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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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個月後的一個傍晚,天色陰沉得厲害,大雨欲來。防雪坐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,看著母親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
  「我這輩子就你這一個指望,你要往火坑裡跳,不如我先死了乾淨!」母親的聲音嘶啞,連日來的哭訴和爭吵已耗盡了她的氣力,可眼裡的決絕卻像淬了火的釘子,釘得防雪動彈不得。父親蹲在牆角,一聲不吭,那沉默比責罵更沉重,壓得她脊椎發酸。

  母親手腕上那道新鮮的、猙獰的紅痕——是白天爭吵時撞在破碗柜上留下的——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象地宣告:這個家,已到了懸崖邊緣。而她,成了那個要麼一起墜落,要麼親手剪斷繩索的人。

  防雪倒下了,渾身沒勁,頭昏腦脹的。她請了兩天假,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。夜裡下起了雨,淅淅瀝瀝,敲打著瓦片,也敲打著她最後的防線。防雪睜著眼,在黑暗中聽著父母房裡壓抑的嘆息。她想起吳東在寒冷的廟裡呵著手寫字的樣子,想起他說「孩子們需要我」時臉上的光,又想起母親口中那些「單位分房」「退休雙親」「吃國家糧」的碎片。吳東對未來所有的許諾,都抵不過這些具體而堅硬的詞彙。母親的淚痕和父親佝僂的背影,帶著生活的全部重量,緩緩傾軋過來,將她心裡那點微弱卻頑固的亮光,一點一點,碾成了粉末,化為烏有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雨小了些,變成冰冷的霧氣。防雪起身,換上了那件吳東曾說「好看」的舊格子淺藍色外套。鏡中人臉色蒼白,眼神卻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。

  她沒有徑直去破廟,而是繞到了後山那條更僻靜的小路。雨水打濕的泥濘沾滿了她的布鞋。快到破廟時,她看見那扇熟悉的廟門虛掩著,裡面傳出孩子們參差不齊的晨讀聲,吳東略帶沙啞的領讀聲夾雜其中,平穩而認真。那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,猛地攥緊了她的心臟。

  她在廟門外那棵老槐樹下站了很久,直到早讀結束。吳東出來打水,一眼就看見了樹下濕漉漉的她。他愣了一下,眼裡迅速閃過驚訝和擔憂。

  「防雪?怎麼這時候來了?快進來,外面冷。」他快步走過來。

  防雪微微側身,避開了他伸來的手。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吳東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  「吳東,」她開口,聲音乾澀,「我們……算了吧。」

  吳東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塊巨石砸中。儘管早有預感,但當這句話真的從防雪嘴裡說出來時,他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想質問,想挽留,想像以前一樣用那些理想和未來去說服她。可當他看到防雪那雙曾經明亮、如今卻盛滿了疲憊和絕望的、布滿血絲的眼睛時,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他還能給她什麼承諾?一個調回小街都遙遙無期的破廟教師?一個連鄉下房子都買不起的窮光蛋?一個被領導「發配」、看似毫無前途的未來?

  那些他曾經視若珍寶的、關於鄉村教育的理想,在防雪父母眼中是「不務正業」,在防雪現實的焦慮面前,也顯得如此空洞和可笑。

  「你……這麼想?」吳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,帶著一絲卑微的、最後的希冀。

  防雪終於轉過頭看他,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,迅速滑過她蒼白的臉頰。「吳東,我累了……我的心、我的身真的累了。」她哽咽著,「我每天都在跟我爸媽吵,跟周圍的人解釋,可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……我看不到我們的將來在哪裡。難道真要一輩子住在破廟裡,或者等你哪天調回來,擠在學校的單身宿舍嗎?」

  她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精準地刺入吳東心中最痛、最無力反駁的地方。他所有的堅持,所有的理想,在「房子」、「將來」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面前,不堪一擊。

  「所以……?」吳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防雪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哭得更厲害了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「對不起……吳東……對不起……我沒辦法……我真的沒辦法了……」

  她的「對不起」和「沒辦法」,像最後的判決,敲碎了吳東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倖。他明白了,這不是她父母單方面的逼迫,這也是她自己在現實重壓下的最終選擇。浪漫、理想,終究敵不過一個安身立命的屋檐。

  他沒有再說話,衝過去抱著防雪,倆人相擁而泣,雨聲掩蓋了他們的痛哭。吳東擁著這個他曾經深愛、並以為可以攜手一生的女孩,想著她如何在現實面前一點點瓦解、崩潰。他的心也在這雨水和淚水中,一點點變得冰冷、麻木。

  河水嗚咽著向東流去,帶不走此刻沉重的悲傷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防雪的哭聲漸漸止息。她推開吳東,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,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:「我們……就這樣吧。吳東,你保重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轉過身,沒有再回頭,沿著河灘踉踉蹌蹌地走了。那抹淺藍色的身影,最終消失在荒涼的堤岸盡頭。拐彎處,防雪發現父親撐著雨傘在等她。她一把推開父親的撐著傘的手臂,頭也不回,發瘋般的往前跑去。

  吳東依舊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石像。風吹動他額前凌亂的頭髮,露出下面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。他沒有流淚,只是覺得胸口堵得厲害,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上面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他才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回他在破廟學校的那個「家」。他沒有脫去衣服,徑直走到那張破舊的竹椅邊,和衣躺下,閉上雙眼,破廟裡漏雨的聲音格外清晰,嘀嗒,嘀嗒,像是為他這段夭折的愛情敲響的喪鐘。

  所有的堅持,所有的理想,所有的熱情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了。他曾以為可以憑藉一腔熱血和對教育的信念抵禦一切,卻發現現實只需輕輕一推,他精心構築的精神世界便潰不成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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