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少女的憂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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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其實在當時那種情況下,王曉他們一行人本就不適合沖關。

  可他們,沒得選擇。

  臨陣磨槍,十磨九光。

  魔島生變,傳送陣被毀,扶桑異族現身,龍門神境強者來襲,東濱聯盟上百人瞬間慘死……

  這般極致的緊張與壓迫,一般人早已崩潰,就算撐住了沒崩潰,心中的波瀾也少不了。

  攀登修行高峰,突破自身桎梏,本就需要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。

  修行亦是修心,唯有心無雜物,方能探求更高更強的境界。

  王曉拿得起也放得下,一旦進入沖關狀態,便全身心投入其中。

  凌承更不用說,道家養出的淡然心性,讓他即便面對強敵,依舊能談笑風生——這一點,王曉都自認不及。

  也正因如此,兩人成了最先成功破境的人。

  圓空心中有了牽掛,所以他失敗了。

  可心中有牽掛的人,又何止他一個?

  因曾無意中發現儒家聖人消失的蛛絲馬跡,蕭賀便曾心生動搖,性情大變。

  見師弟昏迷,他情急之下,竟選擇了與王曉耗盡元氣的纏鬥打法。

  當他趕回東濱聯盟營地時,與自己最要好的師弟已三去其二,浩氣閣弟子更是死傷殆盡。

  彼時的他,全靠圓空攙扶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
  這樣的他,是不適合沖境的,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去了。

  這就是蕭賀。

  當王曉和凌承衝進他所在的石室時,蕭賀已然到了臨近崩潰的邊緣。

  他盤膝坐在石室正中,雙手死死按在膝頭,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,臉色慘白如霜,雙目緊閉,眉頭擰成一團,嘴唇微微翕動,卻發不出半分聲音。

  他的氣息紊亂到了極點,仿佛有一頭猛獸在體內橫衝直撞,隨時都會破體而出。

  王曉和凌承對視一眼,同時出手——一人按住他的肩膀,一人抵住他的後心,將各自的元氣渡入他體內,硬生生打斷了他的沖關之勢,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。

  蕭賀的身體猛地一顫,一口鮮血噴涌而出,整個人倒了下去。

  「蕭師兄……」趙書衡撲上前,一把扶住蕭賀,聲音都在發抖。

  王曉探了探蕭賀的脈搏,又翻看了他的眼瞼,終是鬆了一口氣:「他沒什麼大礙,只是元氣耗盡,心神損耗過度。帶他好好休息,大家也都各自休養吧。」

  趙書衡用力點頭,小心翼翼地將蕭賀背起,轉身往營地方向走去。

  連番的變故,早已讓眾人疲憊到了極點。

  餘下的人,各自散開整理行裝、調養身體,營地中一時只剩輕淺的呼吸與器物碰撞的輕響。

  「那他呢……」凌承抬眼看向場中,目光落在了圓空身上。

  圓空依舊坐在原地,懷抱著孫黑蕾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姿勢自始至終沒有半分變化,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雕。

  「哎。」王曉輕輕嘆了口氣,「讓他一個人靜靜吧。」

  他從未見過圓空這副模樣。

  那個總是嬉皮笑臉、滿嘴歪理的和尚,那個偷奸耍滑、愛裝模作樣的和尚,那個讓他又氣又笑的和尚——此刻,陌生得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  心結唯有自己能解。

  這世間,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。

  言語的寬慰,不過是讓對方知道有人關心,不至於覺得孤單,卻終究無法替對方扛下那份痛。

  王曉收回目光,轉身走向營地深處。

  夜,沉得像墨。

  炎梓溪、蘇沁荷、林月瑤住在同一個帳篷里。

  帳篷不大,三張簡易的床鋪並排鋪開,堪堪能容下三人。

  「月瑤妹妹,怎麼了?」蘇沁荷正低頭整理床鋪,一回頭,便見林月瑤抱著一床薄被站在原地,眼神放空,像是失了神。

  林月瑤猛地回過神,臉頰微微泛紅:「沒什麼,蘇姐姐。」她說著低下頭,手忙腳亂地整理起自己的床鋪。

  「真的嗎?」炎梓溪從另一張床鋪上探過頭,嘴角掛著促狹的笑,「我看月瑤妹妹剛才想什麼都想入神了。我猜猜——是不是在想某個人?這個人,是不是姓盧?」


  「炎姐姐,不要瞎說!沒有的事!」林月瑤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,連聲音里都帶了幾分慌亂。

  「是嗎?」炎梓溪翻了個身,手肘撐著床鋪,托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她,「我可看見,月瑤妹妹今天眼睛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呢。不過話說回來,盧陽今天這表現,確實容易讓人春心萌動。你要是不想,那我可要想了。」

