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出貨
黃昏時分，古道西風。
一匹棗紅色駿馬，馱著兩包沉甸甸的物事，慢悠悠走在官道上。
馬背上端坐一人，背著一桿長戟，寬大的紫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正是洪浪與紅棗。
行至一處空曠山谷，兩山夾峙，回音四起。
洪浪一拍馬背，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，紫袍在空中展開如同一片暮雲。
他穩穩落在路邊一塊巨石之上，盤膝坐下，深吸一口氣。
那氣吸得極長極深，仿佛要把整座山谷的空氣都吞進肺腑里去。
胸膛高高隆起，紫袍繃緊，隨後……
吼！
一聲低沉的嘯音從喉間迸出。
那聲音在山谷間來回彈跳，一折，兩折，三折，層層疊疊地放大、疊加，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，越滾越沉。
山壁上松針簌簌而下。
紅棗打了個響鼻，似乎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。
「獅子吼終於圓滿！」
洪浪一躍而起，縱身上馬。
又行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遠山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官道拐過一處山嘴，前方忽然亮起幾簇火把。
七八個人橫在路中，清一色皂衣裹甲。
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黑馬，聽得馬蹄聲，他抬起頭來。
「站住！」
為首的那人一揚手，左右立刻散開，隱隱封住了前後去路。
洪浪勒住韁繩，紅棗不耐煩地噴了口氣。
他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摸出文書：「崇安路橫江縣縣尉洪浪，奉命過境公幹。」
黑馬上前兩步，那人接過文書仔細端詳，又借著火把的光對照了洪浪的面容，這才拱了拱手，語氣卻未鬆動：
「原來是洪縣尉，在下本地縣尉林慎，這廂有禮了，非是我等刁難，實在是近日出了大案，上頭嚴令，過往人等不分官民，一概細查。」
洪浪淡淡道：「林縣尉但查無妨。」
林慎將文書遞還：「洪縣尉有所不知，幾日前有一名悍匪，劫了郡守大人的父親，匪人不僅劫了財物，還將老太爺殺害後拋屍山澗。
郡守大人震怒，檄文已下到各縣，嚴令十日之內破案，我等連日搜查，已是人困馬乏。」
二人道旁敘禮，略作寒暄。
林慎既驗明文書，不復阻攔，側馬讓出官道，拱手道：「洪縣尉慢行，後會有期。」
洪浪也拱手：「日後林縣尉若是路過橫江縣，洪某定當熱情招待。」
又行了一日，洪浪終於來到了應天城。
城牆如一條蒼灰色的巨龍，蜿蜒盤踞在平原之上。
城門洞開，人流如織，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，又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。
洪浪騎著馬慢慢靠近，耳畔漸漸被喧囂填滿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不知名獸類的低吼聲，混雜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。
城門口，一個士兵正倚著石墩剔牙，額上第三隻眼半睜半閉，瞳孔豎直，打量著來往行人。
進了城門，景象愈發奇異。
街邊攤位上，一個生著兩隻彎角的婦人，正麻利地切著滷肉。
她沖街邊吆喝了一聲：「看一看嘗一嘗咯！剛出鍋的滷肉！」
又走了幾步，洪浪目光忽然定住。
一個虎頭人身的魁梧壯漢坐在路邊攤位上，正捧著碗吃麵。
那虎紋斑斕，耳朵微微抖動，粗大的舌頭一卷，半碗面就下了肚。
他穿著黃色長袍，腰間別著短刀，看起來和朱大常倒有幾分相似，都是獸首人身。
虎頭人察覺到洪浪的目光，抬頭咧嘴一笑：「兄弟，你瞅啥？」
洪浪抱拳一笑：「看閣下吃麵吃得香。」
虎頭人哈哈大笑，聲如悶雷：「這家的面，應天城第一！你也應該來一碗！」
數十萬人口的大城，果然夠奇異。
洪浪搖了搖頭，繼續往前走，他此行的目的地，是承平商會在金州的分號。
這承平商會說是商會，實則握著大楚國的經濟命脈，由天策武聖直接管理，是皇商。
商會的買賣，明面上是鹽、鐵、茶、馬等生意，走的是官道，交的是皇糧。
暗地裡，卻又做著另一樁大生意，天下奇珍，四海異寶，只要出得起價，沒有他們尋不來的。
蛟龍筋織成的軟甲，南海鮫人淚凝成的明珠，上古留下的丹方殘卷……應有盡有。
