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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章·餘波

  雪停那日,沈清辭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。

  信紙泛黃,邊角捲起,像是從某本古冊上撕下來的。紙面只寫了一個字——「危」。筆鋒凌厲,墨跡滲入紙纖維深處,看得出落筆之人用了極大的力氣,甚至將紙背都戳出了細微的凸起。

  沈清辭將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又湊近聞了聞。墨中摻了松脂和一味她辨不出的藥材,氣味清苦,像是某種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草木。

  「誰送來的?」她問客棧掌柜。

  掌柜是個圓臉的婦人,正在櫃檯後撥算盤。聞言抬起頭,想了片刻:「清早開門就擱在門檻上了,沒瞧見人。我還以為是客官您自個兒掉的。」

  沈清辭道了謝,拿著信紙回到房中。

  雙生玉在她懷中微微發熱,像是也對這封信產生了反應。她將玉取出,放在桌上,玉面上的青色光芒比昨日又深了幾分,幾乎成了墨綠。

  「你認得這字跡?」她在心中問。

  另一半魂魄沉默了幾息,才緩緩回應:「不認得。但這紙張……是三千年前的東西。」

  沈清辭心頭一跳。三千年前的紙,能保存至今已屬不易,更別說紙上的墨跡還如此清晰。要麼是用了特殊的防腐手段,要麼是這封信來自某個不受時間影響的地方——比如太虛幻境。

  她將信紙重新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  不管這封信是誰送來的,那個「危」字都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頭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午後,沈清辭出了客棧,在長安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著。雪後的街巷泥濘濕滑,她走得小心,目光卻一直在人群中搜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只是有一種直覺——那個送信的人,應該就在附近。

  走到東市口時,她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前方圍了一群人,里三層外三層,堵住了半個路口。人群中傳來爭執聲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沈清辭本想繞開,卻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:「這玉佩是我家傳了七代的寶貝,你出十兩銀子就想拿走?欺人太甚!」

  她頓住腳步,側身擠進人群。

  圈子裡站著一個白髮老翁,雙手緊緊攥著一塊青灰色的玉佩,指節發白。他對面是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男子,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。中年男子手中搖著一把摺扇,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。

  「老人家,你這玉佩是假的。」中年男子用摺扇點了點老翁手中的玉,「高仿的贗品,市價不超過五兩。我出十兩,已經是看在你這把年紀的份上了。」

  「你胡說!」老翁氣得渾身發抖,「我這玉佩,當年請興教寺的方丈開過光。方丈說這玉里有靈氣,能辟邪擋災。你休想用幾個臭錢就騙走!」

  中年男子收起摺扇,臉上的笑淡了幾分。他向身後的護院使了個眼色,兩個護院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老翁的胳膊。老翁拼命掙扎,手中的玉佩脫手飛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
  沈清辭伸手接住了玉佩。

  玉佩入手的一瞬,她感覺到了雙生玉的震動——不是懷中那塊,而是手裡這塊。這枚青灰色的玉佩內部,竟真的藏著一縷極淡極淡的靈氣。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但確實是真貨。

  「這位姑娘,」中年男子轉向她,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「玉佩是我的。」

  「你付錢了嗎?」沈清辭問。

  中年男子噎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沒付錢,就不是你的。」沈清辭將玉佩遞還給老翁,老翁連忙接過去,緊緊貼在胸口。

  中年男子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兩個護院鬆開老翁,向沈清辭逼近了一步。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後退,圈子驟然擴大。

  沈清辭沒有退。

  她甚至沒有看那兩個護院,只是靜靜看著中年男子。那目光並不凌厲,甚至稱得上溫和,但中年男子不知為何,後背竄起一股涼意。

  「算了。」他忽然收起摺扇,轉身就走。兩個護院愣了一下,連忙跟上。

  人群發出一陣鬨笑,很快便散了。老翁千恩萬謝地走了,臨走前硬要把玉佩塞給沈清辭,被她婉拒了。

  這場小小的風波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結束了。沈清辭繼續往前走,心裡卻在想那枚玉佩里的靈氣。那靈氣雖然稀薄,但質地極為純淨,不像是天然形成的,更像是被人為注入的。