  「炎姐姐……」林月瑤手足無措,指尖攥著被子,竟把好好的薄被揉成了一團。

  「好了好了,別再鬧她了。」蘇沁荷輕聲勸解,「早點休息吧,大家都累了。」

  炎梓溪笑著躺了回去,剛一挨著床鋪,眼睛便沉沉閉上。

  連日來的廝殺、逃亡、布陣、守陣,早已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。

  不過片刻,她的呼吸便變得均勻而綿長,帳篷里也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可蘇沁荷和林月瑤,卻都沒有睡著。

  林月瑤躺在床鋪上,睜眼望著帳篷頂。

  黑暗中,什麼也看不見,可她的眼前,卻不斷閃過一幅幅清晰的畫面——玄玉湖畔,他擋在她身前;竹屋門前,他風塵僕僕地趕來;營地之中,他單臂擎天,將那座遮天蔽日的岩山穩穩托住……

  每一個畫面里,都有他的身影。

  她拼命想不去想,可思緒卻不受控制,一個個「盧陽」自己蹦了出來,在腦海里翻湧,攪得她心緒難平。

  另一張床鋪上,蘇沁荷也睜著眼睛。

  她的腦海里,同樣翻湧著與王曉的點點滴滴,只是多了一幅格外清晰的畫面——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脫力的王曉,卻見林月瑤搶先一步。她的手僵在半空,遲疑了片刻,便想默默收回。

  可林月瑤的另一隻手,卻輕輕伸了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腕,將她一同拉到了王曉身邊。

  那一刻,她的心裡是什麼感覺?

  她說不清。

  「蘇姐姐,你也還沒睡嗎?」林月瑤的聲音,從黑暗中輕輕傳來。

  「嗯。」蘇沁荷輕輕應了一聲。

  一問一答,便再無話語。

  兩人都沉默著,卻都清楚,對方和自己一樣,毫無睡意。

  她們就那樣安靜地躺著,聽著彼此輕淺的呼吸,聽著帳篷外偶爾掠過的風聲,直到困意終究壓過了心頭的紛亂,才沉沉睡去。

  清晨,眾人是被一陣爽朗的笑聲驚醒的。

  那笑聲從營地外傳來,豁達、通透,像山間清泉撞擊岩石,又像長風穿過松林,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釋然。

  王曉猛地睜開眼,翻身衝出帳篷。

  營地外,圓空站在熹微的晨光中。

  他依舊穿著那身破碎的僧袍,懷裡依舊抱著孫黑蕾。

  可他的氣質,卻與昨日判若兩人——昨日那股頹喪、死寂、凝固的氣息,如冰雪遇春,消融殆盡,了無痕跡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明淨與澄澈,仿佛被大雨洗過的天空,一塵不染。

  海量的天地元氣從四面八方湧來,如百川歸海,朝著他瘋狂匯聚。

  那些元氣濃郁到肉眼可見,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,纏繞在他周身,將他籠罩其中。

  佛光萬道,從虛空中緩緩綻放。

  金光之中,隱約可見一尊佛陀虛影,寶相莊嚴,雙手合十。

  那虛影只存在了一瞬,便如泡影般消散,可那瞬間綻放的光芒,卻照亮了整片營地。

  龍門神境。

  圓空,破境了。

  這不是臨陣磨槍的僥倖,也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爆發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從絕望的土壤里生根發芽的力量。

  失去的痛,沒有將他擊垮,反而將他從執念中喚醒。

  她定是希望他活著,希望他好好活著,帶著她的那一份,好好活下去。

  所以,他站了起來,低下頭,溫柔地看著懷中的孫黑蕾。

  她的臉上,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笑意,安詳、滿足,無憾。

  他伸出手,輕輕拂去她臉上的塵土,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
  然後,他緩緩開口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如珠落玉盤,在晨光中散開:

  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
  世間萬物,皆如夢幻泡影。

  聚散離合,不過如露如電,轉瞬即逝。

  來時珍惜,去時放下。

  他微微低頭,在孫黑蕾的額頭上,印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
  「我要去與昨日的自己告個別。」他抬起頭,看向圍攏過來的眾人,目光平靜而堅定。

  說完,他抱著孫黑蕾,轉身離去。

  晨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眾人圍坐在營地中央,簡單的早點和清水擺在地上。

  其實到達龍門神境,就無需進食,可習慣大過了修為。

  蕭賀的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卻清明了許多。

  他靠在一塊石頭上,手裡端著一碗清水,卻遲遲沒有喝。

  目光落在空地上,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戰鬥的痕跡——碎石、血跡、焦痕,歷歷在目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他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蕭賀張了張嘴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卻終究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紅。

  趙書衡坐在他身邊,輕輕握住了他的手,無聲地給予安慰。

  蕭賀深吸一口氣,抬手將碗中的清水一飲而盡,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、不甘與自責,都一併咽進肚子裡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王曉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都過去了。」

  蕭賀點了點頭,終是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「大家都好好休養。」王曉站起身,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鄭重,「等恢復好了,都準備衝擊龍門神境。接下來的對手,只會比之前更強。」

