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海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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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790年2月10日勒阿弗爾港的石砌碼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喧鬧。

  3個月前,路易伯爵立刻調整了行程,帶著幾名隨從和從王室金庫中調取的一批資金,快馬加鞭地趕往布雷斯特港。

  於是收到軍餉的水兵們與路易伯爵一起接管了勒阿弗爾港。

  當巴黎的街壘還在冒煙、馬賽的商會因動亂關閉倉庫時,這座諾曼第海岸的港口卻在海風裡漾著穀物的清香。

  戰爭的烽火仿佛被英吉利海峽的浪濤擋在了百里之外,碼頭上的每一寸石板都帶著生機。

  「又來一船!」碼頭工人的號子聲穿透喧囂,三艘懸掛著荷蘭三色旗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港灣,船身吃水極深,甲板上堆著的橡木桶幾乎遮住了桅杆。

  海關官員拿著驗貨單小跑跟上,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:「波羅的海小麥三百桶,普魯士黑麥兩百桶……記好了,這批是給巴黎市的緊急補給。」

  他刻意提高的聲調裡帶著炫耀,畢竟在法國到處被動亂攪得大部分港口停擺後,全法國只有勒阿弗爾還能維持如此順暢的海外貿易。

  這不僅是勒阿弗爾港的驕傲,也是他作為海關官員的榮耀。

  勒阿弗爾港沿著塞納河直達巴黎,這條黃金水道讓它成為了巴黎重要的物資供應地,即便是激進派,也不希望這裡亂起來,因為這關係到巴黎老爺們的溫飽。

  棧橋上,糧商們的綢帽在陽光下閃成一片流動的光斑。

  一個留著絡腮鬍的阿姆斯特丹商人正用銀質算珠敲打帳本,他的貨船上周剛卸下從北美運來的玉米,此刻又在議價下周的丹麥黃油。「巴黎人搶麵包的消息傳到哥本哈根了,」

  他操著生硬的法語對同行笑道,「船長們都往這兒跑,誰願意去東地中海蘇丹的地盤上碰碰運氣?」

  旁邊的法蘭西商人立刻接話:「哈哈哈,還是勒阿弗爾太平,國王的海軍守著碼頭,連小偷都不敢來。」

  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當前局勢的滿意,也透露出對國王軍隊的信任。

  路易伯爵站在勒阿弗爾港的碼頭上,咸腥的海風掀起他的斗篷,3個月前他以「保障巴黎糧食供應」的名義接管港口。

  碼頭上停留著正在集結的十艘船,是外交大臣芒·馬克伯爵從西班牙借回來的小型艦隊,桅杆上掛著偽裝成西班牙商船的紅黃旗,帆布下卻藏著波旁家族的鳶尾花徽。

  遠處的倉庫區,工人們正將一袋袋小麥搬進通風良好的石窖,動作麻利而有序。

  沒人注意到,地窖深處的門後,路易十六的私人藏書正被小心翼翼地封入防潮箱,這些珍貴的書籍才是王室的最寶貴財富,也是他們未來的希望。

  勒阿弗爾港的平靜與安穩,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裡顯得格外珍貴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土倫港口的帆布棚下,一場關於美洲的幻夢正在悄然生長,與勒阿弗爾港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卻又同樣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。

  西於爾少將將羽毛筆浸入鐵膽墨水,在物資清單上添了行小字:「朗姆酒,每艦二十桶「。

  「水兵們會把這當成遠航的信號。」他忽然輕笑一聲,指節叩了叩清單角落,「但更擔心淡水儲存,土倫的蓄水池上個月剛發現綠藻,淨化用的明礬庫存只夠半數艦船。」

  窗外傳來鐵鏈撞擊的脆響,那是水兵們正在加固一級戰艦「皇家路易號」的主錨,昨夜的暴雨讓這艘老艦的錨鏈又鬆動了。

  老水兵皮埃爾用炭筆在船板上畫著歪扭的莊園,柵欄里圈著三頭肥碩的牛羊,那是他聽上岸休假的商人說的景象。「等分到土地,我要種滿菸草。「

  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把炭筆遞給旁邊的年輕水兵,「你小子不是總念叨紐奧良的舞會嗎?畫個穿蓬蓬裙的姑娘。」

  十七歲的阿爾芒臉頰漲得通紅,炭筆在木板上劃出凌亂的線條。

  他口袋裡藏著半張從商人那兒討來的美洲地圖,密西西比河被畫成纏繞的巨蛇,河口處標註著「黃金沖積地「。

  3個月前領到的銀幣還揣在貼身的皮袋裡,他打算留著給母親買台紡車,剩下的換成種子,如果真能像路易伯爵說的那樣,每個水兵都能分到二十英畝土地。

  「聽說那裡的蚊子比馬蜂還大。」抱著孩子的瑪麗突然插話,她是一位黑人廚娘,她的丈夫是一個叫「讓」的黑人水手,正在給「勇敢者號」的帆桁塗松節油。

  女人把孩子的襁褓裹得更緊些,襁褓角露出片干硬的黑麵包,作為黑人,這是他們平時僅能得到的食物。


  「我寧願去撒丁島巡邏。」她望著遠處正在裝貨的運奴船,那些被鐵鏈鎖住的黑人臉上,有著比碼頭黑人水兵更多的疲憊,「至少每周能收到家信。」

  讓的油漆刷在帆桁上劃出斜紋,像極了他想像中美洲叢林的藤蔓。「等我賺夠錢就贖身。」

  他突然回頭朝妻子咧嘴笑,露出顆缺角的門牙,那是去年跟英國水兵鬥毆的紀念,「到時候咱們在密西西比河邊蓋木屋,窗戶朝西開,每天都能看見太陽落進棉花地里。」

  碼頭上的風突然轉向,捲來倉庫那邊的喧囂,是分發新制服的水兵在歡呼——那些白色粗布制服的領口,都繡著小小的船錨標誌。

  暮色降臨時,港口的篝火已經燃起,水兵們圍著火焰跳著古老的水手舞,歌聲里混著新學會的美洲小調。

  「他們會失望嗎?「年輕少校突然問。

  海風吹動他額前的金髮,像極了德・里翁司令年輕時的模樣。

  老司令沒有回答,月光從舷窗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,像條通往未知彼岸的路。

  誰也不知道,這條路的盡頭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,是夢想的實現,還是更深的絕望,但此刻,他們只能勇往直前,駛向那片充滿誘惑的美洲大陸。

  今夜法蘭西海港無戰事,沒有討厭的英國海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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