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(二合一) 一紙榜文掀兩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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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的宣府鎮,白日酷烈,夜間涼爽。

  宣大總督府的燭火將飛檐斗拱的剪影投在青磚地上,如同一幅浸了墨的古畫,竟顯出幾分難得的鬆弛。

  徐承略端坐主位,一襲半舊的藏青薄衫,襯得面龐愈發英俊。

  兩側高敬石七人環伺其間,皆在案几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
  每人面上都帶著這兩月晝夜奔忙刻下的風霜,卻也掩不住眼底那點灼熱的光。

  「伯衡敬諸位!」徐承略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

  「兩月之功,宣大煥然。邊牆得固,流民得安,水利大興,新田初墾,此皆賴諸君披肝瀝膽,戮力同心。」

  青銅酒杯相碰,聲如金玉相擊。

  高敬石飲罷將酒杯「咚」地一聲頓在黃花梨案上,虬結紮須沾著酒漬。

  「伯衡掌舵,我等不過搖櫓!那兩萬新募的兒郎,吃飽穿暖,操練得骨頭縫裡都透著狠勁!

  聽老兵們吹噓京師城下砍建奴的威風,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,嗷嗷叫著要見血!」

  朱可貞頷首,指尖在黃花梨桌面敲了敲,「這些新軍崽子算是有福了!新造的鎖子甲刀劈都不怕。」

  話鋒頓了頓,他偏頭看向帶著疲憊,斜靠在官帽椅的宋應星,眼底溢出讚嘆。

  「更難得的是軍械革新——那佛朗機炮,如今子銃與母銃的銜合處,都襯了浸油麻繩或是熟皮革墊圈。

  火藥氣再難從縫裡泄走,射程竟從先前的二百六十餘步,硬生生提至四百六十步開外!

  不管是野地列陣,還是城頭守御,都能壓得敵人抬不起頭。」

  他抬手虛劃,似在比劃炮彈出膛的威勢,扭頭看徐承略的眼中帶著光:

  「伯衡,還有紅夷大炮,這回用了「鐵芯銅體」的法子。

  內層裹鐵承住膛壓,外層包銅抗住崩裂,比純銅炮省了四成料錢,耐用度反倒翻了倍。

  更別說新配的開花彈,一旦炸開,一丈五尺之內的敵兵,頃刻間便會血肉模糊,連完整的甲片都尋不著。

  如今,這些新軍崽子有了這些好東西,天天嚷著殺韃子!」

  徐承略看向宋應星,語氣滿是嘆服,「這一樁樁、一件件,皆賴宋先生,伯衡銘記肺腑。」

  不等宋應星接話,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,看向高敬石、朱可貞。

  「見血?還早。我要的,不是能戰的兵,是能摧城拔寨、令敵膽寒的鐵血雄師!只是騎兵……」

  他微微搖頭,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,望向那片遼闊而危機四伏的草原,

  「太少了。明日便遣馬市司去張家口,去宣化,用鹽引、用茶葉換蒙古的河曲馬。

  告訴他們,有多少好馬,我徐承略照單全收!一萬鐵騎,是底線!

  沒有這四條腿,在這北疆曠野上,我們永遠追不上後金的馬尾巴,擋不住蒙古人的快刀!」

  他收回目光,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,聲音沉穩如磐石:

  「然則,攘外必先安內。眼下,蒙古人不來叩關,我們便不去撩撥。

  當務之急,是把宣大這兩鎮之地,真正攥緊、夯實!讓它成為一塊鐵打的根基!」

  白慧元捻著三綹長髯插話:「水利之事進展順遂。

  宋先生帶人在陽原縣從未出過水的地方,掘出三眼甜水井,百姓們都說這是百年未遇的甘露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斜倚在官帽椅的宋應星,後者正揉著發酸的膝蓋,灰色薄衫還沾著泥點。

  「孟育說得輕巧……老夫這把骨頭,這倆月跑的路,比往年一年還多!

  那幫管水利的小崽子,見著水源就跟見著親娘似的。

  拽著老夫漫山遍野地尋脈定穴,馬背上都能打盹,醒來顛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……」

  他疲憊的聲音里,卻透著一股深沉的滿足。

  堂內響起一陣低沉而會意的笑聲。鄭崇儉咽下幾粒鹽炒豆子,接口道:

  「宋公辛苦,然成效斐然。新考成法之下,衙門裡那些推諉扯皮、陽奉陰違的把戲,算是絕跡了。

  令行禁止,如臂使指,這效率,下官為官多年,亦是初見。」


  丘民仰夾起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肉,油脂在燭光下閃亮:

  「何止!連那些伸手索賄、上下其手的腌臢事,也幾乎絕跡!官場風氣為之一清。

  更難得的是,百姓看得見這實實在在的好處——水渠通了,荒地綠了,流民有飯吃了!