  而且,那股靈氣的波動,讓她覺得有些熟悉。


  她在腦中翻找另一半魂魄的記憶,翻了許久,終於在某個角落找到了一縷線索——三千年前,有一個擅長製作靈器的門派,叫「琢玉宗」。這個門派的弟子會將靈力封入玉石中,製成各種法器。後來琢玉宗在一場浩劫中覆滅,這門手藝便失傳了。

  那枚玉佩里的靈氣,與琢玉宗的手法如出一轍。

  沈清辭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老翁離去的方向。老人已經走遠了,只剩下一個佝僂的背影,在雪後的街道上緩緩移動。

  她想了想,沒有追上去。

  但這枚玉佩的出現,讓她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。三千年前的靈氣,三千年前的信紙,兩件事湊在一起,絕不是巧合。

  有人在用這些碎片,拼湊一張她看不見的圖。

  第二章·夜訪

  當夜,沈清辭沒有睡。

  她坐在窗前,將雙生玉握在掌心,緩緩運轉體內的靈力。定魂針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魂魄,如今她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覺到那根針在意識深處微微顫動,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
  月光從窗戶灑進來,照在桌面上。那封匿名信攤開著,「危」字在月色中泛著幽幽的青光。

  三更時分,一陣風吹開了窗戶。

  風不大,卻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。

  沈清辭猛地睜眼,雙生玉瞬間亮起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向外望去——客棧的後院空空蕩蕩,只有一棵老槐樹在風中搖晃。槐樹下站著一個黑影,看不清面目,只能隱約辨出是人形。

  那黑影一動不動,像是生了根。

  沈清辭翻身躍出窗戶,輕巧地落在後院中。腳尖觸地的瞬間,她感覺到腳下的泥土鬆軟得不正常,像是被人翻過。她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泥土表面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來,是血。

  槐樹下的黑影忽然動了。

  它向沈清辭走來,步伐僵硬,像是關節生了鏽。走近了,她才看清那不是什麼黑影,而是一個人——一個渾身是血的人。那人穿著破舊的灰布衣衫,臉上糊滿了血污,看不清五官。他的左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,像是骨頭被人捏碎了。

  「救……」那人張開嘴,只吐出一個字,便向前撲倒。

  沈清辭上前一步扶住他,手掌按上他的後背,將一縷靈力探入他的體內。靈力的反饋讓她眉頭緊皺——這人體內經脈斷了七成,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,能撐到這裡已經是奇蹟。

  她將那人扶進客棧,放在床上,從袖中取出銀針,封住他幾處大穴止血。忙了將近一個時辰,那人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。

  沈清辭洗淨手上的血,坐在床邊等那人醒來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那人終於睜開了眼。

  他的眼珠渾濁,瞳孔渙散,顯然傷勢比沈清辭預想的還要重。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發出微弱的氣音。沈清辭俯身湊近,才勉強聽清他說的話。

  「琢玉宗……還活著……他們來了……」

  沈清辭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誰來了?」

  那人張了張嘴,卻再也發不出聲音。他的瞳孔驟然放大,身體猛地一僵,便沒了呼吸。

  沈清辭伸手合上他的眼睛,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
  琢玉宗。三千年前覆滅的門派。還活著?什麼意思?是琢玉宗的後人還在,還是當年的門人用某種方式活到了現在?

