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如海醉中言 水溶開棋局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林如海端著酒杯的手微頓,眸底閃過一絲精光,旋即又被酒意掩去

  他似是醉了一般,腦袋微微耷拉著,口中嘟囔著,聲音含糊卻字字清晰:

  「江浙一帶啊……這些年可不太平咯……倭人時時登岸劫掠,沿海州縣苦不堪言……還有那靖安王,自老王爺朱翊溥不明不白去了之後」

  「他那兒子繼任,日日只知飲酒作樂,不理政事,府中上下一片混亂,偌大的嚴州封地,竟成了一盤散沙,哎……」

  說著,他頭一歪,便伏在桌上,似是醉得不省人事

  手中的酒杯晃了晃,酒液灑了些許在衣襟上,也渾不在意。

  水溶看著伏在桌上的林如海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心中暗自腹誹:

  老狐狸,裝得倒挺像,明明話只說三分,點到為止,偏要裝醉躲懶。

  可他也不點破,林如海能說出這些,已是給了他莫大的信息——江浙沿海倭患、靖安王昏聵,這兩點,便是他南下的關鍵。

  尤其是那靖安王,朱翊溥死得蹊蹺,其子繼任後便裝瘋賣傻、飲酒度日,這其中,定然藏著貓膩。

  水溶眼底掠過一絲暗光,手指摩挲著酒杯沿,心中已然盤算開來。

  他緩緩起身,親自扶著林如海,林如海似是真的醉了,整個人靠在他身上,腳步虛浮。

  水溶吩咐下人收拾花廳,自己則扶著林如海往西廂院走去。

  西廂院果然清淨雅致,院中天井種著翠竹,屋內陳設精緻,一應物事皆備,正是待客的上等規格。

  水溶將林如海輕輕扶到床上,替他蓋好錦被,又吩咐下人守在院外,這才轉身走出院落。

  剛到院門口,他便對著牆角的陰影處淡淡開口:

  「好好看著我這位親愛的岳父大人,他的一言一行,一舉一動,皆要如實回稟,不可有半分疏漏。」

  陰影處閃過一道黑影,只聽得一聲極輕的應諾,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
  水溶望著空蕩蕩的牆角,眸底的暖意盡數褪去,只剩一片深沉。

  林如海今日看似推心置腹,實則處處留手

  他雖信林如海為女之心,卻不信其官場老狐狸的本性,防人之心,不可無。

  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,水溶毫無睡意,命人將江浙一帶的地圖鋪在案上,立在書案前,指尖蘸的清水滴在羊皮地圖上,暈開一小圈濕痕

  他抬手將那濕痕點在嚴州地界,目光凝定在那方方寸之地。

  這嚴州偏居浙西邊緣,北接杭州府,南連衢州府,三江交匯於此,雖土地磽薄,市井不甚繁華

  卻扼著浙西通衢的要道,是江浙往贛皖的咽喉,更是沿海防倭的一處屏障。

  旁人瞧著這是塊窮地,可在他眼中,這地界的軍政分量,遠勝江南那些膏腴之地。

  他的指尖在嚴州二字上來回摩挲,指腹擦過地圖上的紋路,眸底的光愈發沉邃。

  朱翊溥當年偏要爭這嚴州封地,原來竟是打的這個主意——扼守三江

  便等於捏住了浙西的水路命脈,而江南財賦甲天下,浙西又是漕運與鹽運的中轉之地

  掌了此地的軍政,便等於有了拿捏江南財權的底氣。

  這般想來,朱翊溥的死,哪裡是不明不白,分明是動了旁人的蛋糕,成了權斗的犧牲品。

  無數線索如亂麻般在腦海中交織,水溶微微垂眸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。

  年後的江南之行,哪裡是簡單的查訪,分明是踏入了一局早已布好的棋,而他,既是棋子,也想做那執棋人。

  那靖安王朱姓子弟,自襲爵後便日日醉生夢死,不問政事,偏生能坐穩嚴州封地,豈是真的庸碌?