  這段時間,唯一需要大家做的便是休養。

  傷勢需要時間癒合,元氣需要時間恢復,心神需要時間平復。

  他說這話時,林月瑤和李馨都悄悄低下了頭,沒有人注意到,她們眼底一閃而過的恍惚。

  飯後,蕭賀叫住了王曉。

  「盧陽兄,借一步說話。」

  沖關失敗,他心中滿是疑惑,想找王曉探究一番其中緣由。

  「我去周邊看看。」林月瑤輕聲說道,努力擠出一抹笑,「看能不能找點靈草野果之類的好東西回來!」

  「不要走遠了,注意安全!」眾人紛紛叮囑。

  此時魔島外域已基本沒有危險,所以大家也不是很擔心。

  林月瑤獨自走向營地外,踏上一條平坦的小路。

  路兩旁是低矮灌木與稀疏野花,雖被昨日的戰鬥波及,東倒西歪,卻依舊倔強地開著。

  微風拂過,帶著山間的涼意與泥土的清新。

  它似乎能帶走世間的一切,可偏偏,帶不走少女眉間的那一抹憂愁。

  自己愛上盧陽了嗎?

  大概是吧。

  他在時,自己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追著他的身影;

  他不在時,腦海里又總會不自覺地想起他。

  想起他護送自己前往玄玉湖,想起他跨越大半個魔島,趕來竹屋找自己,想起他站在自己身前,單臂擎天的模樣……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。

  那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與被呵護的暖意,漫遍全身,又軟又酥。

  可自己究竟在憂愁什麼?

  是怕他不喜歡自己嗎?

  是該鼓起勇氣告訴他嗎?

  可若是說出口,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?

  少女的憂愁,大多源於青澀的相思,而相思再加上自我反覆的質問,便成了剪不斷、理還亂的結。

  可這些,好像都不是心底最深的顧慮。

  那究竟是什麼呢?

  姥姥曾說過,姻緣要門當戶對。

  就是這個詞。

  她想起姥姥說這話時的模樣,語氣溫和卻認真,似在叮囑一件天大的事。


  那時候她還小,不太懂。

  現在她懂了。

  這句話代表著什麼——是距離。

  她和盧陽之間,已經有了距離。

  他一步一步,走得更遠了。

  這份距離看得見,摸得著——他已然踏入龍門神境,自己卻還停留在魚躍小成。

  要不是有他,有蘇姐姐與炎姐姐的照顧,自己恐怕……

  她好像,沒辦法站在他身邊了。

  想著想著,林月瑤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她蹲下身,將臉埋在膝頭,肩膀止不住地顫抖。

  有人說,愛戀初始的味道是苦的、是鹹的,竟是真的。

  這是眼淚的味道。

  「月瑤妹妹。」

  一隻手輕輕地落在她的肩上。

  林月瑤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看到了蘇沁荷溫柔的臉龐。

  有相同心思的人,總能最先察覺到對方的異樣,蘇沁荷自始至終都留意著她。

  這也是女生的奇怪之處——她們念著同一個人,彼此都心知肚明,卻依舊能無話不談,甚至能分享關於他的一切,乃至自己與他在一起的點滴。

  這,就是女生。

  蘇沁荷在林月瑤身側坐下,沒有追問她落淚的緣由,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。

  過了許久,林月瑤的哭聲才漸漸平息。

  「月瑤妹妹,你怎麼不找他說清楚?」蘇沁荷輕聲開口,「在真愛面前,這些差距又算得了什麼,盧陽他也不是那樣的人!」

  「我當然知道,可我還是部落的女兒啊!」

  是啊,她是部落的孩子,必須回到部落去,她終究會和盧陽越來越遠。

  何況此時,絕非表達心意的良機。

  就算說出口,又能改變什麼呢?

  不如,就把這份心意,永遠留在魔島吧。

  林月瑤擦乾臉上的淚痕,抬起頭,看向蘇沁荷。

  她的眼睛還紅著,像浸了水的櫻桃,可眼神里,卻透著一股無比的堅定。

  「蘇姐姐,你也喜歡他吧。」

  蘇沁荷的手指微微一顫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從你找我學廚藝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」林月瑤的聲音很輕,卻無比認真,「你能幫我,把我那一份心意,也一併照顧到他身上嗎?」

  她鼓起勇氣說完這番話,也在用這樣的方式,堅強地與自己的初次相戀溫柔作別。

  喜歡一個人,是藏不住的,會不自覺地朝著他喜歡的模樣努力。

  蘇沁荷張了張嘴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  「倘若我把部落的事處理妥當,蘇姐姐還沒照顧好他,」林月瑤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還帶著未乾的淚痕,卻明媚得像雨後的彩虹,「那我可要把他奪回來。」

  蘇沁荷看著她臉上的笑容,鼻尖一酸,眼眶也跟著紅了。

  「其實我很高興。」林月瑤站起身,望向遠處被晨光染透的天空,輕聲道,「何其有幸,今生相遇。見之則安,伴之則暖。」

  蘇沁荷也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,與她望向同一片天空,聲音溫柔而堅定:

  「是啊!何其有幸,見之則安,伴之則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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