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太子離亂心 皇后呵斥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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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酒過三巡,乾清宮暖閣內,酒香氤氳不散。

  窗外細雪簌簌飄落,沾在院中的梅枝上,凝出一層瑩白薄霜,將滿院寒梅襯得愈發清艷動人。

  太子朱常鈺忽然抬手,執起案上那隻青玉酒杯。杯身雕著纏枝龍紋,觸手溫潤細膩。

  他穩穩起身,面向水溶微微躬身傾杯,語氣里藏著幾分刻意的熱忱,字句清晰:

  「常鈺敬王叔一杯。欣聞王叔與林姑娘良緣天定,孤心甚慰。不知王叔擇定何日舉行訂婚大典,也好讓孤與諸位弟弟早早備下賀禮,恭賀王叔佳偶天成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席間的秦王、趙王齊齊頓住手中的杯箸,二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
  太子與北靜王素來親厚,水溶在朝堂之上,也多有偏向太子之舉。

  今日不過是家宴閒談,這般當眾追問婚期,雖合家常禮數,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執拗,倒像是在刻意確認什麼。

  二人轉念一想,心中又浮起幾分好奇。這位王叔待他們兄弟素來溫和,如今好事將近,他們也著實想早些知曉婚期,好早早備禮道賀。

  水溶聞言,亦從容起身。

  他手中銀質酒杯輕抬,與太子的青玉杯輕輕一碰,「當」的一聲清越脆響,漫過暖閣里的歡聲笑語。

  他唇角噙著溫淡如梅的笑意,語氣平和無波,卻字字禮數周全:

  「勞太子掛心。訂婚一事,暫且議定,待我南下江浙查案歸來,再行詳商。」

  「具體時日,還需謹遵岳父大人的心意,臣弟不敢擅專。」

  說罷,他側身轉向林如海,微微拱手。

  衣袂輕揚間,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。

  林如海撫著頷下三縷花白鬍鬚,眉眼間滿是欣然,笑著應聲:

  「殿下與小女情投意合,這些婚嫁瑣事,本就該由著他們年輕人自行做主。」

  「老朽年事已高,不求別的,只等著沾孩子們的喜氣,安度餘生,別無他言。」

  太子頷首落座,抬眼的剎那,與水溶的目光隔空相撞。

  不過短短一瞬,空氣中卻似迸濺出無形的星火,轉瞬便又斂去。

  太子眼底藏著一絲壓抑的鋒芒,既有儲君對皇權的篤定掌控,更有對屏風後側那道纖弱身影的隱秘執念

  水溶眸色沉靜如古潭,面上的笑意未曾消減半分,眼底卻凝著寸步不讓的護犢之意。

  二人皆是深諳宮廷權謀的通透之人,轉瞬便各自移開視線,神色淡然,未露半分異樣。

  唯有席間最末的秦王,將這轉瞬即逝的暗流,盡收眼底。

  上座的朱翊衡本就酒量淺淡,幾杯溫醇的棗酒入喉,已是面帶薄醉。

  臉頰暈開一抹緋紅,連眼神都添了幾分慵懶。他將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放,拍著大腿朗聲笑道:

  「好!一家人和和睦睦,不爭不搶,便是朕最想見到的模樣!你們瞧,窗外梅園雪景絕佳。」

  「今日家宴,不談朝政,不論尊卑,你們皆是有才情之人,不如便以『雪中梅園』為題,各賦一首詩,助助雅興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東側屏風,又道:

  「女眷們也莫要閒著!來人,速去延禧宮傳貴妃娘娘前來。她素工詩詞,定能湊個好熱鬧!」

  一旁的總管太監躬身領命,踩著輕悄的步子快步退了出去,生怕擾了帝王的雅興。

  朱翊衡目光流轉,興致勃勃地定下賦詩次序:

  「太子,你身為儲君,才思敏捷,便由你先來。隨後是水溶,再輪到林探花。女眷這邊,皇后,你素來精通韻律,不妨也展露一二?」

  屏風隔出的女席間,徐皇后拿起素色絹帕,輕輕掩住唇角,溫婉一笑。

  隔著雕花屏風,她柔聲應道:「陛下厚愛,妾身今日偶感風寒,喉間不適,恐吟不出佳句,擾了陛下與諸位的雅興」

  「林姑娘乃是有名的才女,詩詞歌賦樣樣精妙,不如讓林妹妹獻詩,定不會讓陛下失望。」

  「好好好!」

  朱翊衡聽得連連撫掌,眼中滿是期待

  「既如此,便依皇后所言。今日不分男女長幼,皆可賦詩,朕親自品評。詩作最佳者,朕必有重賞!」


  說罷,他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蹄髈,慢悠悠送入口中,嚼得愜意,靜靜等著眾人開篇。

  太子朱常鈺再度起身,負手立於席間,身姿挺拔如松。

  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飛雪,目光不經意地往屏風側席飄了一瞬。

  那一眼極快,似是無意掃過,卻精準落在黛玉落座的方向。

  旋即他收斂心神,朗聲道:「兒臣獻醜了。」

  氣息微沉,他斂神凝思片刻,朗聲吟出詩句:

