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棧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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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信教?」她忽然問。

  「不信。」林峻海說:「但這座教堂,跟信不信沒關係。」

  「那跟什麼有關係?」

  他想了一會兒,琢磨著中世紀的工匠在修建大教堂時,內心是如何充滿虔誠的,他們信的不是上帝,是世界本來應該有的樣子,但他把這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它代表著青島的一段歷史吧!」

  林峻海喃喃道,一段屈辱的歷史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從教堂出來,他們沿著浙江路往下走,路兩邊的梧桐樹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,陽光只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。

  地上鋪著一層細碎的蔭涼,踩上去像踩著一層薄薄的海綿。

  路邊的人慢慢多起來,有提著菜籃子的婦女,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,有兩個小孩蹲在台階上拍畫片。

  「你看那兒。」沈靜忽然說,往路邊一棟老建築指了指:「江寧路,這條路叫江寧路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?」

  「小時候跟我媽來過。」她眯著眼回想起那時候的光景:「聽那些老人說以前這兒是個棚戶區,賣劈柴的,路上搭著吊鋪,人從底下鑽過去,抬頭就能撞上擺著的酒攤,賣的酒不知是什麼酒,這么小個地方開餐館,生意還很好。」

  「劈柴院。」林峻海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對,就叫劈柴院,整條街都是做小買賣的、唱戲的、打把式賣藝的,人擠人,我媽帶我逛過,人太多了,我怕走丟,手一直拽著我媽的衣角不敢松。」

  她笑了笑,想到什麼:「現在好像沒以前熱鬧了,有些老店關了,換了些新的鋪子。」

  林峻海沒接話,他在心裡想,後世劈柴院成了美食街,賣烤魷魚和臭豆腐的招牌掛滿了巷子。遊客們舉著手機湧入,吃完了在上面寫點評,「來青島必吃」。

  但那些唱戲的、賣藝的、打把式的,早就不在了,他只是在心裡想著,沒說出口。

  她還在那裡看著那條巷子的入口,眯著眼,像是在辨認幾年前的自己。

  他們順著浙江路一直走到太平路。

  路一下子變寬了,海風直直地灌過來,帶著咸腥味。

  路的盡頭就是棧橋,一條長堤從岸邊伸進海里,盡頭立著一座兩層的八角亭,黃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
  橋面上人不多,稀稀落落走著;欄杆是鐵鑄的,漆成了深綠色,有幾處漆皮脫落,露出底下鐵灰色的鏽跡。

  「小時候我在棧橋上拍過照片。」沈靜看著那條長堤:「穿著紅裙子,我媽說裙子太短了,不讓拍全身,只拍了半身。」

  「照片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我家相冊里,黑白的,臉都看不清了,但那會兒梳的辮子,扎的紅綢帶,我可還記得。」

  她捂嘴笑了一下,風吹過來,頭髮又飄起來。

  林峻海看著遠處的回瀾閣,在心裡想後世的棧橋永遠人山人海,到了旅遊旺季,走都走不動。

  小販在橋上叫賣珍珠項鍊和貝殼風鈴,遊客們擠在欄杆邊拍照,想要拍一張沒人的背景要等上好幾分鐘。

  回瀾閣的匾額是舒同題的,沈鴻烈那個原版的早就被日本人掠走了。

  「回瀾閣的那塊匾。」他指了指遠處的亭子:「舒同題的。」

  沈靜順著他的手看過去:「舒同?就是那個也給海大校名題字的書法家?」

  「對,原來的匾額是沈鴻烈題的,他在一九三幾年當QD市長的時候寫的,後來日本人占了青島,把匾掠走了,弄到東京去了,新中國成立以後,好多人去日本找過,一直沒找到,現在的匾是舒同補寫的。」

  風吹過來,回瀾閣檐角下的銅鈴被吹得輕輕搖晃。

  沈靜想了想:「沈鴻烈……就是那個後來當海軍總司令的?」

  「對,東北海軍出身,在青島主政的時候修了很多東西,棧橋、回瀾閣,都是他那時候擴建的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,看著亭子上那三個字,回瀾閣,舒同寫的。

  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橋墩,水花濺上來,欄杆上留著沒幹的潮氣。

  太陽偏西了,橋面上鋪了一層橘黃色的光,不遠處的海面上,小青島的燈塔在黑沉沉的礁石上顯得白淨。

  「那就是小青島。」林峻海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:「青島名字的由來,就是那座島,以前青島這個地名,指的就是這座島。」

  沈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小青島在海上,一個孤零零的小島立在水中央,岸邊黑褐色礁石錯落,綠色的樹冠覆蓋了整個島,中間杵著一座白色燈塔。

  「小時候坐船上去過。」她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:「島上很安靜,坐在草地上能聽到海浪拍礁石的聲音。」

  「那座島德占時期叫阿克那島,日本占了以後改叫加藤島,後來收回來了,老百姓還是叫它小青島。」

  她在心裡想,還是小青島好聽,不跟那些外來的名字較勁。

  兩個人站在棧橋橋頭往回看,中山路兩旁的建築從岸邊向遠處延伸,教堂的尖頂從一片紅瓦屋頂里直直地聳起來。

  老國貨的樓頂擠在兩棟德式老建築之間,窄窄的,不仔細看,還以為是哪一座舊洋樓的配樓。

  梧桐樹的樹冠層層疊疊,把路的盡頭遮住了,看不清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,整條街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,海鷗在上空盤旋,叫聲遠遠地傳過來,混在海風聲里,斷斷續續的,像有人在遠處喊話。

  「你看!」沈靜指著中山路,眼睛裡有光:「從這兒看過去,紅瓦綠樹,碧海藍天,全在一條路上,小時候我爸指給我看,那時候我不懂,現在好像……」

  她沒說完,但林峻海知道她想說什麼,這座城市的邊界比她小時候見過的那條路寬了,但有些東西沒變。

  他後世開車從大窯溝往南走,手機導航的語音播報著前方五百米有違章拍照。

  路還是那條路,但路兩旁的風景換了幾輪。

  那時候的遊客從海邊走進來,會詫異這條窄窄的舊街居然曾經是青島最核心的商業心臟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
  兩個人轉過身,並排往棧橋上走,海風很大,她的頭髮被吹得滿處飄,她抬手攏了一下,又沒攏住。

  他們誰也沒有說要去哪兒,就是沿著橋一直往前走。

  23年冬天在棧橋拍的海鷗,後面就是回瀾閣也就是棧橋最裡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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