商會的觸手伸入江湖，網羅了一大批能人異士。
有人說，承平商會的護衛供奉里，藏著不止一個武聖。
又有人說，商會遍布各州府的掌柜夥計，眼睛不只盯著生意，還盯著風聲。
哪座山頭新起了寨子，哪條水路又來了強人，事無巨細，都會化成密報，送進大門。
洪浪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隨手一挽，提著兩大包東西進了商會大門。
他一進門，便有夥計迎了上來。
那夥計生得精瘦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他見洪浪氣度不凡，當即堆起笑容，拱手道：「這位客官，可是要辦貨？還是出貨？」
洪浪將包裹往地上一頓：「出貨。」
夥計不敢怠慢，忙道：「客官稍候，小的去請咱們分號的掌柜來。」
不多時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後堂轉出。
此人面容清瘦，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。
他走到洪浪面前，拱手一禮：「在下甦醒，添為崇安路分號的管事，敢問客官尊姓大名？」
「洪浪。」
甦醒微微一笑：「洪公子，鄙店有個規矩，大額的買賣，不在大堂里談，洪客官請隨我到後院雅室一敘。」
洪浪點頭，提起包裹，跟著甦醒進了一間僻靜的廂房。
甦醒請洪浪落座，又命人奉上香茶，笑眯眯地道：「洪公子，東西可以瞧瞧了麼？」
洪浪將兩包物事往桌上一放，解開布包。
霎時間，滿室生輝。
甦醒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沒有急著動手，而是先將雙手在袖中攏了攏，像是在淨手一般，然後才一件一件地拿起，細細端詳。
清點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甦醒將最後一件物品輕輕放回桌上，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幾分。
「洪公子，這些物事，來路可不簡單吶。」
洪浪神色如常：「怎麼，承平商會還問來路？」
甦醒哈哈一笑：「公子說笑了，承平商會做生意，向來只問貨好不好，不問貨從哪來。」
他將桌上的物品重新歸攏，取出一本簿冊，提筆蘸墨，一邊寫一邊道：「上品利器四件，中品利器八件，下品利器十件……」
一匹棗紅色駿馬，馱著兩包沉甸甸的物事，慢悠悠走在官道上。
馬背上端坐一人，背著一桿長戟，寬大的紫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正是洪浪與紅棗。
行至一處空曠山谷，兩山夾峙，回音四起。
洪浪一拍馬背，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，紫袍在空中展開如同一片暮雲。
他穩穩落在路邊一塊巨石之上，盤膝坐下，深吸一口氣。
那氣吸得極長極深，仿佛要把整座山谷的空氣都吞進肺腑里去。
胸膛高高隆起，紫袍繃緊，隨後……
吼！
一聲低沉的嘯音從喉間迸出。
那聲音在山谷間來回彈跳，一折，兩折，三折，層層疊疊地放大、疊加，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，越滾越沉。
山壁上松針簌簌而下。
紅棗打了個響鼻，似乎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。
「獅子吼終於圓滿！」
洪浪一躍而起，縱身上馬。
又行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遠山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官道拐過一處山嘴，前方忽然亮起幾簇火把。
七八個人橫在路中，清一色皂衣裹甲。
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黑馬，聽得馬蹄聲，他抬起頭來。
「站住！」
為首的那人一揚手，左右立刻散開，隱隱封住了前後去路。
洪浪勒住韁繩，紅棗不耐煩地噴了口氣。
他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摸出文書：「崇安路橫江縣縣尉洪浪，奉命過境公幹。」
黑馬上前兩步，那人接過文書仔細端詳，又借著火把的光對照了洪浪的面容，這才拱了拱手，語氣卻未鬆動：
「原來是洪縣尉，在下本地縣尉林慎，這廂有禮了，非是我等刁難，實在是近日出了大案，上頭嚴令，過往人等不分官民，一概細查。」
洪浪淡淡道：「林縣尉但查無妨。」
林慎將文書遞還：「洪縣尉有所不知，幾日前有一名悍匪，劫了郡守大人的父親，匪人不僅劫了財物，還將老太爺殺害後拋屍山澗。
