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錦娘（一）
不多時，二人來到了一處閣樓前。
洪浪停下腳步，抬頭望去。
天香樓三個字，寫在一方烏木匾額上，字跡用金粉摻了硃砂寫成，在暮色中泛著赤光。
整座樓閣高三層，樑柱上雕滿了纏枝蓮紋和瑞獸祥雲。
大門敞開著，門楣上垂下一掛珠簾，後面隱約可見人影走動。
門口站著個迎客的侍者，生得面如冠玉，瞧著不過十八九歲，可額上生著一對短短的犄角。
侍者見錦娘領著人過來，立即堆起笑容：「錦娘來了！這位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？」
錦娘笑道：「小鹿兒，這位是洪公子，要住天字號房，你且好生伺候著。」
那被喚作「小鹿兒」的侍者聞言，忙掀開珠簾，動作輕快得像只真正的幼鹿。
「天字號房，樓上請！」侍者引著洪浪往樓梯口走，一邊回頭問道，「公子要幾間？」
洪浪腳步不停：「兩間，另外給我這匹馬餵幾斤上好的五花肉，要肥瘦相間的。」
錦娘跟在後面，聞言微微一怔，連忙擺手：「公子不必破費，奴家自己有住處，就在城東……」
「兩間，萬一我臨時有事，找你方便。」洪浪頭也沒回。
「既然如此，那奴家恭敬不如從命。」錦娘不好意思地應下來。
侍者機靈，當即應道：「好嘞！兩間天字號房，挨著的，方便照應。」
安置妥當後，洪浪跟著錦娘來到了街上。
「你帶我逛一逛這應天城。」
「好的。」錦娘應下，她接著道：「大人，我知道有一家小店的酒菜不錯，頗有特色，離此也不遠，大人要不要先吃點東西？」
「引路吧。」洪浪點頭道。
二人沿著長街向西，拐進一條窄巷。
巷子盡頭處挑著一面酒旗，上面寫著一個「醉」字。
錦娘熟門熟路地推開門。
店面不大，兩層小樓，一樓只擺了三張桌子。
灶台就在進門左手邊，後面站著一個男人。
他三十左右的年紀，膀大腰圓，正掄著大勺在鍋里攪，他聽見門響，頭也沒抬，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：「打烊了！明日再來！」
錦娘笑了一聲：「二牛，是我。」
那男人手裡的勺子一頓，抬起頭來。
他生得一張圓臉，眉眼和錦娘有幾分相似，他看見錦娘，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他把勺子往鍋里一扔，「走走走，沒錢給你！」
錦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正要開口，後堂門帘一掀，一個婦人端著空盤子走了出來。
那婦人年紀與男人相仿，生得白淨，圓臉杏眼，看著和善。
可一瞧見錦娘，那和善眨眼間便消失了。
「喲，又來啦？」婦人聲音不大字字帶刺，「上個月的銀子還沒還呢，這個月又來了？」
錦娘深吸一口氣，擠出笑臉：「秀蘭，我沒別的意思，我帶了位貴客過來……」
「貴客？」那叫秀蘭的婦人嗤笑一聲，「你哪回不是這麼說？」
男人二牛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：「姐，不是我說你，你在這應天城混了這麼多年，混成什麼樣了？
街坊鄰居誰不知道你那張嘴？說得天花亂墜，真金白銀一分沒有，你快走吧，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厭！」
這話說得極重。
錦娘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她的眼尾平了下來，顯出幾分蒼涼。
就在這時，洪浪邁步跨過了門檻，紫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二牛的目光落在洪浪身上，眼睛飛快地在他那身裝束上掃了一遍。
秀蘭的反應更快。
她那張原本冷得像寒冰的臉，瞬間融化了。
嘴角一翹，眼睛一彎，整個人從裡到外透出一股熱乎勁兒。
她快步迎上來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：「這位客官，您裡面請！小店雖然簡陋，可這酒菜那是一等一的！」
二牛跟著道：「客官您想吃點什麼？小店有拿手的醬牛肉、清蒸鱸魚，還有自家釀的桂花酒，保管您吃了還想來！」