  如今宣大境內,想找個閒散的流民都難!

  各府縣跟紅了眼似的,人手不夠,竟把主意打到山西鎮、薊州鎮,甚至黃河對岸的延綏鎮!

  管飯,月給五錢銀,還許諾日後分田!督師,黃河水都擋不住流民往咱宣大涌的腳板啊!」

  徐承略臉上舒展的笑意驟然一凝,夾菜的手也僵在半空。

  劉之綸察言觀色,立刻放下筷子,肅容道:

  「督師勿憂。薊州、延綏流民不多,且有山河阻隔,唯山西鎮稍近,其沿邊州縣流民已被搜羅殆盡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微沉,「只是……宣大兩鎮,這倆月能墾的荒地,已盡數開出,計三十二萬畝。

  按十畝一人分下去,缺口……依然巨大。許多流民還在等著分地,可是已經無地可分!」

  堂內一時寂靜,就連咀嚼聲也消失了,只餘喘息聲和塞外夜風掠過檐角,發出嗚嗚的低吟。

  白慧元忽的壓低了聲音,「督師,某聽說陽和衛指揮使李承恩竟將兩千畝熟地報作荒地,私吞軍糧三百石!

  徐承略的手指驟然收緊,他盯著燭芯爆起的火星,聲音冷如冰霜:

  「軍屯之弊,伯衡早已耳聞。洪武年間每軍授田五十畝,如今衛所軍官竟占去七成!

  更可恨的是,那些富戶將土地「投獻」給縉紳,每畝賦稅不過三分,卻讓百姓承擔七分!」

  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,寒光映得眾人面色發白,

  「明日便出榜,凡藏匿土地者,一經查實,土地充公,人發充軍!衛所侵占的屯田,三日內盡數歸還!」

  丘民仰的筷子懸在半空,烤羊肉滴下的油脂在案上暈開:「督師三思!陽和衛指揮使是成國公的姻親,若……」

  徐承略劍鋒一振,劍尖在青磚上劃出火星:「成國公又如何?當年張居正推行考成法,連皇親國戚都敢得罪!

  本督既掌尚方寶劍,總理宣府、大同軍政,便要學那「一條鞭法」,將這宣大的污泥濁水,徹底滌盪乾淨!」

  劉之綸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《魚鱗圖冊》,冊頁上的硃砂批註觸目驚心:

  「督師請看,大同右衛所報的屯田數比洪武年間少了六成。

  末將前日微服私訪,竟見衛所糧倉里堆滿了發霉的陳米,而士兵們只能吃摻沙的粟米!」

  他重重合上圖冊,震得案上茶盞跳起,「更有甚者,將民田偽造成軍屯,每畝賦稅差著五倍之多!」

  徐承略的劍重重插入青磚,劍柄猶自震顫:「即刻傳令:凡衛所軍官侵占屯田者,三日內自首可免罪,否則……」

  他掃過眾人,目光在高敬石腰間的刀柄停留,「軍法從事!」

  一股寒意瞬間瀰漫整個廳堂。

  丘民仰喉結滾動,艱澀開口:「督師……此舉無異於虎口奪食。

  那些豪強,盤根錯節,與地方官吏、衛所將佐多有勾連,其勢……其反撲恐如驚濤駭浪,阻力難以想像……」

  「阻力?」徐承略厲聲打斷,聲音不高,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決絕,

  「本督等的就是他們跳出來!這等貪婪無度、食國自肥之輩,長年累月吸食民髓,禍害邊疆!

  今日只收回田產,已是天恩浩蕩!沒讓他們把歷年吞下去的,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,便是本督的仁慈!」

  他猛地轉向高敬石、朱可貞、劉之綸三人,「宣府新軍即刻整備,刀出鞘,箭上弦!

  凡有抗令不遵,聚眾鬧事,圖謀不軌者……」徐承略眼中寒光暴漲,「殺無赦!以雷霆手段,犁庭掃穴!」

  最後,他目光如鷹隼般釘向白慧元,命令斬釘截鐵:

  「傳令滿桂、石敬岩!大同新軍,同步戒嚴,枕戈待旦!

  本督要犁庭掃穴,畢其功於一役,將這宣大兩鎮的毒瘤,連根剜除!」

  燭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個明亮的燈花,旋即又暗了下去。


  堂外,夜風驟然轉疾,卷過空曠的庭院,吹得廊下懸掛的鐵馬叮噹作響。

  那聲音冰冷而急促,仿佛為這即將到來的鐵血風暴,敲響了第一聲戰鼓。

  翌日清晨,查繳隱匿屯田的榜文貼滿宣大兩鎮各州府縣城門、市集,另發各府縣、衛所,官吏沿街宣講。

  過往百姓看到新的榜文,聚攏在各個城門處圍觀,有識字老夫子搖頭晃腦頌念:

  宣、大兩鎮軍民、官吏、衛所將佐知悉:衛所屯田,乃養兵保邊根本!

