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選舉的門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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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790年11月中旬的卡宴,一場雨剛過,天空終於放晴。

  總督府地下室的西側門扉時隔十年余第一次被重新推開,發出「吱呀」的聲響。

  門軸上的鐵鏽早已凝固,工人用了半天時間,才用潤滑油將其鬆動。

  門打開的瞬間,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,夾雜著灰塵和老鼠糞便的味道,讓人忍不住皺眉。

  地下室的牆壁上布滿了水漬,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綠色的苔蘚。

  地面鋪著的地毯早已褪色發黑,上面布滿了破洞,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石板。

  天花板上掛著幾盞蠟燭燈,燈盞上積滿了厚厚的油污,點亮後,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區域。

  「就這裡吧,收拾一下。」德・布爾貢總督踩著潮濕的地毯走進去。

  「既然陛下說議會不要搞太豪華的會場,要厲行勤儉節約,這裡雖然簡陋,但正好符合要求。等以後殖民地政府富裕了,再去外城修一座正式的議會大廈也不遲。」

  他身後跟著三名書記員,每人懷裡都抱著摞得齊肩高的卷宗,那是過去十年蓋亞那殖民地的人口普查、稅收記錄與族群糾紛檔案,也是草擬選舉法案的素材。

  「把東側的庫房也收拾一下,當作議員的臨時辦公室。」德・布爾貢指了指地下室東側,由於殖民地以前一直就不富裕,地下室只用了東側原本用來存放歷任總督舊家具的空間,如今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和木箱。

  「喊工人明天就來清理,把能用的桌椅修好,再鋪上一層新的地毯,至少要能讓人坐下辦公。」

  一名書記員連忙點頭,拿出紙筆記錄:「總督大人,辦公肯定光線不足,要不要加裝幾盞吊燈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德・布爾貢總督擺了擺手,「議員們只是臨時在那裡辦公,實在看不清受不了了,就讓自己花錢買,沒必要浪費殖民地政府財產。」

  「按陛下的意思來,先搭出框架。」德・布爾貢將手杖戳在褪色的地毯上,目光掃過牆上的路易十五肖像。

  牆壁上掛著一幅路易十五的肖像畫,畫框是金色的,卻因為年代久遠而失去了光澤,畫布也早已褪色,相框邊角卷著毛邊,仿佛隨時都會脫落。

  「選民資格、選區劃分、議席分配,這三項是骨架,不能出半點差錯。」

  首席書記員立刻鋪開紙,筆尖飽蘸墨水:「總督大人,選民資格如何界定?聽說巴黎制憲議會那邊正爭論『積極公民』與『消極公民』的劃分,我們是否參照?根據他們的討論,年滿25歲、繳納三天工資的直接稅,並且沒有破產記錄的男性,才能被認定為『積極公民』,擁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;而不符合這些條件的,只能是『消極公民』,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。我們這次草擬蓋亞那的選舉法案,是否要參照巴黎的標準?」

  德・布爾貢總督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喊人推開了地下室的採光高窗。

  窗外是總督府的廣場,廣場上的內城市場正在被拆除,這個市場在路易十六到來後,是卡宴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。

  如今,隨著外城的繁榮也為了籌備議會選舉,這個慢慢冷清的市場要被改建成演講集會場所,廣場上的工人正在忙碌地拆除市場的木質攤位,木屑和灰塵在陽光下飛舞。

  「陛下要的是『兼顧』,不是『照搬』。」

  德・布爾貢總督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在三名書記員身上,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,「巴黎的情況和蓋亞那不同,法國本土民眾的民眾的教育水平、經濟狀況都比蓋亞那好。

  而蓋亞那是殖民地,族群複雜,白人、黑人、土著、移民混雜在一起,利益糾葛遠比本土複雜。如果完全照搬巴黎的標準,只會讓局勢更混亂。

  白人會覺得權力被稀釋,土著會覺得被歧視,底層民眾會覺得『沒有希望』,到時候誰都不會滿意。所以,我們的標準必須更嚴格,才能確保權力牢牢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。」

  他走到桌旁,翻開最上面的《1790年蓋亞那人口普查》,攤開在桌面上。

  這是土著們開始逐漸辦理身份卡後的最新數據。

  表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各個族群的信息:白人殖民者兩萬一千人,其中擁有土地的約兩千戶,年納稅額超過五鋰的約八千人;有色人種包括土著、混血兒、自由黑人約一萬五千人,有固定居所且無債務記錄的約三千人;土著人口約一萬兩千人,大多居住在內陸部落,沒有固定的納稅記錄;黑奴約一萬一千人,分散在各個種植園,屬於莊園主的財產。