錦娘笑著領洪浪上了二樓。
二人坐下後，洪浪開口問道：「他是你弟弟？」
「嗯。」錦娘點了點頭。
「他們怎麼這麼不待見你？」
錦娘苦笑道：「其實也不怪他們，我經常找不到事做，但住在城裡每個月都要交錢，有時候實在沒辦法，只能來找他周轉。
他們的日子也緊巴，時間久了，自然會煩我。」
洪浪眉頭一皺：「既然城裡過不下去，為何不回鄉下？」
錦娘搖了搖頭：「公子有所不知，這應天城雖大，活著不易，可機會也多。
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鑽，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遇上貴人，一舉翻身麼？我若是離了這地界，這輩子怕就真翻不了身了。」
她語氣平淡，像是把同樣的話對自己說過無數遍，早已沒了激昂，只剩下執念。
洪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：「我看你姿色不差，何不找個靠山？」
「不瞞公子，」她聲音低了下去，「小女子原也是大門戶出身，家中遭了難，才淪落到金州這地界，我雖不是什麼貞潔烈女，可也不願在他人胯下承歡，這身打扮……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，苦笑道，「實則是被日子逼的，不穿成這樣，連給人領路的活計都攬不著，但賣身那等苟且之事，小女子從未做過。」
樓下傳來二牛炒菜的聲音，鐵鍋與鏟子碰撞，叮叮噹噹。
不多時，秀蘭端著一個托盤上了樓，臉上堆著笑，和方才判若兩人：「客官，菜來咯！醬牛肉、清蒸鱸魚、一碟花生米、一壺桂花酒，您慢用！」
洪浪拿起筷子嘗了幾口，味道確實不咋地，難怪沒什麼客人。
結帳時，二牛躬身笑道：「客官，一共三兩銀子。」
洪浪從懷中摸出五兩銀子扔到櫃檯上：「不用找了。」
多給了二兩銀子，顯然是看在錦娘的面子上。
二牛眼睛一亮，忙不迭地拱手道謝：「哎喲，客官您慢走，下次再來啊！」
秀蘭也湊過來，滿臉堆笑地送客。
錦娘跟在後頭，低著頭出了門，沒有說話。
洪浪停下腳步，抬頭望去。
天香樓三個字，寫在一方烏木匾額上，字跡用金粉摻了硃砂寫成，在暮色中泛著赤光。
整座樓閣高三層，樑柱上雕滿了纏枝蓮紋和瑞獸祥雲。
大門敞開著，門楣上垂下一掛珠簾，後面隱約可見人影走動。
門口站著個迎客的侍者，生得面如冠玉，瞧著不過十八九歲，可額上生著一對短短的犄角。
侍者見錦娘領著人過來，立即堆起笑容：「錦娘來了！這位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？」
錦娘笑道：「小鹿兒，這位是洪公子，要住天字號房，你且好生伺候著。」
那被喚作「小鹿兒」的侍者聞言，忙掀開珠簾，動作輕快得像只真正的幼鹿。
「天字號房，樓上請！」侍者引著洪浪往樓梯口走，一邊回頭問道，「公子要幾間？」
洪浪腳步不停：「兩間，另外給我這匹馬餵幾斤上好的五花肉，要肥瘦相間的。」
錦娘跟在後面，聞言微微一怔，連忙擺手：「公子不必破費，奴家自己有住處，就在城東……」
「兩間，萬一我臨時有事，找你方便。」洪浪頭也沒回。
「既然如此，那奴家恭敬不如從命。」錦娘不好意思地應下來。
侍者機靈，當即應道：「好嘞！兩間天字號房，挨著的，方便照應。」
安置妥當後，洪浪跟著錦娘來到了街上。
「你帶我逛一逛這應天城。」
「好的。」錦娘應下，她接著道：「大人，我知道有一家小店的酒菜不錯，頗有特色，離此也不遠，大人要不要先吃點東西？」
「引路吧。」洪浪點頭道。
二人沿著長街向西，拐進一條窄巷。
巷子盡頭處挑著一面酒旗，上面寫著一個「醉」字。
錦娘熟門熟路地推開門。
店面不大，兩層小樓，一樓只擺了三張桌子。
灶台就在進門左手邊，後面站著一個男人。
他三十左右的年紀，膀大腰圓，正掄著大勺在鍋里攪，他聽見門響，頭也沒抬，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：「打烊了！明日再來！」
錦娘笑了一聲：「二牛，是我。」
那男人手裡的勺子一頓，抬起頭來。
