大約是不可見的。或者即便隱約感到哪裡不對，也會被繁忙的生活和有限的認知遮蔽過去。
他把視線收回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這棵樹要記住。以後找時間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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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宮的宮門，比他想像中更有壓迫感。
不是高度的壓迫，是一種很難描述的「重「——像是站在時間的入口處，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壓在這兩扇門的背後，悄悄滲出來。
田甲在宮門處亮了腰牌，宮侍登記，張昭隨行入內。
進了宮門，田甲的腳步放緩了，腰弓了下去，整個人收斂起來，剛才領路時候那股頤指氣使的勁兒，在宮門內側就徹底不見了。
這也是一種生存邏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