  她想起那枚玉佩,想起那封三千年前的信紙。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,越來越清晰——有人在喚醒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,而那個東西,與九轉玲瓏塔有關。

  她將死者的遺容記在心裡,起身走出房間。

  天已經亮了。客棧的掌柜正在後院餵雞,看見沈清辭從客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血水,嚇得臉都白了。

  「客官,這、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昨夜有人受傷,沒救回來。」沈清辭語氣平淡,「勞煩掌柜幫忙報個官,讓衙門來處理後事。」

  掌柜連聲應了,小跑著出了後院。

  沈清辭站在槐樹下,看著樹根處那片暗紅色的泥土。昨夜的血已經滲入了地下,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她蹲下身,用手指撥開泥土,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。

  她將硬物挖出來,是一塊玉。

  玉只有指甲蓋大小,通體漆黑,形狀不規則,像是從某件大物件上崩落的碎片。玉面上刻著半個符文,另一半已經缺失。她將玉湊近眼前,另一半魂魄的意識忽然劇烈波動起來。


  「這是……琢玉宗的掌門信印。」

  沈清辭瞳孔微縮。

  「掌門信印?」

  「琢玉宗每一任掌門的信印都是用整塊天青玉雕成的,印上有七十二道符文,每一道都對應一種靈器製作之法。」另一半魂魄的聲音變得急促,「信印碎了,說明琢玉宗出了大事。」

  沈清辭將玉碎片收入袖中,站起身。

  她需要去一個地方——琢玉宗當年的山門遺址。

  三千年前的浩劫之後,琢玉宗的山門被夷為平地,後人早已忘記了那個地方的存在。但另一半魂魄的記憶中,有關於山門位置的準確記載。

  琢玉宗的山門,在長安城以西三百里的青鸞山中。

  第三章·青鸞

  青鸞山不高,但山勢險峻,滿山都是嶙峋的怪石和密不透風的灌木。沈清辭在山腳下找了半天,才找到一條勉強能走的小徑。小徑兩側長滿了帶刺的藤蔓,劃破了她的衣袖和小腿。

  她沒有動用靈力開路。不是不能,而是不想打草驚蛇。如果琢玉宗真的還有人在活動,那麼青鸞山上很可能藏著某些她不想驚動的東西。

  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她在一處斷崖前停了下來。

  斷崖下方是一片亂石灘,亂石中隱約可見一些人工雕鑿的痕跡——半截石柱、一塊殘破的碑額、幾級被泥土掩埋的台階。這裡就是琢玉宗當年的山門遺址。

  沈清辭繞路下到亂石灘,在廢墟中翻找。

  三千年的風雨侵蝕,將當年的宏偉建築變成了散落的碎石。她在一塊石碑前停下,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,只能勉強認出「琢玉」二字。碑身布滿了裂紋,像一張蛛網。

  她蹲下身,將手按在石碑上,靈力從掌心湧出,滲入石碑的裂紋中。

  靈力的反饋讓她心頭一沉。

  石碑內部,封存著一道極強極烈的怨念。那股怨念濃郁得像實質,幾乎要將她的靈力吞噬。她連忙收回手,掌心已經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記,像是被火燒過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她皺起眉。

  「琢玉宗覆滅時,全宗上下三百餘口,無一生還。」另一半魂魄的聲音很低,「這股怨念,是三百人死前的絕望凝聚而成。三千年不散,可見當年的慘烈。」

  沈清辭站起身,在廢墟中繼續搜尋。

  她在亂石灘的最深處,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洞口。洞口被一塊巨大的石板蓋住,石板上刻滿了符文。那些符文與她在雙生玉上見過的符文如出一轍,是九轉玲瓏塔的封印符文。

  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石板移開。洞口黑漆漆的,向下延伸,不知通往何處。一股霉爛的氣味從洞中湧出,混著泥土和鐵鏽的腥氣。

  沈清辭取出火摺子,點燃後丟入洞中。火摺子下落了約莫五六丈才落地,火光在洞底搖曳了幾下,沒有熄滅。洞底有空氣流通,說明不是死路。

  她順著洞壁向下攀爬,手指摳住石縫,腳踩著凸起的岩石,一點一點往下挪。洞壁濕滑,長滿了青苔,好幾次她都差點失手滑落。

  終於踩到洞底時,她的手掌已經磨破了好幾處皮。

  洞底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,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。壁畫的內容極其駭人——殺戮、焚燒、屠戮、獻祭,每一個畫面都血腥得讓人胃裡翻湧。沈清辭強迫自己看下去,從壁畫中拼湊出了琢玉宗覆滅的真相。