郡守大人震怒，檄文已下到各縣，嚴令十日之內破案，我等連日搜查，已是人困馬乏。」
二人道旁敘禮，略作寒暄。
林慎既驗明文書，不復阻攔，側馬讓出官道，拱手道：「洪縣尉慢行，後會有期。」
洪浪也拱手：「日後林縣尉若是路過橫江縣，洪某定當熱情招待。」
又行了一日，洪浪終於來到了應天城。
城牆如一條蒼灰色的巨龍，蜿蜒盤踞在平原之上。
城門洞開，人流如織，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，又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。
洪浪騎著馬慢慢靠近，耳畔漸漸被喧囂填滿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不知名獸類的低吼聲，混雜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。
城門口，一個士兵正倚著石墩剔牙，額上第三隻眼半睜半閉，瞳孔豎直，打量著來往行人。
進了城門，景象愈發奇異。
街邊攤位上，一個生著兩隻彎角的婦人，正麻利地切著滷肉。
她沖街邊吆喝了一聲：「看一看嘗一嘗咯！剛出鍋的滷肉！」
又走了幾步，洪浪目光忽然定住。
一個虎頭人身的魁梧壯漢坐在路邊攤位上，正捧著碗吃麵。
那虎紋斑斕，耳朵微微抖動，粗大的舌頭一卷，半碗面就下了肚。
他穿著黃色長袍，腰間別著短刀，看起來和朱大常倒有幾分相似，都是獸首人身。
虎頭人察覺到洪浪的目光，抬頭咧嘴一笑：「兄弟，你瞅啥？」
洪浪抱拳一笑：「看閣下吃麵吃得香。」
虎頭人哈哈大笑，聲如悶雷：「這家的面，應天城第一！你也應該來一碗！」
數十萬人口的大城，果然夠奇異。
洪浪搖了搖頭，繼續往前走，他此行的目的地，是承平商會在金州的分號。
這承平商會說是商會，實則握著大楚國的經濟命脈，由天策武聖直接管理，是皇商。
商會的買賣，明面上是鹽、鐵、茶、馬等生意，走的是官道，交的是皇糧。
暗地裡，卻又做著另一樁大生意，天下奇珍，四海異寶，只要出得起價，沒有他們尋不來的。
蛟龍筋織成的軟甲，南海鮫人淚凝成的明珠，上古留下的丹方殘卷……應有盡有。
商會的觸手伸入江湖，網羅了一大批能人異士。
有人說，承平商會的護衛供奉里，藏著不止一個武聖。
又有人說，商會遍布各州府的掌柜夥計，眼睛不只盯著生意，還盯著風聲。
哪座山頭新起了寨子，哪條水路又來了強人，事無巨細，都會化成密報，送進大門。
洪浪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隨手一挽，提著兩大包東西進了商會大門。
他一進門，便有夥計迎了上來。
那夥計生得精瘦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他見洪浪氣度不凡，當即堆起笑容，拱手道：「這位客官，可是要辦貨？還是出貨？」
洪浪將包裹往地上一頓：「出貨。」
夥計不敢怠慢，忙道：「客官稍候，小的去請咱們分號的掌柜來。」
不多時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後堂轉出。
此人面容清瘦，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。
他走到洪浪面前，拱手一禮：「在下甦醒，添為崇安路分號的管事，敢問客官尊姓大名？」
「洪浪。」
甦醒微微一笑：「洪公子，鄙店有個規矩，大額的買賣，不在大堂里談，洪客官請隨我到後院雅室一敘。」
洪浪點頭，提起包裹，跟著甦醒進了一間僻靜的廂房。
甦醒請洪浪落座，又命人奉上香茶，笑眯眯地道：「洪公子，東西可以瞧瞧了麼？」
洪浪將兩包物事往桌上一放，解開布包。
霎時間，滿室生輝。
甦醒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沒有急著動手，而是先將雙手在袖中攏了攏，像是在淨手一般，然後才一件一件地拿起，細細端詳。
清點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甦醒將最後一件物品輕輕放回桌上，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幾分。
「洪公子，這些物事，來路可不簡單吶。」
洪浪神色如常：「怎麼，承平商會還問來路？」
甦醒哈哈一笑：「公子說笑了，承平商會做生意，向來只問貨好不好，不問貨從哪來。」
他將桌上的物品重新歸攏，取出一本簿冊，提筆蘸墨，一邊寫一邊道：「上品利器四件，中品利器八件，下品利器十件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