  今查將佐侵吞七成、富戶投獻避稅,流民無地可耕,此弊不除,邊地難安!

  本督持尚方寶劍,立此令:其一,匿田者三日內自首,田充公、免其罪;逾期查實,發邊充軍。

  其二,衛所侵占屯田,三日內必還;抗命者,軍法從事!

  其三,各官依《魚鱗圖冊》清查,包庇者罷官,秉公者記功。

  其四,軍民舉報匿田,屬實賞銀五兩;誣告反坐。

  宣、大將士已枕戈待旦,凡抗令鬧事、圖謀不軌者——殺無赦!

  勿謂本督言之不預!

  宣大總督徐承略!

  崇禎三年七月十五日!

  「轟!」城門口看榜的百姓瞬間炸了鍋。

  租種富戶土地的佃農攥緊了拳頭,眼底冒光:「這群吸咱們血汗的蛀蟲,終於有人治了!」

  流民們更無顧忌,有的攥著衣角抹淚,有的直接扯開嗓子喊:「這下有地種了!」

  旁觀看熱鬧的百姓也是滿眼敬仰:「這樣的魄力,還得是咱們的徐督師!」

  宣府巡撫郭之琮收到徐承略清查田畝的公文時,案牘上懷來縣引水渠的文書還攤開著。

  他捏著公文,指節泛白,宣府田畝早是軍戶豪強私產,查下去宣府鎮怕是要出大亂子。

  他素來性子軟,故歷史上抵禦蒙古襲擾時。

  既勉力布防,復就衝突與察哈爾部議和,欲以賠補、市賞平息衝突。

  他最怕擔這「攪亂邊鎮」的罪責,猛的將公文按在案上,起身時帶倒茶盞都沒顧上,

  只急喊:「來人!備轎——不,備馬!我要親去總督行轅!」

  大同巡撫張宗衡的反應卻沉得多,他指尖叩擊著桌案。

  徐承略這公文連半句商議都無,分明沒把他這大同巡撫放在眼裡。

  沒收田畝?呵!張居正都沒這個膽子,他徐承略倒敢?

  可指尖的叩擊漸漸緩了,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
  真要與自己商議,讓自己來定奪,敢動那些豪強嗎?

  他可比不得張居正——當年居正公整飭邊鎮,尚需借考成法立威;

  更比不得徐承略這般不管不顧,清查宣大兩鎮所有不合法之田,歸官充餉。

  去年查衛所缺額,不過揪了兩個小旗官,就被御史參了「苛待將士」。

  如今這田畝清查,可比那兇險十倍。

  罷了,既然自己頂不住,那就跟在徐督師身後敲敲邊鼓吧!

  宣大兩鎮各府縣的主官們,捧著總督行轅遞來的公文,指節攥得發白。

  紙面上「清核屯田、追補欠賦」八個硃批刺得人眼疼。

  先是僵在原地瞠目結舌,轉瞬心口發緊,連帶著肝膽都發顫。

  這哪裡是清田?這是要與整個宣大的勛貴、富戶、衛所為敵吧?

  大同知府呆傻的看著文書——他剛收了城西張大戶送給母親的壽禮。

  此刻只敢對著屬官罵「徐承略這是瘋了」,卻不敢拖半分查田的事。

  靈丘知縣指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,眉頭擰成個川字—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
  案上攤著的《靈丘縣水利圖冊》還夾著丈量繩的印子,渠壩選址的稟帖剛畫完圈。

  驛卒又送來了督師府清查境內大戶隱田的公文。

  他摘下烏紗帽往案上一摜,翅角磕在硯台邊,墨汁濺出幾滴。

  「不如辭官歸鄉!」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

  十年寒窗、三載科場磨折,難道就為了在這靈丘縣當縮頭官?

  他踱步到堂柱前又頓住,指節無意識摳著柱上斑駁的漆皮。那些大戶的田與他何干?

  去年催繳李員外欠的秋糧,他好話說了三車,連縣丞都在旁冷眼看戲,到如今那筆賦銀還懸著。

  一股憋悶氣從心口竄上來,他忽然回身,伸手攥住了烏紗帽的帽翅。

  督師讓察,咱就察!正好借這公文,出了這口壓了五年的氣。

  他把烏紗帽往頭上一扣,理了理胸前補子。

  反正有督師撐腰,本官秉公查勘,難道還怕他一個欠賦的員外不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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