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指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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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洪浪在廊柱後面聽著,心裡頭罵了一句。

  好一個「管束不力」。

  好一個「昨夜才得知」。

  這話說出去,鬼都不信。

  但那又怎樣?

  周良把所有的罪名,都推到了龔節和寧承兩個人身上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最多就是一個「失察」之罪。

  而且他連夜趕來,姿態放得這麼低,就算莫問天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,也不好發作得太厲害。

  洪浪忍不住去看莫問天的反應。

  莫問天的臉色依然平靜,看不出什麼來。

  「你妻子怎麼也來了?」

  周良的夫人抬起頭來,眼眶也是紅的:「回郡守大人,妾身是來替夫君求情的,夫君他……他平日待下屬寬厚,才致使那二人膽大妄為,出了這樣的事,是夫君的過錯,也是妾身沒有盡到勸諫之責……」

  她說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  洪浪聽到這裡,心裡頭又是冷笑。

  好一個夫妻同心,好一個苦肉計。

  周良這廝,連老婆都搬出來了,這是鐵了心要把「弱者」的人設做足。

  莫問天沉默了片刻,忽然轉身往縣衙裡面走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周良長出一口氣,他緩緩站起身來,伸手扶起身邊的妻子,替她拍掉了肩頭的雪花,動作極為溫柔。

  正廳里,炭火燒得正旺,莫問天坐在主位上。

  周良站在廳中,他的妻子低著頭站在他身後。

  周良站在那裡,額頭上磕出來的那片紅印還沒有消退。

  洪浪站在廳外,透過窗戶看著裡面的情形,心裡盤算著。

  莫問天會怎麼處置周良?

  殺?

  不可能。

  黑風門虎視眈眈,天目郡需要每一個能打仗的人,周良再不是東西,也是通脈境的戰力,莫問天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自斷一臂。

  打?

  倒是很有可能,但打多少,怎麼打,這裡面大有講究。

  打輕了,起不到震懾作用,周良以後只會更肆無忌憚。

  打重了,周良可能會心裡頭記恨。

  莫問天這個人,不是那種會被情緒左右的人。

  他一定會權衡利弊,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。

  洪浪正想著,莫問天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「周良,你可知罪?」

  周良「撲通」一聲又跪了下來,這一次,他的妻子也跟著跪了。

  「罪臣知罪!」周良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罪臣管束不力,致使手下人膽大妄為,連累莫縣令受傷,罪臣萬死難辭其咎!」

  「我念你跟隨我多年,免去你的死罪,但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!」

  周良連忙道:「請郡守大人責罰!」

  「一百大板,你可認?」

  一百大板。

  對於通脈境的武者來說,一百大板打不死人,但也絕對不好受。

  皮開肉綻是免不了的,至少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。

  這個處罰,說重不重,說輕不輕,剛好卡在讓人疼得夠嗆又不至於傷筋動骨的程度。

  莫問天這分寸,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周良沒有任何猶豫:「罪臣認罰!多謝郡守大人開恩!」

  莫問天點了點頭,朝門外喊了一聲:「來人!」

  兩個衙役應聲而入。

  「帶出去,打。」

  在周良出門的那一瞬間,洪浪看見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沒有痛苦,沒有懊悔,只有平靜。

  像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狼,暫時收起了獠牙,低下了頭,它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眼,周良忽然笑了,那不是友善的笑容,也不是認輸的笑容。

  而是一種「我知道你在那裡,我們的事還沒完」的笑容。

  接下來的兩日,洪浪一直待在縣衙里,哪兒也沒去。


  莫秋水的腿傷,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來看過,骨頭接上了,用夾板固定著,大夫說要靜養至少一段時日才能下地。

  第三日傍晚,洪浪正在屋裡蹲樁,房門被人敲響了。

  「洪縣尉,郡守大人請您過去一趟。」是荷花的聲音。

  洪浪起身開了門,跟著她來到了莫問天書房所在的院子。

  但荷花沒有帶他進書房,而是將他領到了偏廳。

  偏廳里只有兩個人,莫問天不在。

  荷花自己在主位上坐了下來,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坐。」

  洪浪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荷花這是要替莫問天傳話。

  他在對面坐下,等著荷花開口。

  荷花沒有急著說話,先給他倒了一杯茶,然後她才抬起頭來,看著洪浪的眼睛。

  「洪縣尉,郡守讓我來問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荷花姑娘請講。」

  「你心裡,可有怨言?」

  洪浪心頭一跳。

  「對周良的處罰,你是不是覺得太輕了?」荷花的語氣很平靜。

  洪浪沉默了片刻,沒有急著否認,也沒有急著承認。

 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緩緩開口:「說沒有怨言,那是假的。」

  荷花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

  「周良派人在鷹嘴崖設伏,要取我的命,還連累莫縣令墜崖受傷,一百大板,不痛不癢,換作任何人,心裡都會有怨言。」

  荷花點了點頭,沒有反駁。

  「但你心裡也清楚,郡守能做的,也就是這一百大板了。」

  洪浪苦笑了一下:「是,我清楚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覺得,郡守應該怎麼做?殺了他?因為你一個洗髓境小成的縣尉,殺了一個通脈境圓滿的高手?」

  洪浪沒有說話,抿了口茶。

  荷花繼續道:「周良已經摸到了聚氣境的門檻,再過幾年,他就會是郡守手下最強的戰力,想讓郡守為了你,斬了自己的一員大將?」

  洪浪搖了搖頭:「不敢。」

  「就算這次周良真的殺了你,郡守也不會對他做什麼。」荷花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「你信不信?」

  洪浪沉默良久。

  他當然信,在這個世界,實力就是一切。

  一個洗髓境小成的縣尉,和一個即將踏入聚氣境的縣令,孰輕孰重,莫問天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莫問天能打周良一百大板,已經是看在莫秋水的份上了。

  若不是莫秋水因此受了傷,這一百大板恐怕都不會有。

  「郡守讓我來告訴你,心裡不要有怨言。」荷花放下茶杯,「他不可能一直護著你,有些事情,只能靠你自己。」

  洪浪心頭一凜,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。

  莫問天護得了他一時,護不了他一世。

  周良這次吃了虧,表面上認了罰,心裡頭這筆帳,遲早要算。

  而莫問天,不會一直做他的擋箭牌。

  「有郡守的面子在,周良也不敢做得太過分。」荷花的聲音緩和了一些,「但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,你就當做是對你的磨鍊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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