  瓊英漫捲覆宮牆,梅影橫斜映冕旒。

  志攬星河安四海,心隨霽月定神州。

  遙憐冰蕊凝香雪,獨慕清姿倚畫樓。

  待握乾坤施惠政,再邀佳艷伴宸旒。

  詩句吟罷,太子躬身落座,神色看似平靜,指尖卻悄然攥緊了衣擺。

  前四句筆力雄渾,寫白雪覆宮牆、梅影映皇冠

  直言自己胸懷囊括星河、安定四海的大志,字字句句都透著身為儲君,對執掌皇權、俯瞰天下的極致嚮往。

  後四句筆鋒陡轉,憐惜雪中梅蕊的冰清玉潔,傾慕倚樓而立的清絕佳人。

  末句更是直白吐露心跡:待自己徹底掌控乾坤、施行仁政,定要邀這佳人相伴,同處皇權身側。

  朱翊衡醉意朦朧,只覺詩句大氣磅礴,盡顯儲君氣度,連連點頭稱讚:「好!有大志!不愧是朕的太子!」

  秦王端著酒杯,指尖輕輕敲擊杯壁,眼中的戲謔之色愈發濃重。

  他年紀雖輕,卻心思通透,何嘗聽不出這首詩的弦外之音?

  父皇醉了,辨不出詩句里的隱秘情愫,可他清醒得很。

  目光在水溶與太子之間來回周轉,看著二人面上不動聲色,眼底卻各有波瀾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,端起酒杯淺飲一口,作壁上觀。

  至於林如海,方才還因幾杯酒添了幾分醉意,聽得這首詩後,眼中的迷離瞬間褪去,只剩清明與凝重。

  他乃是前科探花,詩文功底深厚,又歷經官場沉浮,怎會聽不出詩句里的深意?

  那「獨慕清姿」「再邀佳艷」之語,分明是對著女眷而來!

  可陛下已然喝醉點評,讚不絕口,他身為外臣,又怎能當眾拆穿?

  只得強壓下心頭的憂緒,面上籠上一層淡淡的愁容,抬手撫須,沉默不語。

  恰在這時,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。

  皇后徐氏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威嚴:

  「來人。太子許是也喝多了,言語間失了分寸,還不快帶太子下去醒醒酒,免得在此失儀。」

  皇后方才初聽這首詩,還覺得筆力雄渾,貼合太子儲君身份,心中暗自欣慰。

  可剛坐到她身旁的賈元春,見狀連忙湊近,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,無非是點破詩句中對某位女子的傾慕之意。

  皇后聞言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方才的欣慰蕩然無存,只剩惱怒與擔憂。

  這首詩雖顯大氣,卻處處露著對異姓女子的嚮往。

  今日家宴之上,除了宮中女眷,便只有黛玉這一位外姓閨秀,太子的心思,不言而喻!

  太子朱常鈺聽到母后這話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指尖攥得更緊,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怎會不明白,母后這是聽出了他的心思,在暗中警示他。

  當著水溶與林如海的面,這般處置,既是維護他,也是在敲打他,讓他收斂不該有的念想。

  他只得強壓下心頭的不甘與窘迫,低頭應道:「兒臣……遵旨。」

  皇后不再看他,起身快步走到主位旁,輕輕攙扶起已然有些昏沉的朱翊衡,對著身旁的總管太監吩咐道:

  「陛下醉了,快叫幾個穩妥的宮女,扶陛下回內寢歇息,好生伺候著。」

  「奴才遵旨。」

  總管太監連忙引著幾名宮女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過皇帝,腳步輕悄地退了出去。

  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暖閣外,皇后的臉色依舊難看,卻還是強壓下怒火。

  她轉過身對著水溶露出一抹勉強的笑意,語氣緩和了幾分:

  「溶兒,今日陛下醉了,家宴也亂了章法,這場宴席,便就此結束吧。你一路操勞,也該早些回府歇息。」

  水溶聞言,從容起身,對著皇后躬身行禮,眼中依舊含著溫淡的笑意,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:

  「既如此,臣弟便遵皇嫂之意,先行告辭。皇兄與太子殿下,還望皇嫂費心照料。」

  說罷,他看向身旁的林如海,恭敬開口:「岳父大人,我們這便返程?」

  林如海自是想儘早逃離這場修羅場,當即起身,對著皇后與諸位殿下逐一行禮,開口道:

  「微臣告退。黛玉,走吧,我們也該回府了。」

  不多時,黛玉在張嬤嬤的攙扶下走出側間。

  她一身淺粉綾裙纖塵不染,鬢邊玉簪輕晃,垂眸斂目,神色依舊溫婉,只是眼底藏著幾分因方才詩句而生的侷促。

  見到皇后,她連忙斂衽福身:「民女參見皇后娘娘。」

  皇后看著她清麗柔弱的模樣,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。

  此事終究怪不得黛玉,錯在太子失了分寸。

  她走上前,輕輕拉住黛玉的手,語氣柔和了許多:

  「林妹妹莫怕,今日之事,與你無關。往後入宮,只管安心陪著陛下與本宮說話,旁的事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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