  三千年前,琢玉宗的掌門收到了一件禮物——一塊從天而降的奇石。奇石通體漆黑,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紋路,紋路與九轉玲瓏塔的符文一模一樣。掌門認為這是天賜之物,便命人將奇石雕琢成一件靈器。

  但奇石中封存著一種極其邪惡的力量。那股力量侵蝕了琢玉宗弟子的心智,讓他們自相殘殺。短短七日,三百人的宗門便化為煉獄。掌門在臨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,將奇石封印在山門之下,又用自己的血在石碑上刻下了最後的詛咒。

  壁畫的最後一幅,是一個人形的輪廓,輪廓中央畫著一座塔——九轉玲瓏塔。

  沈清辭站在壁畫前,久久沒有動。

  那塊從天而降的奇石,與九轉玲瓏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。或者說,九轉玲瓏塔的鑄造者,很可能就是從這塊奇石中獲得了靈感,甚至是用奇石的碎片鑄造了九轉玲瓏塔。

  她繼續向甬道深處走去。

  甬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。石室不大,方圓不過兩丈,正中央放著一張石台。石台上擺放著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玉匣。玉匣通體瑩白,表面沒有任何紋飾,簡潔得不像三千年前的古物。


  沈清辭走到石台前,伸手去拿玉匣。

  指尖觸到玉匣的瞬間,一股巨力從匣中湧出,將她整個人彈飛出去。她重重撞在石壁上,後背痛得像是要裂開。她咬牙爬起來,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手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跡,像是被雷電擊中。

  「封印還在。」另一半魂魄說,「而且很強。」

  沈清辭揉了揉發痛的後背,重新走到石台前。這一次她沒有直接用手去碰,而是將雙生玉從懷中取出,放在玉匣旁邊。

  雙生玉亮了起來。

  青色的光芒與玉匣的瑩白光芒交織在一起,石室中響起一陣低沉的嗡鳴。玉匣表面的封印開始鬆動,一層一層剝落,像是花瓣凋零。

  封印徹底消散的那一刻,玉匣自己打開了。

  匣中躺著兩樣東西。

  一樣是一枚玉簡,拇指粗細,通體碧綠。另一樣是一顆珠子,龍眼大小,通體漆黑,表面有一層流動的光澤,像是有生命在其中遊走。

  沈清辭先拿起玉簡,將靈力注入其中。玉簡中儲存的信息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——那是琢玉宗三代掌門的心得筆記,記錄了他們對那塊奇石的研究成果。

  筆記的內容讓她越看越心驚。

  那塊奇石,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。

  它來自「天外」。琢玉宗的掌門在研究奇石的過程中發現,奇石內部封存著一個極小極密的「孔洞」,孔洞連通著另一個空間。那個空間裡沒有天地,沒有日月,只有無盡的混沌和一種無法名狀的存在。

  九轉玲瓏塔的鑄造者,曾經來過琢玉宗,借走了奇石研究了三年。三年後,他將奇石歸還,而九轉玲瓏塔便是在那之後問世的。

  沈清辭放下玉簡,拿起那顆漆黑的珠子。

  珠子入手極沉,比她預想的要重得多。她用兩根手指捏著,舉到眼前細看。珠子表面那一層流動的光澤,仔細看才發現是無數細如髮絲的符文在遊走。那些符文與九轉玲瓏塔上的符文一模一樣,只是更加密集、更加複雜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另一半魂魄的聲音有些發抖,「奇石的核。」

  沈清辭握緊珠子,感覺到一股極其古老的力量在珠子內部沉睡。那股力量不像是靈力,也不像是任何一種她接觸過的力量,而是更加原始、更加純粹的東西——像是天地未開之前的混沌。