  定是藏得極深,借著昏聵的皮囊,掩人耳目罷了。

  水溶抬手,指尖沾著清水,在地圖上順著三江的走勢輕輕勾勒

  從嚴州到杭州,再到沿海的寧波、台州,一路畫下來,心中的盤算愈發清晰。

  他忽的抬聲,語氣沉定,帶著不容置喙的吩咐:「趙忠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門外便傳來輕捷的腳步聲,趙忠躬身入內,垂手立在案前,神色恭謹:「奴才在。」

  「府中暗衛,現今尚有多少人手?」


  水溶的目光未離地圖,指尖仍停在嚴州的三江口。

  「回主上,府中暗衛共兩百三十二人,皆由秦風和宮極兩位大人分管,各司其職,無一人懈怠。」

  趙忠字字清晰,數目報得分毫不差。

  「嗯。」水溶頷首,抬眼時眸底已是一片清明,

  「傳我命令,讓秦風看顧好城外秘營,操練不可鬆懈。」

  「讓宮極年後隨我南下江浙,挑二十名精幹之人,身手、心智皆要上乘,讓他自行甄選,務必穩妥。」

  趙忠應聲:「奴才記下。」

  「再挑幾個心思縝密的,往四川去。」

  水溶的指尖移向地圖西南,四川地界與嚴州遙遙相對,

  「水氏小宗那邊,先探探口風,看看如今封地的實權究竟握在誰手裡,賦稅往來、宗族動向,皆要一一查探清楚,報與我知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水溶似是忽然想起什麼,指尖頓了頓,語氣稍緩:

  「眼下快到年關了,讓他們先把年過好,諸事待年後再行。」

  「王府的年節事宜,也由你操辦,該備的都備齊,莫要出了差錯。」

  「奴才遵旨,定當盡心操辦。」趙忠躬身行禮,緩緩退了出去,腳步輕悄,未擾書房半分靜謐。

  書房內重歸安靜,只有燭火跳躍,將水溶的身影映在牆上,頎長挺拔,帶著幾分孤絕的沉毅。

  他重新低頭看向地圖,嚴州與四川,一東一西,一南一北,皆藏著暗涌,而他這步棋,需得走得穩,走得巧。

  另一邊,西廂院的客房內,林如海在水溶離去後,便緩緩抬了頭。

  方才伏在桌上的醉意早已褪去,眸底的惺忪化為一片沉色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划過唇角,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。

  他豈會聽不出水溶那最後一問的弦外之音?

  看似問江浙的政事新聞,實則是問江浙一帶的掌權者各有何人,勢力如何,盤根錯節的關係又在何處。

  這哪裡是簡單的為南下做準備,分明是在打探江南的虛實,掂量各方的分量。

  林如海掀被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,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,落在他身上,映得他清瘦的面龐愈發凝重。

  他負手而立,望著院中疏朗的芭蕉影,心中翻湧不休:

  他這是何意?莫非,竟有窺伺江南之心?

  可轉念一想,又覺荒謬,他輕輕搖了搖頭,低聲自語:

  「不不不,怎會如此。水溶與當今聖上、太子的交情,京中皆知,親厚無比,他又是諸王之首,恩寵加身,何須冒這謀逆的大險?」

  可心底的疑慮一旦生了根,便難輕易拔除。

  他凝眉沉思,若是真有這份心思,自己又該如何?

  一邊是聖恩浩蕩,皇命難違,一邊是即將結親的女婿,更是自己女兒日後的依靠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月光浸了滿身,眉峰蹙起,遲遲難定。

  半晌,他才輕輕嘆口氣,眼底的糾結淡了幾分:

  「罷了,當今聖上何等聖明,洞察秋毫,若水溶真有異動,聖上豈會毫無察覺?我不過是個卸任的御史,操這閒心作甚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