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斷餉,斷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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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徐承略違背《大明律》,頂著朝堂降罪的風險,亦要挪用繳獲發餉。讓廝殺慣了的眾將,心懷激盪,虎目泛紅。

  「我等叩拜督師!督師大恩!我等永世難忘!」

  滿堂眾將齊刷刷跪倒,對徐承略之恩銘記肺腑。

  馬世龍低聲嘶吼:「督師為我等發餉,我等便是督師一輩子的兵,日後但有召喚,馬世龍縱死亦至!」

  徐承略看著諸將彎下去的脊樑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平靜的沖眾將揮手道,「起來吧!莫要惺惺作態!」

  馬世龍等人被他這一說,反覺心中熱乎乎的,對徐承略更感親近。

  眾將起身時,一直未發一言的孫承宗忽的指著徐承略笑道:「伯衡欺老夫年邁乎!

  此事怎可讓你一人承擔,老夫雖邁,骨頭尚硬!此事你我二人聯名上奏,榮辱與共!」

  徐承略心懷感動,自己行事之所以少了一絲顧忌,離不開老人在背後一直以來的照拂與信任。

  他感激的沖老人拱了拱手,沒有再說什麼感恩的話,只是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。

  眾將再次向孫承宗叩謝時,激昂的聲浪伴著鐵甲碰撞聲,讓大堂角落裡的炭火都「噼啪」爆響。

  徐承略感受著眾將得償所願的快意和振奮,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:

  「本督在此告誡諸位,此次發餉,莫要行那齷齪之事,每個軍卒都要實額得到餉銀。

  如被本督發現哪個貪墨了銀子……」徐承略冷哼兩聲,「莫怪本督軍法無情!」

  喧囂的大堂為之一靜,眾將臉上笑容一僵,急忙再次拱手,

  「督師放心,末將等定會一文不少的將餉銀髮放下去,絕不敢貪墨。」

  「如此最好!」徐承略點點頭,抬眼在人群中梭巡,「白慧元、鹿善繼,你二人於各軍督察,不可出了差錯。」

  白慧元、鹿善繼對視一眼,青衫浮動間,趨前躬身。

  二人沖二位督師一禮,隨即轉身,笑吟吟的看著諸將。

  面對二人的笑容,眾將心中一凜,督師做事還真是周詳縝密。

  他們一個個加著小心,不敢有絲毫的小心思。

  徐承略安排好後,這才溫和的對眾將擺手,「且去統計各軍餉銀,另外,殺牛宰羊,犒賞三軍!」

  「是!」眾將公然應諾,瞬間一鬨而散。

  接著,衙署大堂外便響起震天的嘶吼聲,繼而蔓延至全城,再蔓延至城外。

  震天的嘶吼,帶著經久憋悶被炸開的痛快;帶著大勝後的激昂;帶著對兩位督師的感激;帶著壓抑不住的嗚咽!

  直叫龍旗飛舞,群鴉遠遁,青山迴蕩著大明的聲音!

  與堂外山呼海嘯的歡騰截然相反,衙署大堂,卻是靜的出奇。

  徐承略端起茶壺為老人續茶,粗陶壺嘴的水滴砸在孫承宗面前的冷茶里,「咚」的一聲,像砸在兩人心上。

  炭盆「噼啪」爆響時,徐承略恰好開口:「先帝時太倉還能支應,如今……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未盡之言沉甸甸的壓在兩人心頭。

  孫承宗沒碰那杯茶。枯瘦的手指深深掐進太師椅扶手。

  渾濁的目光穿透氤氳的水汽,仿佛看到了遙遠宮闕中那個專注刨削木料的年輕身影——他的弟子,天啟帝。

  先帝雖喜木匠技藝,卻對自己最為尊重,可惜……英魂早逝!只留下這千瘡百孔的江山!

  他端起冷茶,指腹磨過杯沿的冰裂紋:「先帝在時,老臣請增遼餉,他劈著木料就應了。可如今?」

  茶杯重重頓在案上,茶水濺出,「陛下除閹黨,朝堂一片叫好,卻把江南商稅給廢了!

  天啟朝,太倉歲入三百至四百萬兩。」孫承宗的聲音像從鏽鐵里擠出來一樣。

  「遼東一隅便吞掉兩百餘萬,如巨獸饕餮。

  陛下登基後,北地酷寒,連年大旱,南方澤國,流民如蝗……歲入銳減,遼餉卻只增不減!」

  徐承略頷首時,耳中傳來將士們嘶吼吶喊,那是他們用身家性命換來的釋放。

  孫承宗忽然低笑一聲,比哭還難聽。

  他湊近案幾,聲音壓得極低,字字都帶著冰碴:「九千歲……魏閹……」這名字讓徐承略脊背一寒。


  老人眼中翻湧著恨意,卻又混著絲荒誕:「彼輩結黨營私,老夫亦被逼去位,此恨不共戴天!然……」

  他灌下口冷茶,苦澀嗆得喉結滾動,

  「其爪牙在江南強征商稅、礦稅,歲入竟增數十萬兩!厲行鹽政,年入又增二三十萬!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徐承略猛地起身,檀木桌案被帶得一晃,半涼的茶湯潑在袖口。

  他攥著桌沿的指節泛白,喉結滾了兩滾,才從牙縫裡擠出聲:「老督師說什麼?魏閹……增了商稅?」

  孫承宗避開他的目光,指尖神經質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:「陛下龍飛九五,誅除元兇……大快人心!

  然朝堂諸公以「與民休息」為由,盡廢商稅、礦稅,絲稅亦停,礦洞封閉……」

  他忽然拍向案幾,塘報紛飛中,聲音震顫,「如今歲入幾何?商稅自五十萬兩,一落千丈,僅餘十餘萬!

  國朝命脈,竟全繫於田賦一途。此非自斷臂膀,飲鴆止渴乎?」

  徐承略僵在原地,窗外的歡呼仍在漲潮,卻沖不散他心頭的冰寒。

  老人字字泣血的話語,像把鈍刀剖開了冠冕堂皇的皮囊——

  什麼清流濁流?什麼忠奸善惡?在這傾頹的帝國泥沼里,早攪成了混沌的泥漿。

  他看著孫承宗溝壑縱橫的臉,那雙眼眸里的疲憊與絕望,像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徐承略緩緩坐下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

  「督師……原來這煌煌朝堂,清流所斬的,不僅是奸佞的頭顱……更是這大明續命的血脈啊!」

  炭火「噼啪」爆出一星火花,旋即熄滅。一縷青煙裊裊升起,撞上樑木便散了。

  徐承略看向堂外,一個個嘶吼跳躍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
  他手掌猛的砸向桌案,「砰」的一聲,冷茶四濺。

  他倏地指向堂外,指尖抖的厲害,「督師,這些將士如何辦?大明的九邊重鎮如何辦?

  今日欠餉三月,將士們忍了!明日欠餉五月,也忍了!可……終有忍不住的時候!

  「到那時,」他忽然壓低聲音,字字像從牙縫裡碾出來,「莫說《大明律》那幾張紙!

  便是太祖爺親定的鐵券、成祖爺留下的尚方劍,又壓得住這九邊的血與火嗎?

  鎮得住那些被餓瘋了的刀槍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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