  她將珠子和玉簡一同收入袖中,轉身離開石室。

  走出洞口時,天已經黑了。青鸞山的夜風很冷,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。她站在亂石灘中,抬頭望向星空。

  星空很亮,每一顆星都清晰得像被水洗過。但她看著那些星星,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遙遠了——因為那顆奇石,就是從這些星星中的某一顆墜落到人間的。

  九轉玲瓏塔的秘密,比她想像的更深。

  第四章·追跡

  回到長安城後,沈清辭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三天。

  她反覆研讀琢玉宗三代掌門的心得筆記,將每一個細節都嚼爛了咽下去。筆記中提到一個關鍵信息——奇石的「核」不止一顆。琢玉宗掌門當年從奇石中剝離出了三顆核,一顆被他封印在石室中,一顆被九轉玲瓏塔的鑄造者帶走,第三顆下落不明。

  鑄造者帶走的那顆核,應該就是九轉玲瓏塔的力量來源。那顆核被嵌入了塔的第九層,作為鎮壓那個半身的核心。

  而下落不明的第三顆核,才是真正的隱患。

  筆記最後幾頁的字跡潦草凌亂,像是掌門在極度恐懼的狀態下寫成的。他寫道:「第三顆核被人盜走了。我查了很久,終於查出盜核之人的身份——他是我的弟子,也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。他在盜走核之前說了一句話:『師父,您錯了。那不是什麼邪惡的力量,那是通向永恆的鑰匙。』」

  沈清辭合上玉簡,揉了揉發酸的眉心。

  那個盜走第三顆核的弟子,後來怎麼樣了?筆記中沒有交代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如果那顆核還在,如果那個弟子或者他的後人還在活動,那麼三千年來,他們一定在暗中謀劃著名什麼。

  匿名信上的「危」字,那個渾身是血的死者,琢玉宗遺址的封印……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有人在喚醒第三顆核。

  而九月初九那場九星連珠,很可能只是序幕。

  沈清辭將玉簡收入袖中,站起身。她需要找到那個盜走第三顆核的弟子的後人。三千年過去,血脈可能早已稀薄得無法追蹤,但有一個線索——琢玉宗的弟子,身上都會被種下一枚「玉印」。玉印會隨著血脈代代相傳,永不消散。


  只要她能找到一種感應玉印的方法,就能順著這條線找到後人的下落。

  她在另一半魂魄的記憶中翻了很久,終於找到了一種失傳的術法——「印魂術」。這種術法可以通過一塊玉印母石,感應到方圓百里內所有子玉印的位置。

  玉印母石,就藏在琢玉宗遺址的某個角落。

  沈清辭第二次前往青鸞山,這一次她準備得更充分。她帶上了繩索、乾糧、火摺子,還從客棧借了一把鏟子。到了遺址後,她根據筆記中的記載,在亂石灘東南角挖了整整兩個時辰,終於挖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玉石。

  玉石呈暗紅色,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,像人的指紋。她將靈力注入玉石,玉石內部的紋路開始發光,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,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
  印魂術需要以血為引。