  要是算上25歲以上的成年男性,這個範圍還要減少。

  德・布爾貢總督的手指在指表上,為法案的條款定下基調:「凡擁有超過十畝土地或年納稅額達五鋰者,自動獲得選舉權與被選舉權——這一條,是給白人應得的權力。你要知道,在蓋亞那,擁有十畝土地或年納稅額達五鋰的,幾乎都是白人,這樣一來,白人就能掌控大部分的投票權。」

  「那自由有色人種和自由黑人呢?」第二名書記員忍不住問道,他負責記錄族群相關的條款,「他們雖然獲得了自由,但大多沒有土地,土著的土地也是部落公有的,年納稅額也很少,按照這條標準,他們幾乎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。」

  「他們有選舉權,但沒有被選舉權,至少,沒有那麼容易獲得被選舉權。」德・布爾貢總督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,「自由有色人種和自由黑人等少數族裔,需持有殖民政府頒發的身份證、擁有固定居所且無債務記錄,或者繳納五鋰的投票費用,才能獲得選舉權。如果他們想參選,成為議會候選人,再繳納一百鋰的報名費。」

  「一百鋰?總督大人,一百鋰相當於普通自由黑人半年的收入啊!」

  一個普通的少數族裔人,每天在種植園或碼頭幹活,工資只有五個蘇,一個月下來也只有一百五十蘇,換算成鋰的話,只有七個半鋰,而白人同樣的工作是他們的五到七倍。

  他們要攢夠一百鋰,需要整整一年多的時間,而且還不能有任何開銷。這根本不是報名費,而是在變相剝奪他們的被選舉權啊。

  「就是要讓他們知難而退。」德・布爾貢總督冷笑一聲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屑。

  「自由黑人雖然獲得了自由,但骨子裡還是擺脫不了奴隸的習性,他們沒有受過教育,不會讀寫,不懂法律,也不懂治理國家的道理。

  讓他們進議會,只會把議會變成亂糟糟的菜市場,每天爭論的都是『怎麼提高工資、怎麼減少幹活時間這種小事,格局太小。沒有大局觀,根本不會考慮蓋亞那殖民地的整體利益。

  而且,土著人數眾多,如果真的讓他們擁有被選舉權,很可能會聯合起來,要求收回土地、廢除殖民統治,甚至挑戰王室的權威。陛下同意給他們選舉權,已經是仁慈了,他們不該再奢求更多。」

  這時,第第三名書記員猶豫了很久,還是小聲問道:「總督大人,那黑奴呢?他們占了蓋亞那總人口的近五分之一。法案里要不要提到他們的選舉權?而且《蓋亞那黑奴解放條例》已經頒布正式實施……」

  德・布爾貢總督聽到「黑奴」兩個字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從卷宗堆里抽出一本《殖民地財產法》,重重地拍在桌面上,封面上的金字「法蘭西蓋亞那殖民地財產法」清晰可見。

  「根據《殖民地財產法》,黑奴是莊園主的財產,和牛馬、土地一樣,沒有任何人身權利,更不用說選舉權了,法案里不需要提到他們,因為他們根本不配出現在選舉法案里。」

  他翻開《殖民地財產法》,指著其中一頁說:「你們看,這裡明確寫著『黑奴為其主人的私有財產,主人對黑奴擁有絕對的支配權,包括買賣、租賃、懲罰、贈予等』。

  既然是財產,就沒有資格參與選舉,難道你們見過有人讓自己的牛馬投票嗎?見過有人讓自己的工具擁有政治權利嗎?」

  三名書記員點點頭,也是啊,雖然有《蓋亞那黑奴解放條例》,但叫他們黑奴們,這不就是因為還沒解放麼,身為財產的牛馬哪能投票啊。

  德・布爾貢總督的話雖然殘酷,卻是殖民統治的真相。

  黑奴在殖民地的地位,比牛馬還不如,牛馬生病了還能被善待,而黑奴一旦失去勞動能力,就會被莊園主拋棄。

  他們雖然有些同情黑奴,但作為殖民政府的書記員,只能遵守政府的法律,按照德・布爾貢總督的要求草擬法案。

  於是三人不再反駁,認真記錄著德・布爾貢總督的話,在紙上快速書寫,將選民資格的條款一條條記錄下來:「1、擁有超過十畝土地或年納稅額達十鋰、25歲的白人男性居民,自動獲得選舉權與被選舉權;2、持有身份卡、擁有固定居所且無債務記錄,25歲的男性自由有色人種和自由黑人,可擁有選舉權,被選舉權需繳納一百鋰報名費;3、黑奴無選舉權與被選舉權。」

  寫完後,德・布爾貢總督接過紙,仔細看了一遍,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很好,就這樣寫,接下來是選區劃分和議席分配,這兩項要和選民資格相匹配,確保權力平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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