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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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道長笑道:「你家裡也種茶?」

  「種一點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自己喝,多的也賣,我媽炒茶,手藝還行。」

  「你媽炒的茶我喝過。」道長說道:「有一年你爸上山來,帶了一包,說自家炒的,那茶炒得好,火候正好,豆香足。」

  林峻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那我回去跟我媽說,道長遠誇她炒的茶好。」

  「是該夸。」道長說道:「嶗山茶好,但會炒的人不多,你媽算一個。」

  道長又倒了兩杯茶,遞給林峻海一杯,三個人站在聖水泉邊,端著杯子,慢慢地喝茶。

  風從山谷里吹過來,松濤聲一陣一陣的,銀杏樹的葉子沙沙地響,幾片嫩葉從樹上飄下來,落在石板上,落在杯子裡。

  沈靜低頭看了看,把葉子拿出來,放在手心裡。

  「蒲松齡寫的那個故事」她忽然問道:「書生和花神,是真的嗎?」

  「故事是真的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書里寫的,花神是不是真的,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笑了笑,把葉子輕輕吹走,端著杯子,繼續看遠處的山。

  「你懂的真多」

  沈靜悄聲說道,不知道林峻海有沒有聽到。

  從聖水泉走回來,道長還在院子裡。

  他站在銀杏樹下,抬頭看著樹冠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,笑了笑。

  「走了?」他問道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多謝道長。」

  沈靜也說道:「謝謝道長。」

  道長擺了擺手:「不客氣,嶗山是大家的,誰來都行。」

  他看了看沈靜,又看了看林峻海,沒再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:「路上慢點。」

  兩人從宮門出來,走過朝真橋,橋下的溪溝幹著,石頭縫裡長著草,綠茸茸的。

  沈靜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我去趟廁所。」她說道,語氣平常,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:「下去就沒那麼方便了。」

  林峻海點了點頭:「我也去。」

  兩人各自去了,上清宮的廁所在聖水泉旁邊,前面道長指過。

  等沈靜出來的時候,林峻海已經站在路邊等著了。

  她走過來,拍了拍手上的水,說道:「走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從宮門前的石階往下走,兩邊的樹密了起來,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灑在石階上,亮一塊暗一塊的。

  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,但走久了膝蓋有些發軟。

  沈靜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石頭。

  走了沒多久,石階忽然陡了起來,不是那種直上直下的陡,是一級一級往下沉的感覺,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。

  沈靜的速度慢了下來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。

  林峻海走在她旁邊,注意到了她的步子,他往前邁了一步,先踩實了下面一級石階,然後回過頭,伸出手。

  沈靜看了他一眼,把手搭上來,他握住她的手,拉了一把。

  她的手是溫的,指尖有一點點涼,大概是剛才洗過手的緣故。

  掌心貼著他的掌心,不緊不松,剛剛好。

  她踩穩了,他鬆開手,誰都沒說話,繼續往下走。

  石階又平緩下來,兩邊是密匝匝的松樹,樹幹筆直,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。

  空氣里有松針的味道,混著泥土的潮濕氣,遠處傳來水聲,不是溪水那種嘩嘩的流法,是悶悶的、沉沉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谷里翻了個身,隔一會兒響一陣,隔一會兒又響一陣。

  沈靜停下來,側著頭聽了一會兒:「這是什麼聲音?」

  「龍潭瀑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嶗山落差最大的瀑布,八水河的水從上面落下來,三十多米高。」

  她眼睛亮了一下,步子快了起來,石階往下,水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密,從悶悶的轟隆聲變成了嘩嘩的、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搖著一面大旗。

  空氣也變了,剛才還是松針的香味,現在多了水汽的味道,濕漉漉的,涼絲絲的,吸一口進肺里,整個人都清爽了。


  轉過最後一道彎,瀑布就在眼前了。

  水從高高的崖頂上落下來,不是直直的一條,是被石頭撞散的,散成好幾股,白的像雪,亮的像銀,在半空中就被風吹碎了,化成滿天的水霧。

  崖壁是黑灰色的,被水汽浸得濕漉漉的,長著厚厚的青苔。

  水落到底下,砸進一個深潭裡,濺起白花花的水沫,一團一團的,像是有人在底下燒了一鍋滾水。

  沈靜站在潭邊,仰著頭看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真大。」她說道。

  「嶗山最大的瀑布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雨後更大,水能漫到那邊去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潭邊的石頭,石頭是白的,被水沖得光溜溜的,邊緣長著一圈綠苔,像鑲了一道邊。

  水霧飄過來,落在臉上,涼涼的,細細的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極細的噴壺在灑水。

  沈靜伸手去接,手心濕了,亮晶晶的。

  「像是在下雨。」她說道。

  「嶗山十二景里有一個叫龍潭噴雨。」林峻海說道:「就是這裡。」

  她蹲下來,把手伸進潭水裡,水是涼的,但不是冰手的那種涼,是溫溫的涼,像井水放了一天的那種溫度。

  她捧了一捧水,潑在臉上,水珠順著額頭滑下來,流過鼻樑,流過嘴唇,滴進潭裡。

  睫毛上掛著水珠,亮亮的,一眨眼睛就碎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。

  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濕了的皮膚比平時更白,更透,像是山泉水洗過的那種乾淨。

  不是明霞洞那種長發飄飄的好看,是另一種,乾淨的、清新的、像早晨的露水落在葉子上。

  幾縷頭髮被水霧打濕了,貼在臉頰上,顏色比乾的更深一些,像是墨洇在宣紙上,襯得臉更白了。

  林峻海站在旁邊,看著她的側臉。

  不是故意的,是自然的,就像看山、看海、看瀑布一樣。

  這一幕也好看,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好看,是那種讓人捨不得眨眼的好看。

  「你洗不洗?」她轉過頭問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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