  沈清辭咬破指尖,將血滴在玉石上。血珠滲入玉石的紋路中,紋路驟然亮起,暗紅色的光變成了刺目的血紅。她的意識被一股巨力拽入玉石,整個人像是墜入了一片血海。

  血海翻湧,無數光點在海中沉浮。每一個光點,都是一個子玉印的位置。光點密密麻麻,數不勝數——三千年過去,琢玉宗弟子的血脈已經開枝散葉,遍布天下。

  沈清辭在血海中搜尋,尋找那個最亮的光點。

  子玉印的光芒強弱,取決於血脈的純度。血脈越純,光芒越亮。那個盜走第三顆核的弟子是琢玉宗掌門的親傳弟子,血脈純度極高,他的後人應該也是所有分支中光芒最亮的那一個。

  她找到了。

  在血海的最深處,有一個光點亮得刺目,像是血海中升起的一輪太陽。那個光點的位置,在長安城以北八百里處——燕山。

  沈清辭退出血海,睜開眼。她的七竅都在流血,印魂術的反噬比她預想的更猛烈。她用手背擦去鼻血,將玉印母石收入袖中,轉身離開。

  燕山,她要去。

  第五章·燕山

  燕山在長安城以北,八百里路,騎馬要走上五六天。沈清辭等不了那麼久,她雇了一艘船,沿渭水北上,日夜兼程。

  船行到第三天時,她遇到了麻煩。

  那日傍晚,船行至一處狹窄的峽谷,兩岸峭壁如刀削,天色暗得比往常早。沈清辭站在船頭,看著兩岸的峭壁,忽然感覺有什麼不對勁。

  太安靜了。

  水聲、風聲、船槳划水的聲音,都在,但缺少了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。她凝神細聽,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——沒有鳥叫。這樣的峽谷,兩側峭壁上應該有鳥巢,應該有鳥叫聲,但此刻什麼都沒有,像是所有鳥都提前飛走了。

  「小心。」另一半魂魄的聲音驟然繃緊。

  沈清辭猛地向後退了一步,一根漆黑的弩箭擦著她的鼻尖飛過,釘在船舷上。弩箭的箭頭泛著幽藍色的光,淬了毒。

  緊接著,無數弩箭從兩側峭壁上射出,如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
  沈清辭雙手結印,九轉玲瓏塔的力量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護盾。弩箭射在護盾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,紛紛折斷。但弩箭太密集了,護盾在持續的攻擊下開始出現裂紋。

  她咬牙加大靈力的輸出,護盾重新變得堅固。但這樣一來,她就被困在了船頭,無法移動,也無法反擊。

  船夫已經被嚇傻了,抱著腦袋縮在船尾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
  弩箭雨持續了整整半盞茶的工夫才停歇。沈清辭收起護盾,大口喘著氣。她抬頭看向兩側峭壁,峭壁上已經空無一人,只留下一些雜亂的腳印和散落的弩箭。

  她走到船舷邊,拔下一根釘在木板上的弩箭,湊近聞了聞。箭頭上的毒是一種叫「七步碎心」的劇毒,中者七步之內便會心脈斷裂而亡。這種毒的製作方法極其複雜,需要七種毒草和三種毒蟲,按特定比例調配。

  「七步碎心不是尋常人能弄到的東西。」另一半魂魄說,「用得起這種毒的人,非富即貴。」

  沈清辭將弩箭丟入河中,看著它沉入水底。

  這一場伏擊,說明對方已經知道她在追蹤了。而且,對方不想讓她活著到達燕山。

  這就更說明,燕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  船繼續北上,接下來的路程沒有再遇到伏擊。第五天清晨,船在燕山腳下的一處渡口靠了岸。

  燕山與青鸞山截然不同。青鸞山險峻荒涼,而燕山雄偉秀麗,山間雲霧繚繞,遠遠望去像一幅潑墨山水畫。山腳下有一個小鎮,鎮子不大,只有幾十戶人家,但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著紅燈籠,像是在慶祝什麼節日。


  沈清辭走進鎮子,找了一家茶館坐下,要了一壺茶。茶館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,一邊擦桌子一邊打量她。

  「姑娘是外地人吧?」老闆問。

  「路過。」沈清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「鎮上在辦什麼喜事?家家戶戶都掛紅燈籠。」

  老闆擦了擦手,壓低聲音:「不是喜事,是祭祀。每年這個時候,鎮上都往山上送祭品。」

  「祭什麼?」

  老闆四下看了看,確認沒有旁人,才湊近了些:「山神廟。燕山深處有座山神廟,廟裡供的不是神,是『祖』。鎮上人管它叫『老祖宗』。每年九月十五,都要選一對童男童女送上去,說是老祖宗要享用。」

