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海味染血,篝火歸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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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海——貿?」

  孫承宗枯啞的嗓音陡然拔高,在沉悶的大堂里撞出迴響。

  他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,死死釘在徐承略臉上。

  炭盆「噼啪」爆響,火星濺落在青磚上,瞬息湮滅。

  徐承略迎著老人的目光,脊背挺得筆直,斬釘截鐵道:「不錯!開海!通商!以海利養宣大之兵!」

  他俯身為老人沏上熱茶,眼底淬著冷光:「宣大兒郎可以血灑疆場,馬革裹屍!但伯衡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去填壕溝!更不能……」

  他喉結滾動,「更不能逼得他們成了流寇,亦或成了建奴的爪牙!」

  孫承宗枯瘦的手掌攥著陶瓷茶盞,盯著杯中翻騰的茶葉良久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悠長的嘆息:

  「伯衡啊!你可知,這『海貿』,是蜜糖,更是砒霜!是金山,亦是血海!」

  老人猛地抬眼,眸中精芒暴漲,如垂暮老獅:「若你效仿鄭芝龍,私造海船,搏浪求活!老夫只當不知!可你——」

  他枯指重重一點案上濺開的茶漬,「你想在登萊名正言順地開海?

  你可知依附漕運的官員、胥吏、沿河衛所、豪商等不下十萬;東南沿海的鄭芝龍雄霸大明海運;

  還有那些喊『祖制』的清流,誰家沒在月港藏著幾條船?

  你要開海,便是掀他們的棺材板!他們是比魏閹更毒的百倍穿腸散!」

  徐承略迎著這雷霆般的詰問,決絕中帶著一絲悲愴:「督師明鑑。私船易聚,終是盜匪,非國朝根基。

  伯衡所求,是堂堂正正,以海利養兵,固我大明海疆!縱是刀山火海,萬夫所指……亦要闖上一闖!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沉凝如鐵,「朝堂餉路漸絕,此乃絕境中……唯一的生門!」

  「生門?」孫承宗低笑,蒼涼如夜梟,「說說,你這『生門』,打算如何叩開?」

  徐承略身體前傾,湊近孫承宗耳邊,聲若蚊蠅,「督師!伯衡欲直叩天聽……」

  孫承宗聽得仔細,隨著徐承略的訴說,眼底漸漸泛起精光。

  待徐承略收回身形後,老人再也忍不住,一拍大腿贊道:「好……好一個投石問路!」

  正在此時,堂外響起腳步聲,茅元儀沉穩踏入,「督師,晚宴已備好,你看……」

  孫承宗臉上的驚濤駭浪,瞬間歸於深不可測的平靜。

  他緩緩端起那杯滾燙的新茶輕啜一口,這才緩緩開口,「傳宴。」

  待茅元儀退下,老人目光重又落在徐承略的臉上,聲音輕而有力,

  「伯衡啊……這「海」字沾血。你既執意要寫,屆時,老夫助你!

  酒水佳肴陸續送進大堂,祖大壽、滿桂等諸將陸續而來,堂內漸漸喧囂起來。

  馬世龍大笑著踏進大堂,「孫督師、徐督師,這又是發餉銀、又是酒肉的,弟兄們嚷嚷著要給你們立碑呢!」

  老督師笑著搖搖頭,「也是苦了他們!」隨即端起酒盞,「此戰能如此順利收復四城,皆賴諸位誓死拼殺,老夫敬你們!」

  「皆賴孫督師居中調度!徐督師運籌帷幄!我等敬督師!」

  「喝……」

  帳內氣氛頓時熱烈。

  遵化城裡城外到處都是各鎮軍營,到處都是篝火,到處都是將士們滿足的笑聲,空氣中瀰漫著化不開的酒肉香氣。

  一處火堆旁,王老五攥著整隻燒雞,油順著手腕流進磨爛的袖口。

  他渾然不覺,只把臉埋進雞肚子裡,狠狠撕扯下一大塊肉,喉嚨里發出野獸護食般的咕嚕聲。

  幾個月了?肚皮貼著脊梁骨的滋味,比建奴的刀子還刮人。

  旁邊的李二狗碗裡一大方紅白相間的豬肉,嘴裡塞得滿滿當當,也顧不得燙,咀嚼兩下就咽下喉嚨。

  接著捧起一海碗渾濁的烈酒,仰頭猛灌。

  酒水一半灌進嘴裡,一半順著脖子淌下,混著腮幫子上的油漬滾進衣襟。

  他喝得太急,嗆得彎腰猛咳,咳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卻還咧著嘴笑,嘶啞地吼:「值了!他娘的…值了!」

  「值個屁!」火堆對面,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油子張疤瘌。


  用舌頭舔下羊骨上最後一根肉筋,頭也不抬地罵,「你小子就這點出息?一碗馬尿就值了?」

  他細細研磨著肉筋,渾濁老眼盯著跳躍的篝火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周圍的喧鬧:

  「值錢的,是徐督師把腦袋別褲腰帶上,給咱挪來的那倆月餉銀!

  真金白銀!是能寄回去,讓你老娘妹子買口糧,熬過這個冬天的活命錢!」

  喧囂瞬間靜了一瞬。啃骨頭的、灌酒的、爭搶的,都停了動作。

  火光映著一張張被風霜和飢餓刻蝕得粗糙的臉,臉上還沾著油污,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沉沉地燒。

  刀疤臉把酒碗砸在火里,瓷片炸裂帶起一串火星:「老子不管以後調哪兒!

  只要督師召喚,俺立馬脫離駐地,去尋徐督師。

  督師刀尖指哪兒,老子就往哪兒沖!死了,魂也給他搖旗!」

  「就是!」李二狗終於順過氣,抹了把臉,眼裡閃著光,滿是嚮往,

  「聽說宣大那邊…是督師的老底子?餉銀月月見響?頓頓有乾的?刀快甲亮?他娘的…那才叫當兵!」

  張疤瘌扔掉沒肉的羊骨,端起地上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裡是溫熱的、飄著油花的肉湯。

  他沒像旁人那樣牛飲,只是湊到嘴邊,小心地、珍惜地啜了一口。

  滾燙的湯汁滑過乾澀的喉嚨,暖意一路燒到冰冷的胃裡。

  他長長地、滿足地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裹著幾十年風霜的疲憊,也透著一股活過來的熨帖。

  「宣大…是好。」他渾濁的老眼望向遠處營火連綿的黑暗,那是宣大軍的方向,

  「可咱們現在…不也在督師旗下了麼?吃上了肉,拿到了餉…還砍了韃子。往後…跟著這杆旗走,錯不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啜了一口湯,油光在唇上閃亮,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:「刀山火海,老子這身老骨頭,也給他墊腳了。」

  火堆噼啪炸響,映得無數雙眼中的火焰愈發熾烈。那火焰的名字,叫歸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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