他生得一張圓臉，眉眼和錦娘有幾分相似，他看見錦娘，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他把勺子往鍋里一扔，「走走走，沒錢給你！」
錦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正要開口，後堂門帘一掀，一個婦人端著空盤子走了出來。
那婦人年紀與男人相仿，生得白淨，圓臉杏眼，看著和善。
可一瞧見錦娘，那和善眨眼間便消失了。
「喲，又來啦？」婦人聲音不大字字帶刺，「上個月的銀子還沒還呢，這個月又來了？」
錦娘深吸一口氣，擠出笑臉：「秀蘭，我沒別的意思，我帶了位貴客過來……」
「貴客？」那叫秀蘭的婦人嗤笑一聲，「你哪回不是這麼說？」
男人二牛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：「姐，不是我說你，你在這應天城混了這麼多年，混成什麼樣了？
街坊鄰居誰不知道你那張嘴？說得天花亂墜，真金白銀一分沒有，你快走吧，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厭！」
這話說得極重。
錦娘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她的眼尾平了下來，顯出幾分蒼涼。
就在這時，洪浪邁步跨過了門檻，紫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二牛的目光落在洪浪身上，眼睛飛快地在他那身裝束上掃了一遍。
秀蘭的反應更快。
她那張原本冷得像寒冰的臉，瞬間融化了。
嘴角一翹，眼睛一彎，整個人從裡到外透出一股熱乎勁兒。
她快步迎上來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：「這位客官，您裡面請！小店雖然簡陋，可這酒菜那是一等一的！」
二牛跟著道：「客官您想吃點什麼？小店有拿手的醬牛肉、清蒸鱸魚，還有自家釀的桂花酒，保管您吃了還想來！」
錦娘笑著領洪浪上了二樓。
二人坐下後，洪浪開口問道：「他是你弟弟？」
「嗯。」錦娘點了點頭。
「他們怎麼這麼不待見你？」
錦娘苦笑道：「其實也不怪他們，我經常找不到事做，但住在城裡每個月都要交錢，有時候實在沒辦法，只能來找他周轉。
他們的日子也緊巴，時間久了，自然會煩我。」
洪浪眉頭一皺：「既然城裡過不下去，為何不回鄉下？」
錦娘搖了搖頭：「公子有所不知，這應天城雖大，活著不易，可機會也多。
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鑽，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遇上貴人，一舉翻身麼？我若是離了這地界，這輩子怕就真翻不了身了。」
她語氣平淡，像是把同樣的話對自己說過無數遍，早已沒了激昂，只剩下執念。
洪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：「我看你姿色不差，何不找個靠山？」
「不瞞公子，」她聲音低了下去，「小女子原也是大門戶出身，家中遭了難，才淪落到金州這地界，我雖不是什麼貞潔烈女，可也不願在他人胯下承歡，這身打扮……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，苦笑道，「實則是被日子逼的，不穿成這樣，連給人領路的活計都攬不著，但賣身那等苟且之事，小女子從未做過。」
樓下傳來二牛炒菜的聲音，鐵鍋與鏟子碰撞，叮叮噹噹。
不多時，秀蘭端著一個托盤上了樓，臉上堆著笑，和方才判若兩人：「客官，菜來咯！醬牛肉、清蒸鱸魚、一碟花生米、一壺桂花酒，您慢用！」
洪浪拿起筷子嘗了幾口，味道確實不咋地，難怪沒什麼客人。
結帳時，二牛躬身笑道：「客官，一共三兩銀子。」
洪浪從懷中摸出五兩銀子扔到櫃檯上：「不用找了。」
多給了二兩銀子，顯然是看在錦娘的面子上。
二牛眼睛一亮，忙不迭地拱手道謝：「哎喲，客官您慢走，下次再來啊！」
秀蘭也湊過來，滿臉堆笑地送客。
錦娘跟在後頭，低著頭出了門，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