  沈清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。

  九月十五,就是後天。

  「送上去的童男童女,後來怎麼樣了?」她問。

  老闆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「沒有一個回來的。」

  沈清辭放下茶杯,付了茶錢,起身離開茶館。她在鎮上轉了一圈,打聽到了山神廟的大致位置。山神廟在燕山最深處的一片密林中,鎮上人不許外人靠近,每年祭祀時也只有族長和幾個長老才能進入那片區域。

  她在鎮外找了一處隱蔽的山坳,坐下休息,等待天黑。

  夜幕降臨後,沈清辭換上夜行衣,避開鎮上的守夜人,向燕山深處摸去。山路崎嶇難行,密林中伸手不見五指,她靠著靈力的感應辨認方向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

  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亮光。

  她放輕腳步,貓著腰靠近。亮光來自一座廟宇——山神廟。廟不大,只有三間屋舍,但修得很精緻,飛檐翹角,雕樑畫棟。廟門前掛著一對巨大的紅燈籠,燈籠上寫著兩個黑字——「長生」。

  廟門緊閉,門縫中透出昏黃的燭光。

  沈清辭繞到廟後,翻牆進入院子。院子裡堆滿了各種祭品——水果、糕點、布匹、金銀器皿,琳琅滿目。她穿過院子,來到正殿的窗下,用手指沾了唾液,戳破窗紙向里看去。

  正殿裡,供桌上擺著兩個牌位。一個牌位上寫著「琢玉宗歷代祖師之靈位」,另一個牌位上沒有字,只刻了一個符號——那符號與九轉玲瓏塔第九層的符文一模一樣。

  供桌前跪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黑色長袍,頭髮花白,背脊佝僂,看上去至少七十歲了。他跪在蒲團上,雙手合十,嘴裡念念有詞。沈清辭凝神聽了半天,只聽清了幾個字——「老祖宗……第三顆核……快了……快了……」

  黑袍人忽然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猛地轉過頭,一雙渾濁的老眼直直看向沈清辭藏身的窗戶。

  「外面的朋友,」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,「既然來了,何不進來坐坐?」

  沈清辭沒有動。

  黑袍人站起身,緩緩走到窗邊,伸手推開了窗戶。燭光湧出窗外,照在沈清辭的臉上。

  黑袍人看著她的臉,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  「你眉心那枚印記……」他的聲音變了,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激動,「你是九轉玲瓏塔的當代主人?」

  沈清辭沒有否認。

  黑袍人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尖銳刺耳,像是夜梟的啼叫。

  「三千年了。」他笑夠了,收住笑聲,死死盯著沈清辭,「三千年了,終於等到了。」

  他伸出枯瘦的手,掌心朝上。一團黑色的光從他掌心浮現,光中懸浮著一顆珠子——與沈清辭在琢玉宗石室中找到的那顆漆黑珠子一模一樣。

  第三顆核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?」黑袍人握緊那顆核,黑色光芒從他指縫中泄出,「我等了三千年。不是我的後人等了三千,是我——我本人——等了三千。」

  沈清辭瞳孔驟縮。

  「你是那個盜走第三顆核的弟子?」

  黑袍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。他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鬼魅。

  「第三顆核給了我永生。」他說,「三千年,我親眼看著我的子孫一代一代出生、老去、死亡。我親手埋葬了他們每一個人。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?」

  他向前走了一步,黑色光芒從他身上湧出,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團翻湧的黑霧。


  「但我等的就是你。」他盯著沈清辭,目光灼熱得像兩團火,「九轉玲瓏塔的主人,雙生玉的持有者,定魂針的融合體。你的魂魄,是開啟『天門』的唯一鑰匙。」

  「天門?」沈清辭重複這兩個字。

  「那塊奇石連通的空間。」黑袍人說,「那不是混沌,那是更高一層的世界。只要打開天門,我就能進入那個世界,獲得真正的永恆——不是靠核維持的永生,而是與天地同壽、與日月同輝的真正永恆。」

