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:委婉的勸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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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扶蘇的話語十分委婉,但卻也闡述了秦國目前所面臨的困境。

  對於秦國來說,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問題。

  秦國的法律算是嚴苛的麼?

  如果依照當時的律法來說,事實上並不能夠完全算是嚴苛的,因為許多事情的處罰標準其實並不算嚴重,尤其是許多第一次觸犯的事情。

  亦或者是因意外而必須面對的事情。

  比如那個響徹在大澤鄉之上的雷霆聲音,陳勝和吳廣宣稱自己等人因為大雨延誤了戍守邊疆的日期,所以一定會被處死,因而帶著眾多徭役掀起了撼動大秦的第一道雷霆。

  可事實上是什麼呢?

  現代出土的睡虎地秦簡《徭律》中,有關於延誤戍守日期之罪的律文原文。

  「御中發徵,乏弗行,貲二甲。失期三日到五日,誶;六日到旬,貲一盾;過旬,貲一甲。其得殹(也),及詣。水雨,除興。」

  什麼意思呢?

  即:朝廷徵發徭役,逃避者罰兩副甲冑。遲到3-5日口頭警告;6-10日罰一盾;超10日罰一副甲冑。若遇大雨,免除本次徵發。

  而里耶秦簡中更是有關於遷陵縣戍卒失期的相關案例記載。

  「廿七年八月庚戌,貳春鄉戍卒盈、宜、哀、瑣失期。獄史堪劾:各貲一甲。」

  即四個人被各自罰一副甲冑。

  與之相關的案例不只是上述的遷陵縣一例,還有嶽麓秦簡司法案例等。

  諸多出土文物上面的文字各自呼應,證實了當年大澤鄉上的雷霆,不過是兩個貪婪之人憤怒而又醜陋的吼叫。

  但這些都不是關鍵的問題。

  關鍵的問題是.....那些貧窮的黔首們、戍卒們,為什麼會相信這一點呢?或者說在當時沒有懷疑這一點呢?

  因為秦的律法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十分嚴苛。

  那是這些黔首們親身能夠體會到的一些律法。

  如睡虎地秦簡中記載「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,倍其賦。父子兄弟同室居者,訾一盾。」,即父子兄弟同居一室者,罰近乎四百錢。

  而且不只是罰錢這麼簡單,如記載中「鄭不實戶,二男同居,罰盾,徙兄隴西」。

  即罰錢的同時將二人中的兄長流放到隴西。

  又如在日常生活中,秦律對言論也有一些高壓規定。

  嶽麓秦簡中記載:「黔首有妄言、非上者,黥為城旦舂。偶語詩書者,棄市。」

  最低的刑罰是刺字罰苦役,談論《詩》《書》者死刑曝屍。

  如穿著衣服的相關刑罰,即嶽麓秦簡中記載的:「戍者髮長過耳,貲一甲;衣毋章者,笞五十。」

  以及最為嚴重的連坐條律。

  睡虎地秦簡中記載的:「令民為什伍,而相牧司連坐。不告奸者腰斬,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。」

  這些律法實在是過於嚴苛,尤其是這些律法中許多都是針對黔首、以及底層人的。

  所以說秦律有些時候的確是過於嚴苛了。

  當然,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秦帝國的制度以法家思想為根本治國策略。

  法家思想便是將黔首民眾當成治國的工具,黔首不過是螻蟻草芥。

  或者說他們甚至不如螻蟻草芥,因為螻蟻草芥在法家人的眼睛中還是有「生命」和思想的。

  而法家將黔首當做「死物」「器具」一般去使用。

  扶蘇此次勸說嬴政的,便是關於黔首們生活的一些秦律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悵然,目光中帶著些許的不平,這是許多年來,他第一次露出這樣子的表情。

  「父親,您覺著秦律當中的某些法條當真是合理的嗎?」

  「是否有些太過於嚴苛了呢?」

  「秦人已經在這高壓的法條之下適應了,變得麻木了,可是韓人呢?」

  「日後的其餘五國之人呢?」

  扶蘇看著嬴政,聲音帶著些許低沉地問道:「父親,您覺著這樣子的秦國,能夠容納天下之人嗎?」

  嬴政只是看著面前的泥塑兵俑,垂眸。

  過了片刻,這位沉肅的巨人才緩緩開口:「孤知道這是不對的,孤也知道,這些律法會讓人失去活力而變得麻木。」


  嬴政看向扶蘇:「但是扶蘇,你要知道。」

  「天災人禍之下,若想要迅速而又快捷的完成一統,那麼只有這個辦法。」

  他的話語有些殘忍,但卻十分有力。

  「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之前,秦、乃至於孤為了一統天下的偉業,可以犧牲一切。」

  「哪怕是犧牲自己。」

  他看向扶蘇說道:「老秦人們在戰場上英勇奮鬥,犧牲了自己,而秦王們在咸陽宮中發出震耳欲聾聲音的同時,也將自己當做蠟炬一般燃燒。」

  「你的曾祖父如此,你的大父如此,你的父親我同樣如此。」

  嬴政看著扶蘇說道:「你是國家的長公子,是未來的儲君,是下一任的秦王。」

  「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,已經著手處理朝政了。」

  他依舊面無表情,但下一刻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笑容,他嘴角的弧度甚至若不仔細看的話就看不出來。

  但那的確是一個笑容。

  「孤給你這個權力,給你這個去修改、訂正秦律的權力。」

  「孤同樣也給你時間。」

  「扶蘇。」

  扶蘇看著面前這個宏偉的巨人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當孤在章台宮內,給予了你操控秦趙之間戰爭權力的時候,孤就同時給了你可以放手去做的權力。」

  「不要膽怯,不要躊躇。」

  嬴政的聲音平和而又有力,裡面充斥著堅定。

  「去做吧。」

  「出了任何事情,還有孤在。」

  「有孤在,秦國的天塌不下來!」

  扶蘇沉默地看向這個身形高大的人,心中帶著些許緩緩的激動和喜悅。

  他明白了。

  在第一次接受自己插手朝政的時候,這位巨人就已經同意了自己對秦國的朝政進行變革。

  他俯身拜下,繼而說道:「兒臣.....謹遵父王之令。」

  是父子,是君臣。

  是秦王,是秦....長公子。

  .......

  章台宮中的聲音沒有多少人能聽見,但人們都聽見了咸陽城內的歡呼聲。

  年節,已經臨近了。

  清,也已經自巴蜀來到了咸陽城外。

  她看著宏偉的咸陽城,眉宇中帶著幾分擔憂,幾分震撼。

  「這....便是咸陽城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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