  他張開雙臂,黑霧從他身後沖天而起,將整座山神廟籠罩其中。

  「而你,就是那把鑰匙。」

  沈清辭後退一步,雙生玉在懷中劇烈發光。九轉玲瓏塔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,在她身前凝聚成九層塔的虛影。

  「你瘋了。」她說,「你為了所謂的永恆,殘害了多少無辜的人?那些童男童女,那些祭品,都是活生生的命。」

  黑袍人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命?」他搖頭,「等你活了三千年,你就會明白——除了永恆,什麼都不重要。」

  他舉起第三顆核,黑色的光從核中湧出,化作無數黑色的觸手,向沈清辭纏來。沈清辭催動九轉玲瓏塔的力量,金色的光與黑色的觸手碰撞在一起,爆發出刺耳的轟鳴。

  整座山神廟在碰撞中坍塌,碎木與瓦礫四處飛濺。

  沈清辭被衝擊波推得連連後退,腳跟撞上一塊碎石,險些摔倒。她咬牙穩住身形,雙掌結印,九層塔的虛影在她身前飛速旋轉,每一層都亮起不同顏色的光——生的綠、死的灰、陰的暗、陽的明、水的藍、火的紅、風的青、雷的白。

  八種力量匯成一道洪流,向黑袍人轟去。

  黑袍人將第三顆核舉過頭頂,黑色的光從核中湧出,在他身前形成一面漆黑的盾。八種力量的洪流撞在盾上,濺起漫天的光雨,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薄薄的黑色。

  「沒用的。」黑袍人的聲音從黑盾後傳來,「九轉玲瓏塔的力量來自第二顆核。第二顆核和第三顆核同根同源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你傷不了我,我也傷不了你。我們只能這樣耗著,直到一方力竭。」

  沈清辭沒有回應。

  她閉上眼,將意識沉入內心深處。

  「我需要你的力量。」她對另一半魂魄說。

  「我一直都在。」另一半魂魄回應。

  兩人的意識在瞬間完成融合,沈清辭睜開眼,瞳孔變成了淡金色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的九瓣蓮印記亮到了極致,金色的光從印記中湧出,與九轉玲瓏塔的八種力量匯合。

  金色光芒融入八色洪流的瞬間,整道洪流發生了質變——不再是八種力量各行其是,而是八種力量完美融合,化作一道純白色的光柱。

  白光照亮了整片密林,將黑夜變成了白晝。

  黑袍人手中的第三顆核劇烈震動,黑色的盾在白光的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紋。裂紋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終轟然碎裂。

  白光穿透黑袍人的身體,將他整個人吞沒。

  黑袍人發出一聲慘叫,身體在白光中漸漸變得透明。他手中的第三顆核脫手飛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落在地上,滾了幾滾,停在沈清辭腳邊。

  「不……」黑袍人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麼,但他的手指已經變得透明,像是融化的冰。

  白光散去。

  黑袍人消失了,只留下一地碎布和幾根灰白的頭髮。

  沈清辭彎腰撿起第三顆核,握在掌心。三顆核——第一顆在琢玉宗石室,第二顆在九轉玲瓏塔第九層,第三顆此刻在她手中——終於都出現了。

  她將第三顆核收入袖中,轉身離開。

  身後,山神廟的廢墟中,那對紅燈籠還在燃燒。火光映在雪地上,像兩滴凝固的血。

  沈清辭走出密林,在晨曦中向山下走去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

  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
  而新的謎題,也才剛剛浮出水面。

  三顆核齊聚,會引發什麼?天門到底是什麼?那個更高一層的世界,又藏著怎樣的秘密?

  沈清辭不知道。

  但她知道,她會找到答案。

  因為她是九轉玲瓏塔的主人。

  因為她有她的半身。

  因為她們——一念雙生。

  (第二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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